自然保护地界线标志处罚,法典一千二百一十五条。这一条是第十二节里覆盖范围最宽、但写得最短的一条。

⁠​‌​‌​​‌​‌‌‌​‌​‌​​‌​‌‌‌‌​​‌​​‌‌‌​‌​‌‌‌​‌​‌​‌​‌‌​​⁠

它把两类地方、两种行为、两部法律装进一句话:自然保护地和青藏高原,破坏保护界线标志和损害野生动植物,依照国家公园法和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处罚。

推过去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极其刺眼的数字落差。损毁一块界碑,两万元封顶;在核心保护区违法盖一栋楼,十万元起步;如果造成了生态破坏,一百万元起步,最高五百万元。 同一部法律,同一个区域,跨了两千五百倍。

第二眼看到的麻烦更大。法典第八百五十九条把自然保护地分成三类——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自然公园——而一千二百一十五条只点名了管第一类的那部法。剩下两类靠什么?靠句尾那个「等」字。

先看这几个要点

  • 罚则是一千二百一十五条,纯转致,两个行为、两部主法。
  • 义务在法典第八百六十七条:禁止损毁、涂改、遮挡或者擅自拆除、移动国家公园界线标志。
  • 国家公园法第五十四条:界标违法,责令停止、采取补救措施,可以处二万元以下罚款。
  • 国家公园法第五十五条:核心保护区违法修筑设施,处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造成生态破坏,处一百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
  • 国家公园法第五十七条:原有居民违规生产生活,可以处二千元以下——全法最低。
  • 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第五十四条:七项情形从重处罚,它不是独立罚则,是量刑指令。
  • 自然保护地分三类,一千二百一十五条只点名国家公园法,自然保护区和自然公园靠「等」字兜。
  • 2026 年 3 月 15 日起施行的新自然保护区条例,界标罚则与国家公园法完全同一把尺子。

一、条文:一句话装了两块地、两种行为

法条依据

拆开看,这一条有四个零件。

第一个零件是地点:「自然保护地、青藏高原等重要区域」。 两个地点不是并列关系,是交叉关系。青藏高原上有国家公园(三江源、祁连山、青海湖等),所以青藏高原范围内的国家公园,同时落在两个地点里。这种交叉会产生法律适用的选择问题,后面第五节讲。

第二个零件是行为:「破坏保护界线标志、损害野生动植物」。 两个行为性质完全不同。破坏界标是破坏管理设施,损害野生动植物是破坏保护对象。前者是妨害管理秩序,后者是直接损害生态利益。立法把它们并列,是因为两者在实务中常常同时发生——盗猎者进山,第一件事往往是破坏围栏和标识。

第三个零件是「等情形」。 这个「等」字比看上去重要。它意味着不限于这两个行为,凡是自然保护地、青藏高原区域内的破坏行为,只要单行法有罚则,都可以通过这一条转出去。

第四个零件是转致对象:「国家公园法、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等法律法规」。 注意是「等法律法规」,不是「等法律」。加了「法规」两个字,就把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全部装进来了——这正是自然保护区和自然公园的罚则来源。

这一条和前面几条的写法有一处不同。 一千二百一十一条到一千二百一十四条,转致对象都是具体的、可穷举的;这一条留了个「等」字,把封闭的转致变成了开放的转致。

二、义务在法典哪里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八百六十七条
  • 设立国家公园后,国家公园所在地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应当及时组织完成国家公园勘界;国家公园管理机构应当根据保护和管理需要及时设置界线标志。
  • 禁止损毁、涂改、遮挡或者擅自拆除、移动国家公园界线标志。

第二款是义务条款,四个动词加一个兜底:损毁、涂改、遮挡、擅自拆除、移动。这个表述和一千二百一十五条的「破坏保护界线标志」是对应的——罚则里的「破坏」是义务条款里五种动作的上位概括。

「擅自」两个字只修饰「拆除、移动」,不修饰「损毁、涂改、遮挡」。 这个语法细节有实际意义:损毁、涂改、遮挡是无条件的禁止,不管有没有经过批准;拆除和移动则是禁止「擅自」,言下之意是经过批准可以拆、可以移。这个区分在实务中可以直接用来抗辩——如果当事人是依照管理机构的通知搬迁界碑,不构成违法。

自然保护地体系的骨架,在法典第八百五十三条到第八百六十一条: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八百五十九条
  • 国家实行自然保护地分类分级管理。自然保护地按生态价值和保护强度高低依次分为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和自然公园。自然保护区和自然公园分为国家级和省级。
  • 国家科学规划自然保护地总体布局,严格自然保护地设立条件,合理确定自然保护地数量和规模。
  • 各类自然保护地范围不得交叉重叠。

三类: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自然公园。等级:国家公园不分级,自然保护区和自然公园分国家级和省级。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八百六十一条
  • 自然保护地实行分区管控。根据生态系统特性、功能定位和管理目标,国家公园和自然保护区划分为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
  • 国家公园区域内生态系统保存完整、代表性强,核心资源集中分布,或者生态脆弱需要休养生息的区域划为核心保护区,核心保护区以外的区域划为一般控制区。
  • 自然保护区区域内自然生态系统保存完整或者生态脆弱需要休养生息的区域、珍稀濒危野生动植物物种的关键分布区域以及生态廊道重要节点、重要自然遗迹的集中分布区域,以及其他需要重点保护的区域划为核心保护区,核心保护区以外的区域划为一般控制区。
  • 自然公园按一般控制区管理,法律法规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管理。

这一段是整篇文章的钥匙。 三类保护地,分区方式不一样:

  • 国家公园:核心保护区+一般控制区,两档罚则。
  • 自然保护区:核心保护区+一般控制区,两档罚则。
  • 自然公园:不分区,整体按一般控制区管理,只有一档罚则。

所以自然公园的违法建设,罚格天然比国家公园核心区低一个量级。这不是执法机关的裁量,是制度设计的必然结果。

三、界标:一把两万元的尺子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第五十四条
  • 损毁、涂改、遮挡或者擅自拆除、移动国家公园界线标志的,由国家公园管理机构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采取补救措施,可以处二万元以下的罚款;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这一条值得逐字读。

第一个字是「可以」。 「可以处二万元以下的罚款」——不是「处」。这意味着罚款是裁量的,不是必然的。执法机关完全可以只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只要求采取补救措施,一分钱不罚。这在行政法学上叫便宜原则:能通过非处罚手段达到管理目的的,可以不罚。

第二个关键是「二万元以下」没有下限。 理论上可以罚一元。实务中这类条款通常由裁量基准细化,比如按情节分为警告、一千元、五千元、一万元、二万元几档。如果地方没有制定裁量基准,这个条款的裁量空间实际上是不受约束的,这正是行政处罚法要求普遍建立裁量基准的原因。

第三个关键是「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这是民事赔偿,不是行政处罚。界碑的重置成本、勘界复测费用、因界标缺失导致的管理成本,都可以主张。实务中这类赔偿数额往往超过两万元罚款本身——一块混凝土界碑不值钱,但重新测定坐标、恢复电子标识、重新备案的成本可能几万元。

第四个关键是执法主体:国家公园管理机构。 不是生态环境部门,不是林草部门,是国家公园管理机构本身。这是国家公园法的一个特殊设计,后面第八节专门讲。

界标违法在实务中有几种典型形态:

  • 施工损毁型。 保护区周边修路、采矿、建养殖场,推土机把界桩推倒、掩埋。
  • 故意破坏型。 为了进入核心区放牧、采药、盗猎,先把围栏和标识拆掉。
  • 遮挡型。 在界标旁堆物料、建广告牌、种高秆作物,让界标失去识别功能。
  • 迁移型。 把界桩往内挪,人为扩大可活动范围——这是最隐蔽的一种,往往在多年后才被发现。

遮挡和迁移这两种最容易被忽视。 当事人常辩称「我没破坏,东西还在」。但条文写的是「涂改、遮挡」,遮挡本身就是违法形态,不需要造成物理损坏。

四、为什么 2026 年两把尺子变成了一把

这一节是本篇最有价值的部分。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第三十九条
  • 损毁、涂改、遮挡或者擅自拆除、移动自然保护区界线标志的,由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采取补救措施,可以处2万元以下的罚款;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 在自然保护区开展调查监测、科研观测、标本采集的单位和个人,未向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提交相关活动成果的,由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责令改正,可以处5000元以下的罚款。

把这一条和国家公园法第五十四条摆在一起看,会发现除了「自然保护区」和「国家公园」两个词,其余每一个字都一样:同样的五个动词、同样的「可以」、同样的二万元、同样的赔偿责任。

这不是巧合。自然保护区条例是 2026 年 2 月 3 日修订、2026 年 3 月 15 日施行的新版本,修订的目的之一就是把自然保护区的罚则与国家公园法对齐。修完之后,条例共四十八条,结构上采用了和国家公园法一样的核心保护区、一般控制区两分法。

对齐的范围不止界标这一条。条例里其他几条与国家公园法几乎是同构的:

违法行为国家公园法自然保护区条例罚格
破坏界线标志第五十四条第三十九条可以处 2 万元以下
核心区从事禁止活动第五十五条对应条款可以处 10 万以下
核心区违法修筑设施第五十五条对应条款10 万至 100 万
核心区造成生态破坏第五十五条对应条款100 万至 500 万
一般控制区从事禁止活动第五十六条对应条款可以处 5 万以下
一般控制区违法修筑设施第五十六条对应条款5 万至 50 万
一般控制区造成生态破坏第五十六条对应条款50 万至 200 万
原有居民违规生产生活第五十七条对应条款可以处 2000 元以下

两套罚则完全对齐,意味着国家公园和自然保护区在处罚上已经不分彼此。 这是 2026 年修法带来的实质变化,很多 2025 年及以前的法律实务书籍还在按旧条例讲,已经过时了。

自然公园没有跟上。 自然公园包括风景名胜区、森林公园、地质公园、海洋公园、湿地公园等,分别由不同的行政法规和地方性法规管理,罚则零散、标准不一,且普遍偏低。同一个「在保护地内违法建设」的行为,落在国家公园是十万到一百万,落在某个省级风景名胜区可能只有几千元。

这就是一千二百一十五条那个「等」字的真实负担。 它要兜住三分之一的保护地类型,而这三分之一恰恰是罚则最不统一的部分。

五、损害野生动植物:转出去是三档罚格

一千二百一十五条的第二个行为是「损害野生动植物」。这个行为没有在国家公园法里规定罚则,要转到野生动物保护法和野生植物保护条例。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第四十八条
  • 违反本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野生动物保护主管部门、海警机构和有关自然保护地管理机构按照职责分工没收猎获物、猎捕工具和违法所得,吊销特许猎捕证,并处猎获物价值二倍以上二十倍以下罚款;没有猎获物或者猎获物价值不足五千元的,并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 (一)在自然保护地、禁猎(渔)区、禁猎(渔)期猎捕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 (二)未取得特许猎捕证、未按照特许猎捕证规定猎捕、杀害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 (三)使用禁用的工具、方法猎捕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 违反本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未将猎捕情况向野生动物保护主管部门备案的,由核发特许猎捕证、狩猎证的野生动物保护主管部门责令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的,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特许猎捕证、狩猎证。

这一条的第一项直接把「自然保护地」写进了构成要件。也就是说,在自然保护地内猎捕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本身就是从重情节,不需要另行论证。

罚格是倍数罚加保底罚的双层结构:

  • 有猎获物的,按猎获物价值的二倍到二十倍罚。
  • 没有猎获物,或者猎获物价值不足五千元的,按一万元到十万元罚。

保底条款是关键。 一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价值认定可能高达几十万元,按二十倍罚就是几百万元;但如果当事人什么都没猎到,或者猎到的是价值较低的物种,就落到一万到十万元的保底档。这个设计避免了「没猎到就罚不了」的漏洞。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第四十九条
  • 违反本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野生动物保护主管部门和有关自然保护地管理机构按照职责分工没收猎获物、猎捕工具和违法所得,吊销狩猎证,并处猎获物价值一倍以上十倍以下罚款;没有猎获物或者猎获物价值不足二千元的,并处二千元以上二万元以下罚款;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 (一)在自然保护地、禁猎(渔)区、禁猎(渔)期猎捕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或者地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 (二)未取得狩猎证、未按照狩猎证规定猎捕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或者地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 (三)使用禁用的工具、方法猎捕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或者地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 违反本法第二十条、第二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在自然保护地、禁猎区、禁猎期或者使用禁用的工具、方法猎捕其他陆生野生动物,破坏生态的,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野生动物保护主管部门和有关自然保护地管理机构按照职责分工没收猎获物、猎捕工具和违法所得,并处猎获物价值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罚款;没有猎获物或者猎获物价值不足一千元的,并处一千元以上三千元以下罚款;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 违反本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未取得持枪证持枪猎捕野生动物,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还应当由公安机关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两档的差距一目了然:

对象倍数档保底档是否吊销许可证
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猎获物价值 2 至 20 倍1 万至 10 万吊销特许猎捕证
三有动物、地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猎获物价值 1 至 10 倍2000 至 2 万吊销狩猎证

倍数相同,但档位差一倍;保底下限差五倍,上限差五倍。 定性是国家重点还是三有,直接决定罚多少。这是这类案件第一个必争的点。

吊销许可证这一档值得注意。 国家公园法第五十四条到第五十八条,一个吊销都没有;转到野生动物保护法,吊销特许猎捕证、吊销狩猎证就出现了。一千二百一十五条本身不带吊销,但转出去之后就有了。 这类「转致带出的附加处罚」最容易在合规评估中被漏掉。

自然保护地管理机构也有处罚权。 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的执法主体里都写了「有关自然保护地管理机构」,与国家公园法第五十四条的主体设计一脉相承。

六、青藏高原法第五十四条:一条从重的总开关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第五十四条
  • 违反本法规定,在青藏高原有下列行为之一的,依照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从重处罚:
  • (一)在国家公园内从事资源开发利用活动造成生态破坏;
  • (二)在星宿海、扎陵湖、鄂陵湖、若尔盖等泥炭沼泽湿地开采泥炭或者开(围)垦、排干自然湿地;
  • (三)在水土流失严重、生态脆弱的区域开展可能造成水土流失的生产建设活动;
  • (四)采集或者采伐国家重点保护的天然种质资源;
  • (五)擅自引进、释放或者丢弃外来物种;
  • (六)破坏自然景观或者草原植被;
  • (七)猎捕、采集国家或者地方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

这一条不是罚则,是量刑指令。 它自己不含任何罚款数额,只做一件事:把七类行为的处罚往上抬。

这个区别在实务中极其重要,因为很多当事人和部分执法人员会误以为这一条可以直接作为处罚依据。不能。 必须先在别的法里找到对应的罚则,确定基础罚格,再在这一格内从重。

从重的运作方式,取决于基础罚则的形态:

第一种,幅度罚。 基础罚则是一个区间,比如国家公园法第五十五条「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从重就是在区间内偏上取值,通常取上限或者接近上限。

第二种,倍数罚。 基础罚则是倍数区间,比如野生动物保护法第四十八条「二倍以上二十倍以下」。从重同样是取上限附近。

第三种,固定罚格带情节升档。 如果基础罚则本身有「情节严重」的升档条款,从重可以推动认定为情节严重,从而进入更高一档。这是从重最有力的效果。

从重的法律依据问题值得说清。行政处罚法总则只规定了从轻、减轻和不予处罚,没有规定从重。从重的依据散在各单行法和裁量基准里。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第五十四条是法律层面的从重条款,效力高于任何裁量基准。

这意味着:在青藏高原区域内,即使地方裁量基准规定「一般情节按中间值」,执法机关也必须从重,因为法律有明文。反过来,当事人也不能拿裁量基准来主张按中间值处罚。

七项情形里,与一千二百一十五条直接对应的有两项:

  • 第(一)项:在国家公园内从事资源开发利用活动造成生态破坏——对应「自然保护地」这个地点。
  • 第(七)项:猎捕、采集国家或者地方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对应「损害野生动植物」这个行为。

第(七)项比野生动物保护法多了一个「采集」。 采集针对的是野生植物,野生动物保护法管不到。这一项把野生植物也纳入了从重范围,是青藏高原法的一个补强。

第(二)项的表述值得单独看。 「星宿海、扎陵湖、鄂陵湖、若尔盖等泥炭沼泽湿地」——四个地名加一个「等」,是典型的具体列举加概括。这种写法在实务中会引发争议:除了这四个地方,还有哪些属于「等」的范围?通常按同质解释,即其他同类型的泥炭沼泽湿地,但边界不清。

第(五)项与法典一千二百一十三条有交叉。 擅自引进、释放或者丢弃外来物种,法典一千二百一十三条转致生物安全法和野生动物保护法;在青藏高原范围内,还要叠加第五十四条的从重。同一个行为,两条路径,结论是一致的:从重。

七、罚格落差:两千元到五百万元

把国家公园法的罚则按数额排一遍,落差惊人:

违法行为条文罚格是否有「可以」
原有居民违规生产生活第五十七条2000 元以下有
破坏界线标志第五十四条2 万元以下有
一般控制区从事禁止活动第五十六条5 万元以下有
核心保护区从事禁止活动第五十五条10 万元以下有
未采取必要措施避免不利影响第五十八条10 万元以下有
一般控制区违法修筑设施第五十六条5 万至 50 万无
核心保护区违法修筑设施第五十五条10 万至 100 万无
一般控制区造成生态破坏第五十六条50 万至 200 万无
核心保护区造成生态破坏第五十五条100 万至 500 万无

这张表最右边一列是本文的另一个发现。

凡是「可以罚」的档,都是五万元以下的轻档;凡是不带「可以」的档,都是五万元以上的重档,且一律是区间罚、必罚。

这是一套「轻档可罚、重档必罚」的双层结构。 立法者把裁量空间全部留给了轻微违法,对造成生态破坏的一律必罚,不给执法机关不罚的余地。

最低两千元,最高五百万元,跨了两千五百倍。 这个跨度在同一部法律里极为罕见。

再看青藏高原法这一侧:

违法行为条文罚格
旅游、山地户外运动中乱扔垃圾(个人)第五十八条100 至 500 元;情节严重 500 至 1 万
旅游、山地户外运动中乱扔垃圾(单位)第五十八条5 万至 50 万
利用、占用河道湖泊水域和岸线第五十五条5 万至 50 万
新建小水电项目第五十七条项目总投资额 1% 至 5%
江河源头自然保护地内违规采矿第五十六条违法所得 10 倍至 20 倍;不足 10 万按 10 万至 100 万

个人乱扔垃圾一百元,单位乱扔垃圾五万元起,差五百倍。 这是全节执法主体与责任主体差异最大的一组。

第五十六条的倍数罚设计最狠。 违法所得十万元以上的,罚十倍到二十倍;不足十万元的,罚十万到一百万。一个违法所得九万元的非法采矿,罚十万元起步,实际倍数超过十一倍;违法所得一百万元的,罚一千万到两千万元。这是一个不留空隙的连续函数。

八、执法主体:国家公园管理机构这个新角色

国家公园法在执法主体上做了一个不太寻常的安排。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第六十条
  • 本法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七条、第五十八条规定的违法行为,按照有关规定由国家公园管理机构处罚,并与国家公园所在地地方人民政府有关部门建立执法协作机制。

第五十四条自带主体——「由国家公园管理机构责令停止违法行为」。而第五十五条到第五十八条没有写主体,全靠第六十条集中规定。

这是一个立法技术上的分工:单条自带主体的,是界标这类日常管理事项;主体集中规定的,是核心区、控制区内的重大违法。 后者涉及拆除、恢复原状、数百万罚款,需要与地方政府部门协作,所以单独用一条统一授权。

国家公园管理机构的法律地位,是一个真实的实务难题。

它不是行政机关。 目前国家公园管理机构多为事业单位,有的挂牌在省级林草部门下,有的是独立设置的管理局。

但它在行使行政处罚权。 事业单位行使行政处罚权,依据是法律、法规的授权。国家公园法第六十条就是这样一个授权条款。

授权的边界很清晰:只限第五十五条到第五十八条,加上第五十四条。 国家公园管理机构不能依据野生动物保护法处罚——虽然野生动物保护法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也写了「有关自然保护地管理机构」,但那需要另一重授权认定。

当事人可以主张的一点是:机构是否具备相应的执法资格、执法人员是否持有执法证件。 行政处罚法要求执法人员具备资格、持证上岗。事业单位人员持证的比例在实践中参差不齐,这是程序抗辩的一个入口。

青藏高原法这一侧,主体是常规部门。 第五十五条是水行政主管部门,第五十六条是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主管部门,第五十七条是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第五十八条是环境卫生主管部门或指定的部门。没有出现任何特殊机构。 两部法的主体设计,一新一旧,对比鲜明。

第三十七条那一类的治安处罚衔接也值得记一笔: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第五十九条
  • 国家公园区域内的单位、个人以及进入国家公园的人员不服从国家公园管理机构管理的,国家公园管理机构有权予以劝阻、制止;构成扰乱公共秩序等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由公安机关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

这一条是行政拘留唯一的入口,但必须绕道治安管理处罚法。 国家公园法本身没有拘留,青藏高原法也没有,法典第十二节九条全部没有。想拘留,只能证明行为构成扰乱公共秩序,再依治安管理处罚法处理。这个证明标准明显高于单纯的行政违法。

九、五个实务争点

争点一:自然公园的违法行为,到底适用哪部法?

法典第八百六十一条规定自然公园按一般控制区管理,但一千二百一十五条只点名国家公园法。自然公园(风景名胜区、森林公园、地质公园等)的罚则,只能通过「等法律法规」找。而各类风景名胜区条例的罚则普遍低于国家公园法一个量级。

代理时要争的第一件事,是这个区域到底是什么类型的保护地。 是国家级风景名胜区还是省级森林公园,罚则可能差十倍。查设立批文、查总体规划、查勘界成果,不要凭现场牌匾判断。

争点二:界标违法与违法建设能不能并罚?

一块界碑被推倒,同时当事人又在原地建了养殖场。这时候是两个违法行为还是一个?

通说是两个。 破坏界标侵害的是管理秩序,违法建设侵害的是分区管控制度,保护法益不同,可以分别处罚。但如果界标的损毁是违法建设的必然伴随结果(推土机施工时一并推倒),则属于手段与目的的牵连,按行政处罚法一事不再罚的原则,应当择一重罚。

这个区分直接影响罚款数额。 分别罚是两万元加十万到一百万;择一重罚只有十万到一百万。

争点三:「造成生态破坏」由谁举证?

国家公园法第五十五条把罚格从「十万到一百万」跳到「一百万到五百万」,唯一的条件是「造成生态破坏」。

这个要件是全部罚则里最关键、也最容易被滥用的一个。 生态破坏的认定需要专业评估:植被覆盖率变化、土壤流失量、物种数量变动、生态系统服务功能损失。仅凭现场照片和执法人员判断,不足以支撑五百万元的罚款。

抗辩的着力点在这里:要求执法机关提供生态破坏的鉴定评估报告,并审查评估机构资质、评估方法、对照基线。 没有基线就没有「破坏」,只有「现状」。

争点四:从重处罚能不能突破上限?

不能。青藏高原法第五十四条的「从重」是在法定幅度内从重,不是加重。加重需要另有法定情节和法定幅度。「从重」与「加重」是两个概念,实务中常被混用。

争点五:原有居民的生产生活活动怎么认定?

国家公园法第五十七条只罚「原有居民违反本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开展生产生活活动」,罚格两千元以下。非原有居民在同样区域从事同样活动,不适用这一条,而可能落入第五十五条或第五十六条,罚格十万起步。

「原有居民」的身份认定,因此成为一个跨越五百倍的问题。 认定依据通常是国家公园设立时的居民户籍、土地承包关系、林权证、草原使用证等历史材料。这些材料往往不全,是实务中最容易出争议的地方。

十、时间效力:三部法三个施行日

法律公布施行
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2023 年 4 月 26 日2023 年 9 月 1 日
国家公园法2025 年 9 月 12 日2026 年 1 月 1 日
自然保护区条例(修订)2026 年 2 月 3 日2026 年 3 月 15 日
生态环境法典2026 年 3 月 12 日2026 年 8 月 15 日

四个时间点,跨度三年多。 这意味着在 2026 年 8 月处理一个 2023 年的违法行为,可能面临四套规则的竞合。

处理原则是行政处罚法确立的从旧兼从轻:实体规则适用行为时的法律;如果新法处罚更轻,适用新法。

具体到这类案件:

  • 2023 年 9 月 1 日之前的行为,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管不到,从重条款也用不上。
  • 2026 年 1 月 1 日之前在国家公园内的行为,国家公园法管不到,只能按当时的自然保护区条例或地方规定处理。
  • 2026 年 3 月 15 日是自然保护区条例新旧交替的分界线。 界标罚则在新旧条例下的数额可能不同,需要逐案比对,取轻者。
  • 法典一千二百一十五条本身只是转致,2026 年 8 月 15 日施行不改变实体罚格。

持续性行为是个例外。 违法建设、持续占用这类状态延续的行为,状态延续到新法施行后的,可以对延续部分适用新法。但「对延续部分适用」不等于「整体按新法」,起算点和切割方式需要证据支撑。

十一、要件表

要件具体内容依据查证方向
区域类型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自然公园哪一类法典 859 条设立批文、总体规划、勘界成果
分区归属核心保护区还是一般控制区法典 861 条分区管控方案、界标位置
行为形态破坏界标、违法建设、损害野生动植物1215 条现场勘验、影像比对、巡查记录
界标属性是否属于法定界线标志法典 867 条、国家公园法 54 条设置记录、电子标识台账
审批情况有无批准、是否在允许活动清单内国家公园法 27、28 条准入批准文件、活动备案
生态破坏是否造成生态破坏及程度国家公园法 55、56 条鉴定评估报告、基线数据
主体身份是否原有居民国家公园法 57 条户籍、承包合同、林权草原证
执法主体机构是否有授权与执法资格国家公园法 60 条授权文件、执法证件
从重情节是否落入青藏高原法 54 条七项青藏高原法 54 条名录、区域图、行为定性

十二、边界:这一条管不到什么

管不到污染排放。 自然保护地内的排污,走法典水污染、大气污染的相应罚则,或者排污许可管理条例,不是这一条。

管不到单纯的准入违规。 在核心区开展未经批准但未修筑设施的活动,适用国家公园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档(可以处十万元以下),而不是「破坏保护界线标志」这一档。两者罚格差五倍。

管不到自然公园的核心区违法。 自然公园不设核心保护区,全部按一般控制区管理,最高只能到二百万元,够不到五百万元那一档。

管不到保护地外的同类行为。 一千二百一十五条限定了「在自然保护地、青藏高原等重要区域」。保护地范围外的毁林、开垦,走森林法、草原法,不适用这一条。

管不到纯粹的民事损害。 国家公园法第六十一条另设民事责任和刑事责任通道:「违反本法规定,破坏自然资源或者污染环境、破坏生态的,依法承担民事责任;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这一条与行政处罚并行,不是替代。

管不到已获批准的合规活动。 依照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批准开展的活动,即使造成一定影响,只要采取了必要措施,不构成违法。只有在「未采取必要措施」时才落入第五十八条。

管不到历史遗留且已终止的行为。 建设行为在法施行前完成、状态已终止的,不能按新法追溯。

十三、三句话

第一句,界碑两万元,核心区五百万,同一部法跨两千五百倍,定性决定命运。 先把区域类型、分区归属、行为形态三件事定清楚,再谈罚多少。定为「破坏界标」是两万元以下,定为「核心区违法建设并造成生态破坏」是一百万到五百万。

第二句,自然保护地分三类,一千二百一十五条只点名了一类。 国家公园有国家公园法,自然保护区靠 2026 年新修订的条例(罚则已经和国家公园法完全对齐),自然公园只能靠「等法律法规」,罚则零散且普遍偏低。区域类型认定错了,整份辩护意见就废了。

第三句,青藏高原法第五十四条是从重总开关,不是罚则。 它自己不含罚款数额,必须先找到基础罚则再从重,且不能突破上限。反过来,只要落入那七项,执法机关必须从重,当事人拿裁量基准抗辩不了。

延伸阅读

以上分析基于 2026 年 10 月核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文本,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个案请以保护地类型、分区归属与行为时点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