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滩方式这四个字，在船舶行业里有具体的画面：一艘报废的旧船开上滩涂，涨潮时靠着，退潮时工人拿割枪直接拆。油舱里的残油、管路里的含油污水、船体上的石棉和涂料，就地落在滩涂上，随潮水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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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法对这种行为的罚格是一万到十万，正规拆解的成本是几十万到上百万。违法成本远低于守法成本，冲滩拆解屡禁不止。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三条第二款把罚格提到十万到一百万，涨了十倍。

这一篇要讲清三件事：三款为什么分成三个罚格、冲滩拆解为什么被单独拎出来重罚、以及第一款里那个「基础罚 + 结果加重罚」的结构怎么理解。

先看这几个要点

  • 本条分三款、三个罚格，不能混用：第一款一万至十万（造成污染二万至二十万），第二款十万至一百万，第三款二万至二十万。
  • 第一款第（一）项在旧法「残油、废油」之外，新增含油污水、生活污水。
  • 第一款第（二）项是全新条款：装载运输油类或者有毒有害货物未采取防止溢流和渗漏的措施。
  • 第一款第（三）项删掉了旧法的「按照规定」，不再要求证明违反了某个具体规定。
  • 第一款第（四）项新增「未编制方案」这一独立违法形态，批准了但没编方案也罚。
  • 第二款冲滩拆解从一万至十万提到十万至一百万，是本条涨幅最大的一处。
  • 第三款内河国际航线船舶压载水从一万至十万提到二万至二十万。
  • 第一款的结构是基础罚加结果加重罚：造成水污染的，罚格升到二万至二十万，并增加治理义务。
  • 代履行用的是「指定」，没有「可以」二字，费用由船舶承担。
  • 执法主体是海事管理机构、渔业渔政主管部门，按职责分工。

一、条文原文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三条
  • 违反本法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海事管理机构、渔业渔政主管部门按照职责分工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的罚款；造成水污染的，责令限期采取治理措施消除污染，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的罚款；逾期不采取治理措施的，指定有治理能力的单位代为治理，所需费用由船舶承担：
  • （一）船舶向水体倾倒垃圾或者排放船舶的残油、废油、含油污水、生活污水；
  • （二）船舶装载运输油类或者有毒有害货物未采取防止溢流和渗漏的措施；
  • （三）船舶及有关作业单位从事有污染风险的作业活动，未采取污染防治措施；
  • （四）船舶进行散装液体污染危害性货物的过驳作业，未编制方案或者未按照规定报经批准。
  • 违反本法规定，采取冲滩方式进行船舶拆解作业的，由海事管理机构、渔业渔政主管部门按照职责分工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处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的罚款。
  • 违反本法规定，进入中华人民共和国内河的国际航线船舶，排放不符合规定的船舶压载水的，由海事管理机构、渔业渔政主管部门按照职责分工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的罚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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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款三个罚格

同一部法律、同一个条文，三个罚格差了一百倍。这个设计不是随意的。

第一款管的是「日常作业中的排放与疏忽」：倒垃圾、排污水、装货不防漏、作业不防污、过驳不规范。这些行为的共同点是：单次污染量有限，是营运过程中的管理或者操作问题，可以通过改进管理解决。所以罚格是起步档，一万到十万。

第二款管的是「一次性、毁灭性的处置」：冲滩拆解。一艘船拆完，船上所有残留物全部进入滩涂。这不是管理问题，是把整条船当垃圾处理。所以罚格跳到十万到一百万。

第三款管的是「外来物种入侵」：内河国际航线船舶排放压载水。压载水里带着原产地的微生物、藻类、幼体，排进我国内河可能造成生态灾难。这个损害的隐蔽性强、后果不可逆，所以罚格比其他日常作业高，二万到二十万。

三个罚格的排序，对应三种损害的不可逆程度： 管理问题可以改（低）、整船处置不可逆（高）、生态入侵不可逆且范围广（中高）。

三、第一款四项：改了三处

第一款从旧法第九十条的五项变成四项，改动集中在三处。

第一处，第（一）项扩充对象。 旧法是「向水体倾倒船舶垃圾或者排放船舶的残油、废油」，法典是「船舶向水体倾倒垃圾或者排放船舶的残油、废油、含油污水、生活污水」。

新增了三样：含油污水、生活污水。含油污水是机舱舱底水，量最大、最常见的船舶污染物；生活污水是黑水和灰水。这两样在旧法体系里主要靠公约和部门规章管理，法典把它们写进罚则。

第二处，第（二）项是全新的。 「船舶装载运输油类或者有毒有害货物未采取防止溢流和渗漏的措施」。旧法没有这一项。

这一项管的是「装货环节」。一艘油轮装油，如果舱盖不严、管路不密、透气阀失效，装货过程中就会溢油。旧法只能靠「有污染风险的作业未采取防污措施」这一兜底项覆盖，现在单列出来，指向更明确。

第三处，第（三）项删掉「按照规定」。 旧法是「未按照规定采取污染防治措施的」，法典是「未采取污染防治措施」。

删掉四个字，举证责任变了。 旧法要证明：① 存在有污染风险的作业；② 有相关规定要求采取某项措施；③ 当事人没有按该规定采取。法典只要证明：① 存在有污染风险的作业；② 当事人没有采取污染防治措施。第二项的「规定」不再是必要环节。

第四处，第（四）项增加「未编制方案」。 旧法是「未经作业地海事管理机构批准，船舶进行散装液体污染危害性货物的过驳作业的」。法典是「未编制方案或者未按照规定报经批准」。

新增的「未编制方案」，是一个独立的违法形态。 过驳作业即使拿到了批准，如果没有编制过驳方案（包括作业程序、应急措施、人员分工、设备配置），仍然违法。这个改动把监管从「审批把关」延伸到「方案把关」。

四、基础罚与结果加重罚

第一款的结构值得单独说。

条文的写法是：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造成水污染的，责令限期采取治理措施消除污染，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

这是一个「基础罚 + 结果加重」的结构。有三层含义要辨清。

第一层，是不是两个罚款？ 从文义看，不是。条文用的是「处……；造成水污染的，……处……」，是一个处罚在不同情形下适用不同幅度，不是叠加两个罚款。如果执法机关开出两张罚款单，一张基础罚一张加重罚，属于重复处罚。

第二层，造成污染后的罚格是「替代」还是「升格」？ 是替代。造成水污染的，罚格直接适用二万到二十万，不再适用一万到十万。

第三层，治理义务是独立的吗？ 是。「责令限期采取治理措施消除污染」是行政命令，不是罚款的附加条件。当事人不履行，执法机关可以指定第三方代为治理，费用由船舶承担。

这个结构在实务中有一个常见的争议： 基础罚的二万到二十万与加重罚的二万到二十万，下限重叠了。也就是说，造成污染的案件，最低可以罚二万，与未造成污染的案件最高十万之间有交集。这不是立法疏漏，是留给裁量的空间。 造成轻微污染、及时处置、主动报告的案件，可以按下限罚；未造成污染但情节恶劣（比如多次倾倒）的案件，可以按上限罚。

五、冲滩为什么被单独重罚

第二款是本次修订涨幅最大的一处：从一万至十万提到十万至一百万。

先看冲滩拆解的危害。

一艘五千吨的货轮，拆解时产生的污染物包括：舱底残油几十吨、管路中的含油污水、燃油舱的油泥、船体的防污涂料（含铜、含锡）、石棉保温材料、各类电子废弃物。正规拆解要在有防渗地面的船坞或者拆解池内进行，废油、废水、固废分类收集处理。

冲滩拆解把这些全部留在滩涂上。潮水一来，油污扩散；潮水一退，污染物渗入滩涂沉积物。滩涂是鱼类产卵场、贝类养殖区，一旦污染，恢复周期以十年计。

再看违法成本。

正规拆解的报价，一艘五千吨货轮大约几十万到上百万，取决于船型和含危废量。冲滩拆解的成本，主要是人工和割枪，可能只要几万。旧法罚一万到十万，等于告诉船东：冲滩被查到，罚的钱还不如正规拆解省下来的钱。

罚格提到十万到一百万，才开始改变这个算式。 十万是下限，接近冲滩与正规拆解的成本差；一百万是上限，足以让一次冲滩拆解血本无归。

这个罚格还有一层刑事衔接的考虑。 冲滩拆解涉及大量危险废物（废油、含油污水、石棉），如果数量达到三吨以上，可能构成污染环境罪。行政罚格提到一百万，与刑事罚金形成衔接，避免「罚得比判得轻」。

六、第三款：内河国际航线压载水

第三款管的是「进入中华人民共和国内河的国际航线船舶，排放不符合规定的船舶压载水」。

三个限定要看清。

第一，船舶范围：国际航线船舶。 国内航行的船舶不适用本款。

第二，水域范围：进入我国内河。 在海上排放压载水，适用海洋环境保护法与国际公约；进入内河才适用本款。这是因为内河是淡水生态系统，对外来物种的抵抗力更弱。

第三，行为：排放不符合规定的压载水。 注意「不符合规定」这个限定。压载水不是绝对禁止排放，而是要按规定进行置换、处理后再排放。符合规定的排放不违法。

罚格从一万至十万提到二万至二十万，翻了一倍。 这个幅度小于冲滩拆解的十倍，但对航运企业来说仍然可观——一次压载水违规排放，可能罚到二十万。

压载水管理的核心是「置换」与「处理」。 国际公约要求船舶在公海进行压载水置换，或者在船上安装处理系统。置换要在远离海岸的指定海域进行，置换率要达到规定比例。这些技术要求的违反，都属于「不符合规定」。

七、代履行与费用承担

第一款规定了代履行：「逾期不采取治理措施的，指定有治理能力的单位代为治理，所需费用由船舶承担」。

三个要点。

第一，代履行的触发条件是「逾期不采取治理措施」。 不是一发现污染就代履行，要先责令限期治理，期限届满不履行才启动。

第二，用的是「指定」，没有「可以」。 与第一千一百三十七条相同，与第一千一百三十六条的「可以指定」不同。严格解释下，逾期不治理的，执法机关应当指定，没有裁量余地。

第三，费用由「船舶」承担。 这里的「船舶」是一个法律上的表述，实际承担者是船舶所有人、经营人或者管理人。实务中费用的追偿对象，按船舶所有权登记与经营关系确定。

代为治理的费用往往远高于罚款。 一次船舶溢油，清污费用可能几十万到几百万。这笔钱不打折、不免除、不因罚款已缴而减少。 船东在面对这类案件时，最该算的不是罚款，是清污费用。

八、与相邻条文的分界

与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条的分界。 前条管设备证书与操作规程，本条管排放倾倒行为。一艘船设备齐全、记录完整，但实际向水里倒了垃圾，走本条；设备不全、记录不实，但没有实际排放，走前条。

与第一千一百四十四条的分界。 前条管岸上的接收设施（港口、码头、装卸站、船舶修造厂），本条管船上的排放行为。船把垃圾交给不具备接收能力的码头，码头走前条，船走本条（如果属于未按规定交付）。

与第一千一百三十六条的分界。 前条管岸上单位向水体排放，执法主体是生态环境主管部门；本条管船舶排放，执法主体是海事与渔政。同样是排油，船在上海事管，厂在岸上生态环境管。

与海洋环境保护法的分界。 船舶在我国管辖海域排放污染物，适用海洋环境保护法；进入内河，适用本条。两者在罚则上可能有差异，按特别规定与行为发生地确定。

九、要件与举证

要件（违法构成）判断标准谁来举证
第一款 主体是否为船舶，含渔业船舶执法机关，需船舶登记资料
第一款 行为是否倾倒垃圾、排放残油废油含油污水生活污水，或者未采取防溢流渗漏措施、未采取污染防治措施、过驳未编方案或未报批执法机关，需现场笔录、影像、记录簿
第一款 结果是否造成水污染执法机关，需监测或者现场证据
第二款 行为是否采取冲滩方式拆解船舶执法机关，需现场勘验、照片、拆解记录
第三款 船舶是否为进入我国内河的国际航线船舶执法机关，需船舶证书与航次记录
第三款 行为是否排放不符合规定的压载水执法机关，需压载水记录簿与检测报告
罚款档次第一款一万至十万，造成污染二万至二十万；第二款十万至一百万；第三款二万至二十万执法机关
代履行是否逾期不采取治理措施执法机关，需复查记录

这张表里最需要用力的是第二款的「行为」一行。「冲滩方式」的认定，要有现场证据：船舶搁置在滩涂上、无防渗设施、拆解作业正在进行或者已经完成。 仅凭船舶停靠在岸边，不能认定为冲滩拆解——很多船舶在岸边临时停靠补给。

第三款的「压载水」一行，需要船舶的压载水记录簿与排放水域的定位记录。排放位置的证明是关键：在公海置换与在内河排放，法律后果完全不同。

十、边界与不适用

第一，符合规定的排放不落入第一款第（一）项。 船舶生活污水经处理后在允许水域排放，压载水按规定置换后排放，都不构成违法。本项应当结合第二编第三分编关于船舶污染物排放的规定理解，不是绝对禁止一切排放。

第二，船舶向岸上接收设施交付污染物不落入本条。 交付给有资质的接收单位，是合法处置。但如果接收单位不具备处理能力，接收单位走第一千一百四十四条。

第三，正规拆解不落入第二款。 在符合要求的拆解场地、按拆解方案进行的作业，不构成冲滩拆解。判断标准是场地条件与作业方式，不是地理位置。

第四，第三款不适用于国内航行船舶。 本款限定「国际航线船舶」。国内航行船舶的压载水管理，按其他规定处理。

第五，代为治理费用不等于罚款。 费用是民事性质的支出追偿，罚款是行政处罚。两者可以并存，不能相互抵销。

第六，本条的罚款不影响刑事追诉。 冲滩拆解、大量排放含油污水，可能构成污染环境罪。行政罚款与刑事罚金并存，不违反一事不再罚。

十一、给实务的三句话

给船东： 报废船舶走正规拆解，别算那笔省下来的钱。冲滩一次，罚十万起，还可能追刑责。压载水置换记录要留全，排放位置要有定位证据。

给执法者： 三款的罚格不能混。第一款造成污染的，适用二万至二十万的加重档，不要再叠加基础罚。第二款认定冲滩，要有现场证据，不能只凭停靠位置。

给代理人： 抗辩入口按款不同：第一款打「排放符合规定」或者「未造成污染」，第二款打「不是冲滩方式」，第三款打「不是国际航线船舶」或者「压载水排放符合规定」。

延伸阅读

本文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三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九十条逐项对照撰写，核对日期 2026 年 10 月。条文以库内正式文本为准，压载水排放标准、船舶拆解场地要求与污染物接收规范请以现行有效的国际公约、国家标准与部门规章为准。本文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