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商快递外卖包装与工业废弃物综合利用：三处新增与一处失守

电商快递包装减量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四编里唯一一条直接点名行业的包装条款，写在第九百七十四条，只有两句话：一句给企业，一句给监管部门。它看着单薄，背后却是已废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第六十八条整整五款被拆散重排的结果——设计制造那一款去了第九百七十三条，标准制定那一款去了第九百七十三条第四款，强制回收那一款去了第九百七十七条，消费者绿色包装那一款去了第九百九十六条，只剩电商、快递、外卖这一款留在第九百七十四条。拆条之后，每一款的罚则落点也变了，其中一款甚至没有罚则。这才是这三条（第九百七十四条至第九百七十六条）真正的技术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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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这几个要点

一、条文原文

三条的位置值得注意：它们都在第四编第二章「发展循环经济」第三节「废弃物循环利用」的开头（第九百七十四条实际是第二节「清洁生产」的末条，第三节从第九百七十五条起）。这个位置安排不是随意的——第九百七十四条讲的是“包装物”这一种特定废弃物在三个特定行业的处理，第九百七十五条把视角拉到整个体系，第九百七十六条落到企业内部的生产性废弃物。

二、第九百七十四条：一条被拆出来的条款

2.1 拆条前后的对照

已废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第六十八条一共五款，是一个“总→分”结构的完整条款。法典没有保留这个结构，而是按内容拆到四处：

拆条的好处是每一类主体、每一种行为都有明确的落点，找法条不用再翻一款套一款。坏处是原来依附在第六十八条上的罚则体系被打散了——旧法第一百零六条针对第六十八条设的处罚，在法典里没有一一对应地重建。

2.2 语序调整是有意义的

旧法说“优先采用可重复使用、易回收利用的包装物，优化物品包装，减少包装物的使用”，逻辑是“先选材质、再优结构、最后减量”。法典把顺序倒过来，先说“减少包装物的使用”，再说“优先采用可重复使用、易回收利用的包装物”。

这个调整把减量放在了材质替代之前。实务上的差别在于：过去企业做包装合规，最容易的路径是“用可降解材料替换塑料”，材料换了，用量一点没少，甚至因为可降解材料强度低而用得更厚。法典把减量提到第一位，等于宣告“换材料不算完成任务，先减量”。

这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清洁生产促进法》废止后的政策走向一致——旧法讲“从源头削减污染”，法典讲“从源头降低资源消耗”，重心从“污”移到“量”。

2.3 监管主体写的是“商务、邮政管理等有关部门”

旧法写的是“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商务、邮政等主管部门”，法典加了“管理”二字，变成“商务、邮政管理等有关部门”。这一改动把市场监督管理、发展改革等部门也纳进来了——因为包装减量涉及商品流通（商务）、寄递（邮政管理）、过度包装标准（市场监管）、循环经济综合协调（发展改革）四条线。

实务提示：主张行政机关不作为时，被告的确定要看具体是哪一项义务没落实。包装物减量的日常监管在商务与邮政管理部门；过度包装的强制性标准执行在市场监管部门；包装物回收体系的建设在商务部门与供销系统。三件事，三个被告，不能混。

2.4 这一条没有专属罚则

这是本条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翻遍法典法律责任编第十三节，与包装有关的罚则只有一条：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条管的是“未遵守限制商品过度包装的强制性标准”，对应的是第九百七十三条第四款的义务，不是第九百七十四条的“减少包装物的使用”。

那么第九百七十四条能不能通过第一千二百二十七条转引？第一千二百二十七条写的是：

转引的对象是这四部法律。而《循环经济促进法》里没有“电商快递外卖包装减量”的对应罚则（该法制定于 2008 年，当时还没有这个行业概念），《节约能源法》《能源法》《可再生能源法》更不涉及包装。

结论：第九百七十四条是一项无罚则义务。 违反它不产生行政处罚，但可能产生三种其他后果：一是平台规则层面的违约（电商平台的服务协议通常把包装合规写进入驻条件）；二是行业标准与团体标准的认证后果；三是政府采购、绿色供应链评价中的扣分。

三、第九百七十五条：体系建设条怎么用

这一条只有一句话，含三个动词：“推进”“促进”“提升”，主语都是“国家”。它没有给任何企业设义务，也没有给任何部门设可诉的作为义务。

它的实际作用在解释论上，不在请求权上。 三个用法：

第一，作为体系解释的依据。判断某一行为是否属于“废弃物循环利用”的范畴，可以回到这一条的三段表述——精细管理、有效回收、高效利用。比如废玻璃的回收，属于“有效回收”；废玻璃再生成玻璃纤维，属于“高效利用”；而把废玻璃运到外地填埋，三段都不符合。

第二，作为规划与政策合法性的参照。地方制定再生资源回收站点布局规划、废弃物循环利用基地建设方案时，这一条是上位法依据。

第三，作为相邻条款的统摄。第九百七十六条至第九百九十一条全部在这一条的框架下展开——第九百七十六条管工业废弃物、第九百八十一条管农业废弃物、第九百八十二条管建筑垃圾、第九百八十三条至第九百八十五条管生活垃圾与废旧物资、第九百八十六条至第九百九十条管再生金属、拆解、再制造与再生材料。

对照《循环经济促进法》第三十七条“国家鼓励和推进废物回收体系建设”，法典把“鼓励和推进”改成“推进”，删掉“鼓励”，语气变硬，但仍然是国家行为条款。

四、第九百七十六条：两款的义务结构完全不同

4.1 第一款是技术义务，第二款是结果义务

第一款：“企业应当采用先进适用的回收技术、工艺和设备，对生产过程中产生的余热、余压、废水、废液等进行综合利用。”

第二款：“企业应当按照国家规定，对生产过程中产生的粉煤灰、煤矸石、磷石膏、赤泥、尾矿、废石、废料、废气等工业废弃物进行综合利用。”

两款的差别在举证责任：

第一款的义务是“过程性”的——只要用了先进适用的技术，哪怕综合利用量不高，也算履行。第二款是“结果性”的——要真的利用了才行，但“国家规定”这四个字给了一个口径：没有国家规定的废弃物，就不产生第二款的义务。

这是本批最重要的一个技术点。 磷石膏、赤泥虽然被写进法条，但如果没有对应的“国家规定”（利用标准、产品目录、处置规范），第二款的义务实际上处于待激活状态。目前磷石膏有《磷石膏综合利用技术规范》等标准，赤泥的国家层面利用标准相对薄弱，这就形成了同一款里两种废弃物的执行力差异。

4.2 两份清单的逐项对照

加的四项各有背景：

废水、废液进第一款，是把水的梯级利用纳入“综合利用”口径。这一改动与《循环经济促进法》第三十一条“企业应当发展串联用水系统和循环用水系统”形成互补——过去水的重复利用单独一条，现在被并入综合利用的技术义务。

磷石膏是湿法磷酸生产的副产物，每生产一吨磷酸约产生五吨磷石膏，长期堆存带来渗漏与扬尘问题，长江流域尤为集中。赤泥是氧化铝生产的废渣，强碱性，每生产一吨氧化铝产生一到两吨赤泥，综合利用率长期偏低。

把这两种写进法条，意味着它们从“企业自己想办法处理的废渣”变成“法律要求综合利用的工业废弃物”。但如上一节所说，义务能否落地，取决于“国家规定”是否到位。

4.3 与两部法律的交叉

第九百七十六条对企业的要求，同时受两部法律约束：

一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循环经济促进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二条——该法未被废止，条文继续有效。法典与它的关系是“一般规定加具体规定”，法典写义务，旧法写细则与罚则。

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清洁生产促进法》——该法已被法典第一千二百四十二条废止，其关于“综合利用”的条文（旧法第十九条至第二十一条附近）整体失效。所以引用旧清洁生产法讲综合利用的，一律要改引法典第九百七十六条。

一个常见的引条错误：写工业固废综合利用的法律意见，先引《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该法已在废止清单里，2026 年 8 月 15 日起失效。工业固废的综合利用义务现在在法典第九百七十六条，工业固废的贮存、处置、转移要求则在法典第二编固体废物部分。两部混引，等于引一部死法加一部活法。

五、这三条合起来看：一个拆条、一个宣示、一个加法

把三条放在一张表里，结构就清楚了：

六、工业废弃物综合利用的三个争议点

6.1 “综合利用”与“处置”的界线

综合利用是把废弃物变成可用物，处置是把废弃物消灭或封存。法典第九百七十七条对“不具备技术经济条件而不适合利用”的，允许“无害化处置”。这意味着综合利用优先，处置兜底。

实践中争议在于：把粉煤灰掺入水泥算综合利用，把粉煤灰用于矿井回填算不算？把磷石膏做成石膏板算综合利用，做成筑路材料算不算？判断标准不在法典里，而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发布的大宗固体废弃物综合利用目录、以及各行业的资源综合利用产品和劳务增值税优惠目录。

律师办案时的做法：先查该种废弃物是否在《资源综合利用产品和劳务增值税优惠目录》里，再看企业实际工艺是否落在目录列举的技术范围内。目录之外的自创工艺，即使客观上实现了资源化，也可能不被认定为“综合利用”，从而影响税收优惠的适用——这是一个“税法认定倒推环保认定”的实务现象。

6.2 跨企业协同的责任分配

第九百八十条规定：“企业对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弃物不具备综合利用条件的，应当提供给具备条件的生产经营者进行综合利用。”这是把“没有条件”的企业从综合利用义务中部分解放出来，但换来一项新义务——提供。

问题在于：提供之后，如果接收方违法倾倒，提供方要不要担责？

法典没有直接回答。可参照的是固体废物污染防治的一般规则（原固废法确立、现由法典第二编承继的“产生者责任”原则）：产生者将废物交由无资质主体处置的，承担连带责任；交由有资质主体但对方违法处置的，产生者一般不承担连带责任，但需证明已尽审查义务。

建议的合同安排：在工业固废委托利用合同中，明确写入三项——接收方的利用资质与技术能力、废弃物的最终去向与可追溯要求、违法处置时的责任承担与追偿。这三项在第九百八十条的语境下，是提供方证明自己“依法提供”的关键证据。

6.3 罚则的实际落点

第九百七十六条本身没有专属罚则。可能的处罚路径有三条：

路径一，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 如果企业生产、进口、销售或者使用国家有关目录、名录中禁止或者淘汰的设备、材料、产品，或者采用禁止淘汰的技术、工艺，则适用该条：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并处货值金额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关闭。注意该条新增了“将淘汰或者限期淘汰的设备、材料、产品转让给他人使用”这一行为类型，这比旧《循环经济促进法》第五十条多了转让环节。

路径二，第一千二百二十七条转引《循环经济促进法》。 但该法第六章并没有针对“未进行工业废弃物综合利用”的罚则——它的罚则集中在淘汰名录、燃油锅炉、矿山三率、粘土砖、电网收购、再利用标识六类行为。所以路径二在本条上基本走不通。

路径三，按污染环境行为处罚。 如果企业把磷石膏、赤泥违规堆存造成污染，走的不是“未综合利用”，而是“违法贮存、倾倒、处置固体废物”，依据在法典第二编固体废物部分与法律责任编相应条款，罚款幅度远高于循环经济条款。

这个三层结构的实务意义：想通过“未综合利用”去处罚企业，几乎走不通；能走通的都是“违法贮存处置”或者“使用淘汰设备”。所以执法实践中，磷石膏、赤泥的问题最终会以污染环境的名义处理，而不是以循环经济的名义处理。

七、要件与举证

八、边界与不适用

第一，第九百七十四条不适用于非电商、快递、外卖行业。 商场超市的包装、餐饮堂食的餐具包装、生产企业的运输包装，都不在本条范围内。它们的落点是第九百七十三条（包装物的一般义务）与第九百九十八条（一次性塑料制品）。

第二，第九百七十四条不产生行政处罚。 这是本条最需要说清的一点。遇到企业被以“违反第九百七十四条”为由处罚的，首先要看处罚决定书引的到底是哪一条罚则；如果只引第九百七十四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第三，第九百七十六条第二款的义务以“国家规定”为前提。 没有国家规定的废弃物，不产生该款义务。这是本款最重要的抗辩点，但要注意：抗辩成功只意味着不违反本款，不意味着可以随意堆存——违法堆存仍按固体废物污染环境处理。

第四，第九百七十六条不适用于生活源废弃物。 居民生活产生的废纸、废塑料、废玻璃，适用第九百八十三条至第九百八十五条，不适用本条。企业的办公垃圾如果与生产垃圾混同，按产生环节区分，不按物理性质区分。

第五，第九百七十五条不能作为行政不作为之诉的依据。 它是国家行为条款，没有具体的作为义务、没有履行期限、没有可执行的标的。以“未推进废弃物循环利用体系建设”起诉行政机关，法院一般不予受理或驳回起诉。

第六，本条与《循环经济促进法》第三十条并存但不冲突。 两部法的表述高度重合，适用时以法典为主、旧法为辅；旧法的价值在于它的罚则和配套办法，不在于义务本身。

九、给实务的三句话

第一句，包装合规先看标准，不看条文。 第九百七十四条讲的是方向（减量优先），能不能罚、罚多少，看的是《限制商品过度包装要求 食品和化妆品》等强制性国家标准的层数、空隙率、成本比三项指标，落点是第一千二百二十四条。写意见时把标准编号、具体指标、检测方法一并写进去，只引法条等于没写。

第二句，工业废弃物先查目录，再谈义务。 第九百七十六条第二款的义务以“国家规定”为开关。先查该种废弃物有没有对应的利用标准、产品目录、技术规范；有，义务成立；没有，义务未激活。磷石膏、赤泥这两项新增废弃物的国家规定还在补，办案时要把查目录这一步写进工作记录。

第三句，罚则永远去法律责任编找，不在第四编。 第四编从第九百三十八条到第一千零五十三条没有一条罚则，全部罚则在法律责任编第十三节（第一千二百二十条至第一千二百二十七条）与各分编的罚则条款里。只读第四编会得出“没有罚则”的错误结论——清洁生产那一批就犯过这个错，第九百六十九条的罚则其实在第一千二百二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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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签：循环经济｜限制过度包装｜强制回收名录｜清洁生产｜生态环境法典
• 法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中华人民共和国循环经济促进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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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九百七十四条至第九百七十六条、第一千二百二十四条、第一千二百二十七条，以及已废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第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循环经济促进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二条撰写，核对日期 2026 年 10 月。法典自 2026 年 8 月 15 日起施行，引用前请核对最新文本。本文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具体案件请结合在案证据与地方执行口径另行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