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禁燃区内卖高污染燃料，罚的不是「烧」，是「卖」——这是法典第一千一百一十五条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很多人以为禁燃区的规矩只约束用户，实际上销售端单独设了一条罚则，而且罚得比用户端重得多：没收原材料、产品和违法所得，再加货值金额一倍以上五倍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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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管四类产品，横跨煤炭、石油焦、挥发性有机物原辅材料、车船燃料和添加剂。四类东西看上去不相干，共性是同一个：它们都是「进入流通环节的不合格燃料或原料」。立法者把罚则设在销售端而不是使用端，是因为在流通环节拦下来，比等它烧掉之后再治便宜得多。

这一篇要讲清四件事：四个情形各自的产品范围怎么划；货值金额这个基数怎么定；没收的三样为什么是并列而不是选择；以及同一批不合格煤从销售到燃用会牵出几条罚则。

先看这几个要点

  •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条四个情形：销售不符合质量标准的煤炭、石油焦；在禁燃区内销售高污染燃料；生产、销售挥发性有机物含量不符合质量标准或者要求的原辅材料和产品；生产、销售不符合标准的机动车船和非道路移动机械用燃料、发动机油、氮氧化物还原剂、燃料和润滑油添加剂以及其他添加剂。
  • 主罚机关是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条文只写「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没有「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的限定，具体管辖按行政处罚法的层级规则确定。
  • 罚则是三样并列：没收原材料、没收产品、没收违法所得，再并处货值金额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款。前三样不是「可以」没收，是必没收。
  • 与旧《大气污染防治法》第一百零三条相比，罚格从「一倍以上三倍以下」提高到「一倍以上五倍以下」，上限涨了三分之二。这是本批最直接的一处加重。
  • 货值金额的口径不在这条里，要回到《产品质量法》第七十二条：按违法生产、销售产品的标价计算；没有标价的，按同类产品市场价格计算。
  • 这一条不管「使用」。单位烧了不合格煤，走第一千一百一十七条；船舶烧了不合格油，走第一千一百一十八条；进口的不合格货，走第一千一百一十六条。
  • 石油焦单列，是因为它既不是煤也不是油，含硫量高、燃烧特性接近煤，长期是大气治理的灰色地带。
  • 「生产」和「销售」是并列行为，生产企业自产自销的，按一个行为处罚，不并罚。

一、条文原文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一千一百一十五条
  • 违反本法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责令改正，没收原材料、产品和违法所得，并处货值金额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的罚款：
  • （一）销售不符合质量标准的煤炭、石油焦；
  • （二）在禁燃区内销售高污染燃料；
  • （三）生产、销售挥发性有机物含量不符合质量标准或者要求的原辅材料和产品；
  • （四）生产、销售不符合标准的机动车船和非道路移动机械用燃料、发动机油、氮氧化物还原剂、燃料和润滑油添加剂以及其他添加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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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个情形分别管什么

第一项，煤炭和石油焦的质量。 关键词是「质量标准」。煤炭的质量指标包括灰分、硫分、发热量等，石油焦主要是硫分和灰分。判断是否违法，看有没有国家标准或者地方标准，以及实测值是否超出。这里有一个容易出错的地方：煤炭质量标准分很多种，有商品煤质量国家标准，也有地方性的民用煤和地方标准，还有行业标准。执法时引哪一个，直接影响结论。企业可以主张适用的是行业标准或合同约定标准，而不是被引用的那一个，但前提是该标准在适用范围上确实覆盖这个产品。

第二项，禁燃区里的高污染燃料。 这一项不要求产品质量不合格，只要求两个事实：销售地点在禁燃区内；销售的产品属于高污染燃料。高污染燃料的目录由生态环境主管部门确定，原环境保护部公布的清单包括原煤、煤矸石、煤泥、燃料油、石油焦、可燃废物等，各地可以加严。所以这一项的关键不在质量检测，而在地点认定和目录比对。

地点认定看似简单，实务中争议不少：储煤场在禁燃区外，但销售点在区内；网上接单、区内送货；临时流动销售。判断的落点是「销售行为发生地」，不是企业注册地，也不是仓储地。

第三项，挥发性有机物含量。 管的是原辅材料和产品，比如涂料、油墨、胶粘剂、清洗剂。这些产品在涂装、印刷、家具制造等行业大量使用，挥发性有机物是臭氧和细颗粒物的重要前体物。判断标准是质量标准或者要求——「要求」二字给了地方和行业标准空间，即使没有国家标准，也可能有地方标准或者产品明示要求。

第四项，车船燃料和添加剂。 范围最宽，包括机动车船和非道路移动机械用的燃料、发动机油、氮氧化物还原剂（也就是车用尿素）、燃料和润滑油添加剂，以及「其他添加剂」。这一项针对的是「油品质量」这条线，背后是机动车排放控制的要求：排放标准再严，油品不行，后处理装置也白装。

三、为什么罚在销售端

罚销售端而不是只罚使用端，有三个现实理由。

第一，可核查。销售端有进货台账、销售发票、质检报告，事实容易固定；使用端是千家万户的锅炉和车辆，抽查成本高得离谱。

第二，杠杆效应。一个批发商供几百个用户，卡住批发商等于卡住几百个排放口。这就是为什么第二项禁燃区条款只罚卖不罚买——买的人太多，管不过来。

第三，责任分配。销售者从产品流通中获利，让其对产品质量负责，符合谁获利谁担责的逻辑。这与《产品质量法》的思路一致。

由此推出一条实务结论：使用不合格燃料的企业，向供货方追偿的空间比想象中大。企业因燃用不合格煤被罚（第一千一百一十七条），可以依据买卖合同的质量条款向销售方索赔，因为销售方本身也违反了第一千一百一十五条，构成违约与违法的双重过错。这类追偿在实务中常被忽略。

四、货值金额怎么算：条文里没有，得去产品质量法找

「货值金额」是这一条的计算基数，但本条没有定义。要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七十二条：本法第四十九条至第五十七条、第六十条至第六十三条规定的货值金额，以违法生产、销售产品的标价计算；没有标价的，按照同类产品的市场价格计算。

由此得出三步算法。

第一步，看有没有标价。有标价的（价签、报价单、合同价、发票价），按标价乘数量。

第二步，没有标价的，按同类产品市场价格。这里要注意「同类」的限定：同品种、同规格、同质量档次。用一个高价位煤的市场价去算一批劣质煤的货值，基数就被抬高了，这是可以争的。

第三步，数量怎么定。已销售的按实际销售数量；库存未售的按查获数量；已售部分灭失的，按台账、发票、物流单据还原。

几个常见的争议点：

赠品和样品算不算货值。 用于销售推广的样品，如果没有单独标价，一般按同类产品市场价计入；纯赠品不计入货值，但如果赠品本身用于经营使用，可能被认定为「销售」的一种形式。

已退货部分能不能扣。 已经销售后退回、并且没有再流入市场的，可以主张从货值中扣除，但要有退货凭证和入库记录。

运费、包装费算不算。 货值指的是产品本身的价值，运费、包装费一般不计入。

算例：一批不符合质量标准的煤炭，标价每吨 800 元，共 500 吨，货值 40 万元。罚款区间是 40 万到 200 万，同时没收这 500 吨煤（未售部分）和已售部分的违法所得。如果这批煤货值只有 30 万元、罚款按上限 150 万，对一个年营业额几百万的贸易商来说，足以致命。这就是倍数罚的威力：它随交易规模自动放大，不设封顶。

五、没收三样，是并列不是选择

条文的写法是「没收原材料、产品和违法所得，并处……罚款」。这个句式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三样都要没收，不是三选一。 原材料指尚未投入生产或者尚未售出的原料（比如待洗选的煤、待灌装的涂料）；产品指已经制成或者已经购进待售的成品；违法所得指已经销售出去那部分获得的利润或者全部收入。

第二层，没收违法所得的口径有两种，实务中要看地方做法。 一种按销售收入全额认定，一种按销售利润认定。前者重，后者轻。行政处罚法没有统一规定，各领域的规章口径不同。在环境领域，市场监管部门通常按销售金额认定，企业可以主张扣除成本，但需要完整的成本凭证。

第三层，没收和罚款是并处的，不能相互折抵。 有的当事人希望「多交罚款、少没收」，法律上没有这个交易空间。

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点：没收的煤炭、石油焦、不合格涂料怎么处置。不能简单拍卖回流市场，否则等于让不合格产品二次流通。通常做法是交由有资质单位处置或者销毁，处置费用由当事人承担。这笔费用往往比罚款更让人心疼，尤其是大宗煤炭。

六、与进口端的差别：退运优先

同一类不合格产品，如果是从境外进来的，适用第一千一百一十六条，罚则结构不同：由海关责令退运，没收违法所得，并处货值金额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款；无法退运的，没收原材料和产品。

两处差异值得记住。

差异一，处理顺序不同。 国内销售端是「没收产品」，进口端是「先退运、退不了才没收」。这个顺序体现了立法者对跨境贸易的处理偏好：能退回去就别留在境内。

差异二，执法主体不同。 销售端是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进口端是海关。一批进口不合格煤如果在口岸被查，走海关那条线；如果已经通关进入流通，被市场监管查到，走销售端这条线。

差异三，旧法有「构成走私的由海关依法予以处罚」，法典删掉了这句。 这不是说走私不管了，而是走私的处理回到海关法、刑法的专门规定，不必在环境法典里重复。

七、同一批煤的三段责任

把第一千一百一十五条、第一千一百一十六条、第一千一百一十七条三条并排，可以看到一批不合格煤的完整责任链。

进口环节：海关责令退运，退不了没收。 销售环节：市场监管没收并罚款。 燃用环节：生态环境部门按货值一倍到五倍罚款。

三段的主体不同，行为不同，不构成重复处罚。一批煤如果既被进口商卖给了使用企业，又被使用企业烧掉，进口商和销售商可能承担销售端责任，使用企业承担燃用端责任，两条线并行。

但如果同一个主体既是销售者又是使用者，比如煤炭贸易公司买了煤自己烧一部分、卖一部分，就要分开算：卖的部分按第一千一百一十五条，烧的部分按第一千一百一十七条。两个行为、两个罚则，不属于一事。

这一点在实务中常被当事人用来主张「一事不再罚」，但很难成立，因为两条罚则保护的法益不同：一条管流通秩序，一条管排放控制。

八、与产品质量法、标准化法的竞合

同一批不合格煤炭，可能同时违反产品质量法和大气污染防治法体系。

《产品质量法》第三十三条禁止销售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产品；第五十条规定，销售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产品的，责令停止销售，没收违法销售的产品，并处违法销售产品货值金额等值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有违法所得的，并处没收违法所得。

对照下来，第一千一百一十五条的罚格更重（一到五倍，且下限就是一倍），按择一重处，应当适用法典。但要注意两点：

一是构成要件不完全重合。产品质量法要求产品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标准，法典本条只要求不符合「质量标准」，范围更宽。所以存在「违反法典但不违反产品质量法」的情形。

二是没收财物的处理不同。产品质量法有「吊销营业执照」的后续手段（情节严重的），法典本条没有。需要并用时，可以在适用法典罚款的同时，由市场监管部门依产品质量法作吊销，这不是重复处罚，是不同种类的行政处罚并用。

与《标准化法》的关系更间接：标准化法管的是标准的制定和实施监督，本身罚则较轻，一般不作为主要依据。

九、要件与举证

要件（违法构成）判断标准谁来举证
主体适格第一、三、四项为生产者或销售者；第二项为销售者（禁燃区内）执法机关（营业执照、经营场所）
产品范围属于煤炭、石油焦、高污染燃料、挥发性有机物原辅材料、车船燃料及添加剂执法机关（产品标识、检测报告、目录比对）
质量不合格（一、三、四项）实测值超过质量标准或明示要求执法机关（抽检报告，取样程序合法性是关键）
地点在禁燃区（第二项）销售行为发生地在依法划定的禁燃区内执法机关（禁燃区划定文件、销售记录）
销售行为成立有交易事实：合同、发票、发货、收款记录执法机关；当事人可反证为赠样或自用
货值金额按标价乘数量；无标价按同类产品市场价执法机关举证；当事人可争「同类」「数量」「退货扣除」
违法所得销售收入或利润，按当地口径执法机关；当事人可用成本凭证主张扣除
裁量适当一倍至五倍区间与情节相当执法机关说明理由；当事人举证从轻

十、边界与不适用

第一，本条不管「使用」。 单位烧不合格煤走第一千一百一十七条，船舶烧不合格油走第一千一百一十八条，工业炉窑用不合格燃料可能走第一千一百一十四条。混淆这两端是最常见的定性错误。

第二，「禁燃区内销售」不看买方用途。 只要在禁燃区内卖出高污染燃料，即使买方拉去区外烧，销售行为本身已经完成，仍然违法。反过来，卖方在区外，买方自己来拉进区内烧，卖方不落本条，买方落第一千一百一十九条。

第三，高污染燃料目录是动态的。 国家有基础目录，地方可以加严。判断某类燃料是否属于高污染燃料，要看销售行为发生时当地有效的目录版本，不能用旧目录，也不能用外地目录。

第四，挥发性有机物含量「符合要求」不等于「达标排放」。 第三项管的是产品含量，企业用了合格涂料但治理设施不到位，走第一千一百二十条，不走本条。

第五，货值金额明显畸高的可以争。 倍数罚没有封顶，一起货值上千万的案件，罚款可以到五千万。这种情况下，主张按「同类产品市场价格」而非最高标价计算、主张扣除已退货部分，都是压缩基数的正当路径。

第六，情节轻微可以主张不予处罚。 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三条规定，违法行为轻微并及时改正，没有造成危害后果的，不予行政处罚；初次违法且危害后果轻微并及时改正的，可以不予行政处罚。销售少量不合格煤、主动召回、未流入市场的，有一定空间，但要主动举证。

十一、给实务的三句话

第一句，先分清自己在链条的哪一端。进口、销售、燃用三段三套罚则，主体不同罚则不同，被告和管辖也不同，搞错了第一步后面全错。

第二句，货值金额是主战场。倍数罚没有封顶，一倍到五倍的裁量空间和货值基数的计算口径，两处加起来能差出数倍。把标价凭证、退货记录、同类产品市场价三样材料备齐，比争论「产品合不合格」更有效。

第三句，没收的三样躲不掉，但处置方式可以争。能不能自行处置、能不能委托有资质单位、处置费用怎么算，这些是可以谈的；罚款能不能从轻，靠的是主动改正和召回。

延伸阅读

本文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一千一百一十五条、第一千一百一十六条、第一千一百一十七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大气污染防治法》第一百零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七十二条撰写，核对日期 2026 年 10 月。条文以库内正式文本为准，个案适用请结合具体事实与地方规定。本文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