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谁说了算：船长职权、开航条件与不能拆的记录仪

船长职权是海商法体系里最特殊的一块。船长既是船东的雇员，又在很多场合拥有独立于船东的决定权；他既受船东指挥，又在保障生命安全、船舶保安、防治污染这三件事上可以不听船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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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交通安全法》第三十三条至第四十四条，用十二条把船长和船舶在航行状态下的义务与权力写完整了。这一段的实务含量很高，因为几乎所有海上交通事故的行政责任认定，最后都要落到这几条上：开航前有没有检查、有没有冒险开航、记录仪有没有开、日志有没有记、特殊水域有没有减速瞭望。

这一段还有两处与民事案件直接咬合。一处是第三十四条第二款「船舶所有人、经营人或者管理人不得指使、强令船员违章冒险操作、作业」——这是认定管理过失的行政法依据。另一处是第三十六条第二款「任何单位、个人不得拆封、拆解、初始化、再设置航行数据记录装置或者读取其记录的信息」——这一款与海事证据保全形成一对张力：谁能读、什么时候能读、读了算不算证据。

先看这几个要点

一、条文原文

二、第三十四条：开航前的四项确认

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给船长列了一张开航前的检查清单，四项。

第一项，船员适任。 不只是「人在船上」，而是「人在船上且资格对得上」。这与第十三条第四款「船员在船舶上工作，应当符合船员适任证书载明的船舶、航区、职务的范围」是同一套要求。船长要确认的，是每个人的证书与本船、本航区、本职务对得上，且证书在有效期内，健康证明也在有效期内。

第二项，船舶适航。 适航这个概念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里有明确含义，包括船体、机器、设备处于良好状态，妥善配备船员、装备船舶和配备供应品，货舱、冷藏舱、冷气舱和其他载货处所适于并能安全收受、载运和保管货物。第四十七条（新法条号）把「谨慎处理使船舶适航」定为承运人的法定义务，且这项义务不能通过合同减轻。

船长在开航前的适航确认，是这项法定义务在操作层面的落地。发现主机异常、舵机不稳、救生设备缺失，船长有权拒绝开航。

第三项，货物适载。 货物与船舶的匹配：货舱能不能装、装载方式对不对、绑扎系固够不够、危险货物有没有适装证书。这一项与第五十七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是同一组要求。

第四项，了解信息并落实应急措施。 气象、海况、航行通告、航行警告、其他警示信息，全都要看。看完之后要「落实相应的应急措施」——不是看了就算，要有动作。

四项确认之后是一句总括：「不得冒险开航」。

这句话在事故调查中经常被引用。台风云系已经压到港口外二十海里，船长为了赶船期强行开出去，在口门外翻沉。事故调查报告的事故原因一栏会写「冒险开航」，依据就是这一句。第一百零三条第三项把「不符合安全开航条件冒险开航」列为可罚行为，罚船东二万元至二十万元、船长和责任船员二千元至二万元，暂扣适任证书三个月至十二个月，情节严重的吊销。

三、第三十四条第二款：不得指使强令

这一款是 2021 年新增，也是这一章最有分量的条款之一。

「船舶所有人、经营人或者管理人不得指使、强令船员违章冒险操作、作业。」

为什么这一款重要？因为在很多事故里，真正的决策者不在船上。

船东为了抢一个航次，打电话给船长：「明天必须到港，晚了违约金你负责。」船长明知有台风，还是开出去了。事故调查时，船东说「开航是船长的决定，我没有指令」。这一款要解决的正是这种「决策在岸上、责任在船上」的错位。

三个要点：

其一，主体是三方。 所有人、经营人、管理人。「管理人」是 2021 年新增，把专门做船舶管理的第三方公司纳入进来。

其二，行为是「指使」和「强令」。 指使是授意、安排；强令是命令加压力。两者都不要求书面形式，口头、微信、电话都算。「你不开我就换人」这种话，构成强令。

其三，后果落在第一百零三条第三项。 该项把「违章冒险操作、作业」与「不符合安全开航条件冒险开航」「未按照船舶检验证书载明的航区航行」列在一起，罚的是船东和船长。

在民事案件中，这一款的作用更大。船舶碰撞、沉船、货损的索赔，如果能证明船东有指使强令的行为，就可以主张船东存在管理过失。而管理过失在《海商法》的适航义务体系里，是不能免责的——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航海过失免责只覆盖「船长、船员、引航员或者承运人的其他受雇人在驾驶船舶或者管理船舶中的过错」，不覆盖「承运人本人的过错」。船东指使冒险，是承运人本人的过错，不能免责。

四、第三十六条：记录装置的两条硬规矩

第三十六条两款，一句管「必须开」，一句管「不许动」。

第一款：必须开，且必须持续显示和记录。

列了四类装置：自动识别、航行数据记录、远程识别和跟踪、通信。

自动识别装置就是船舶自动识别系统，向周围船舶和岸台广播本船的识别码、位置、航向、航速、吃水、货物类型等信息。它是防碰撞的第一道信息屏障。

航行数据记录装置俗称「船用黑匣子」，记录驾驶台的语音、雷达图像、航向航速、舵角、车钟指令。事故调查的核心证据往往在这里。

远程识别和跟踪是岸基监测手段，让主管机关在岸上知道船在哪里、在做什么。

通信装置包括甚高频、卫星通信等。

「持续进行显示和记录」这半句是关键。开了又关、显示但不记录，都算违反。

第二款：不许动。

五种动作全禁：拆封、拆解、初始化、再设置、读取其记录的信息。

前四种是物理层面的破坏。第五种「读取其记录的信息」是数据层面的接触。

为什么连「读取」都禁？因为航行数据记录装置里的信息一旦被读取、复制、修改，证据的完整性就无法保证。船舶碰撞案件中，谁先拿到对方的数据记录，谁就有机会「调整」事实。

例外只有两个：法律另有规定、行政法规另有规定。

哪些情形属于例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交通安全法》第八十四条就是一个：海事管理机构进行事故调查，可以根据需要拆封、拆解当事船舶的航行数据记录装置或者读取其记录的信息。第八十五条之外，《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的海事证据保全制度也提供了另一条路径——法院可以应申请对船上的证据采取保全措施。

这两条路径的区别值得说清：

对当事人来说，这两条路径的实务差别很大。事故调查是行政机关主动启动的，当事人不能控制节奏，拿到的也是调查报告；证据保全是当事人申请的，要提供担保，但可以直接把数据记录固定下来用于民事诉讼。

这也是为什么船东在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的动作很关键：Data 记录装置如果被不适当地处理了，既可能违反第三十六条第二款被处罚，也可能在民事诉讼中被推定不利。第一百零三条第五项把「擅自拆封、拆解、初始化、再设置航行数据记录装置或者读取其记录的信息」列为可罚行为，与第三十六条第二款一一对应。

五、第三十七条：三种记录簿与「全面、真实、及时」

第三十七条要求配备三类记录：航海日志、轮机日志、无线电记录簿，另加一个「等」字兜底（还有油类记录簿、垃圾记录簿、货物记录簿等，依其他规定配备）。

三个副词值得逐字看：全面、真实、及时。

全面是「该记的都记」，不能漏记重要事件。真实是「记的和发生的一致」，不能事后补记、美化。及时是「当时记」，不能隔几天凭记忆补。

航海日志在法律上的地位很特殊。它是船上的原始记录，在碰撞案件中常常是判断双方态势的主要依据：谁先发现谁、谁采取避让动作、什么时候减速、雾号什么时候鸣放。日志的记载与自动识别系统的轨迹数据、航行数据记录装置的录音，三者互相印证。

如果三者矛盾，法院通常更相信机器记录而不是人工记录，因为人工记录有事后修改的可能。这一点在举证策略上很重要：靠日志翻案的成功率，远低于靠数据记录。

日志造假的法律后果，行政上是第一百零三条第十三项「其他违反海上航行、停泊、作业规则的行为」；民事上更严重——日志被证明造假，整份日志的证明力都会被动摇，甚至可能被推定不利。

六、第三十八条至第四十一条：船长的四项权力与一个缺位安排

这四条构成船长的权力清单。

第三十八条：指挥权 + 三项独立决定权 + 命令执行效力。

第一款前半句「船长负责管理和指挥船舶」是基础。后半句是 2021 年新增的重点：在保障海上生命安全、船舶保安和防治船舶污染方面，船长有权独立作出决定。

「独立」两个字是整个船长制度的核心。它意味着在这三件事上，船长可以不听船东的。船东说「不许弃船，船很贵」，船长判断船要沉了，可以决定弃船；船东说「不许报警，会引来检查」，船长判断有污染风险，可以报告。

第二款是命令的执行效力：船长在其职权范围内发布的命令，船员、乘客及其他在船人员应当执行。「其他在船人员」包括引航员、维修工人、随船家属、偷渡者。

第三十九条：禁闭权。

这是船长最特殊的一项权力——限制人身自由。

条件有三：为了保障船舶和在船人员的安全、在职责范围内、对象是涉嫌在船上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的人员。

措施是「禁闭或者其他必要的限制措施」，目的是双层：防止继续危害，防止其隐匿、毁灭、伪造证据。

程序要求两项：制作案情报告书；由其本人和两名以上在船人员签字。

后续义务一项：中国籍船舶抵达我国港口后，应当及时将相关人员移送有关主管部门。

这条权力在实务中用得极少，但每一次使用都会成为争议焦点。要点在于：船长不是在行使司法权，而是在行使一种紧急状态下的秩序维持权。所以它有三个边界——目的必须是安全，措施必须必要，时间必须到港即止。

「禁闭」不等于「拘留」，不能长时间关押，不能体罚，不能断绝饮食医疗。超出必要限度的，船长个人可能承担侵权责任甚至刑事责任。

第四十条：传染病隔离。

条件是「发现在船人员患有或者疑似患有严重威胁他人健康的传染病」。动作有三：启动应急预案、采取必要的隔离措施、及时报告有关主管部门。

这一条在 COVID-19 期间被大量适用，也是 2021 年新增的条款之一。它把船上防疫的处置权明确交给船长，同时要求报告，避免船长自行其是。

第四十一条：船长缺位。

两种情形：死亡、因故不能履行职责（重伤、重病、失联、被扣押等）。

代理规则：由驾驶员中职务最高的人代理船长职务。大副在，大副代理；大副不在，二副代理，依此类推。

接任规则：船舶在下一个港口开航前，所有人、经营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指派新船长接任。

这个时间点的设计很务实：航行途中不可能换人，到了港口才有条件。但「下一个港口开航前」是一条硬线——不能带着代理船长继续跑下一个航次。

七、第四十二条：值班纪律与「影响值班的食品药品」

第四十二条两句。

第一句是值班义务：按规章制度、操作规程和船长指令操纵管理船舶，保持安全值班，不得擅离职守。

第二句是状态要求：值班前和值班期间，不得摄入可能影响安全值班的食品、药品或者其他物品。

「食品」也包括在内，这一点容易被忽略。大量饮酒固然不行，某些含酒精的饮料、含咖啡因过量导致心悸的饮品，理论上也在射程内。但实务中真正被查处的，主要是酒精和药物。

「药品」包括感冒药、镇静剂、抗过敏药这类有嗜睡副作用的常见药。船员感冒吃了两片含扑尔敏的药，值班时打瞌睡，构成违反。

第九十九条的处罚是：对船长、责任船员罚一千元至一万元，或者暂扣船员适任证书三个月至十二个月；情节严重的吊销船长、责任船员的适任证书。

这一条在事故调查中的延伸意义更大。碰撞事故后对船员做酒精检测，如果超标，不只是行政处罚的问题，还会直接推翻船东的免责抗辩——因为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航海过失免责，前提是「驾驶或者管理船舶中的过错」，而值班饮酒是更严重的管理失序。

八、第四十三条：特殊水域的加强义务

第四十三条三款，是航行规则里最实用的一条。

第一款列了九类水域： 港口、锚地、桥区水域、海峡、狭水道、重要渔业水域、通航船舶密集的区域、船舶定线区、交通管制区。

进入这些水域，三项加强义务：加强瞭望、保持安全航速、遵守该区域的特殊航行规则。

「安全航速」不是一个固定数字，而是「在当时的环境和情况下能够采取适当有效的避碰行动，并能在适合当时环境和情况的距离以内把船停住的速度」。雾中、夜航、密集区，安全航速要相应降低。

「特殊航行规则」指各水域的专门规定，比如桥区水域的通行时段、单向通航、限速，狭水道的靠右航行，分道通航制的航路使用。

第二款讲重要渔业水域的划定。 由国务院渔业渔政主管部门征求交通运输主管部门意见后划定并公布。注意顺序：渔业部门主导，交通部门提供意见。这与第十九条划定功能区时「海事管理机构主导、征求渔业意见」正好相反，反映了两种用海需求的不同侧重。

第三款两项禁止： 穿越航道不得妨碍航道内船舶的正常航行，不得抢越他船船艏；超过桥梁通航尺度的船舶禁止进入桥区水域。

「抢越他船船艏」是碰撞事故的高发原因。一条小船想在一条大船船头前面穿过去，误判了大船的速度和距离，结果被撞。这一款的表述是「不得抢越」，属于绝对禁止，不看主观是否故意。

「超过桥梁通航尺度」指船舶的水上高度（含桅杆、天线、雷达）超过桥梁净空高度，或者船宽超过桥孔宽度，或者吃水超过桥区水深。这类船舶进入桥区水域，第一百零三条第六项可罚。

九、第四十四条：三类区域的三种要求

第四十四条三款，对应三类不同的区域。

第一款：禁航区。 「不得违反规定进入或者穿越」。注意「违反规定」这四个字——不是说绝对不能进，而是不能违反关于该禁航区的具体规定。有些禁航区在特定时段开放通行，有些禁航区允许特定船舶进入。

第二款：船舶报告区。 「进出船舶报告区，应当向海事管理机构报告船位和动态信息。」这是强制报告义务，报告的内容是船位和动态，不是简单的「我来了」。

第三款：安全作业区、港外锚地。 禁止养殖、种植、捕捞以及其他影响海上交通安全的作业或者活动。这一款与第十九条的功能区划定、第四十八条的施工作业许可连成一套。

第一百条第四项对违反第三款的处罚是责令改正，情节严重的罚三万元至十万元。

十、两法条号对照：错开一位，照抄必错

这一段最容易出错的地方，是海上交通安全法与海商法关于船长的条文条号不同。整理如下：

从第三十八条开始，两法的条号整体错开一位。写文书、做检索的时候，如果只记得「船长禁闭是第三十八条」，直接套到海上交通安全法上，会找到「船长负责管理和指挥船舶」这一条，完全不对。

十一、对照表：船长与船舶义务的判断要件

十二、边界与不适用

第一，船长的独立决定权不是无限的。 第三十八条第一款限定在三个领域：保障海上生命安全、船舶保安、防治船舶污染。在这三个领域之外，船长仍然要执行船东的经营指令——比如航线选择、挂靠港顺序、装卸安排。船长不能以「独立决定权」为由拒绝一切岸上指挥。

第二，禁闭权不是刑罚。 前面说过，船长行使的是紧急状态下的秩序维持权，不是司法权。船上发现涉嫌犯罪的人员，正确做法是控制、取证、保全证据、到港移送，不是自行审讯、自行处罚。

第三，航行数据记录装置的信息，不是谁都能读。 第三十六条第二款把「读取」也列为禁止行为。保险公司、船东、货主想调取数据记录，走不通第三十六条，要走第八十四条（事故调查）或者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证据保全）。自行读取的，既可能被处罚，取得的材料在诉讼中也可能因为来源不合法被排除。

第四，本篇覆盖第三十三条至第四十四条，不含进出港许可与施工作业。 第四十五条起的拖带、进出口岸、停泊、施工作业、碍航物打捞、外国籍船舶管理，另有一篇。

第五，内河航行规则另有规定。 第四十三条的九类水域是海上水域的表述，内河的桥区、狭水道、交通管制区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内河交通安全管理条例》及地方规定调整。海船进江后适用的规则会切换。

第六，军事船舶与公务船舶的船长职权另有规定。 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军用船舶的内部交通安全管理由中央军事委员会另行制定管理办法；第一百一十八条规定公务船舶的船员配备另行制定办法。

本文所引条文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交通安全法》（2021 年 4 月 29 日修订，自 2021 年 9 月 1 日起施行）第三十三条至第四十四条为准，并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2025 年 10 月 28 日修订，自 2026 年 5 月 1 日起施行）第三十七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七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六十二条至第七十二条。记录装置的技术要求、各水域的特殊航行规则，以主管机关公布的技术规范与航行通告为准。本文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

以上意见仅供参考，具体请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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