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射性污染谁来管、谁担责：四类主体与一处没有写进法条的管辖

放射性污染防治的监管体制在法典里由三条搭起来：第六百零三条定「谁担责」，第六百零四条定「谁监督」，第六百一十二条定「国家和地方各管什么」。三条合起来四十四行字，却埋着三处与其余分编不一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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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处是主体名单。 第六百零三条把义务主体写成四类，句式是完整列举，没有「等」字。这四类主体在后面被整段复述了两次——第六百零八条（安全防护与教育培训）、第六百三十五条（废物减量化）用的是一字不差的同一串表述。一份名单在同一个分编里出现三次原文照抄，说明立法者要把它封闭起来。

第二处是监督体制缺一款。 第六百零四条只有两款：国务院生态环境主管部门统一监督、国务院卫生健康等部门分工监督。大气、水、土壤、固体废物、噪声、电磁辐射、光污染七个分编的对应条款，都有一款「地方人民政府生态环境主管部门对本行政区域……实施统一监督管理」。放射性这一条没有。 地方职责挪到了第六百一十二条，而且范围缩小了。

第三处是部门顺序。 第六百零四条写「国务院卫生健康等有关部门」，把卫生健康写在「等」字前面、写在第一位。其余分编列举部门时，卫生健康要么不在，要么排在中间某一位置。 排第一不是文字习惯，是职责定位：放射领域有职业照射和医疗照射两大块，归卫生健康部门管。

先看这几个要点

• 第六百零三条的四类主体是封闭名单，没有「等」。 核设施营运单位、核技术利用单位和其他生产经营者、铀（钍）矿和伴生放射性矿开发利用单位、专门从事放射性废物贮存处理处置的单位。名单以外的主体，不承担本条义务。
• 「依法对其造成的放射性污染承担责任」里的「依法」二字是转致。 这一条不解决归责原则、不解决赔偿范围、不解决责任限额，全部指向其他法律。只读这一句，赔多少算不出来。
• 第六百零四条没有地方统一监督款，全典九个污染防治分编里只有放射和化学物质两处如此。 其余七个分编都有这一款。
• 第六百一十二条把铀（钍）矿和核设施排除在地方监督检查之外。 国家管三类（核设施、核技术利用、铀钍矿），地方管两类（核技术利用、伴生放射性矿）。铀矿出了事，属地生态环境局不是法定监督主体。
• 这一套分工与铀矿的垂直管理体制是对应的。 铀矿属核工业系统，长期由中央直管；伴生放射性矿（稀土、磷酸盐）是地方矿业，属地管得着。法条的分工不是随意划的。

一、第六百零三条：四类主体，一份封闭名单

1.1 名单为什么是这四类

四类主体的划分标准是「持有什么、在做什么」，不是「规模大小」：

这张表能反过来用：看到一个主体，先归到哪一类，就知道它适用哪一章的义务。 一家医院的放射科属于第二类，适用第三十一章；它产生的放射性废物送去处置场，处置场属于第四类，适用第三十三章。同一批废物，两个主体，两套义务。

「核技术利用单位和其他生产经营者」这个表述里有个「和」字，容易读错。它不是「核技术利用单位」加「其他生产经营者」两类，而是把「其他生产经营者」作为兜底，接住那些不属于典型核技术利用单位、但确实在接触放射性物质的主体——比如使用含放射性同位素仪表的水泥厂、使用料位计的化工企业。第六百二十三条的许可证制度覆盖的是「生产、销售、使用放射性同位素和射线装置的单位和其他生产经营者」，措辞与第六百零三条一致。

1.2 「依法承担责任」：八个字，三个说不清

这一条的责任条款只有一句：「依法对其造成的放射性污染承担责任」。 这句话在实务里能回答「要不要担责」，回答不了「担多少、按什么原则担」。

说不清之一：归责原则。 法典没写「无过错」也没写「过错推定」。放射领域的事故责任，核安全法与国际公约另有安排，民用核设施营运者承担的是严格责任并设赔偿限额；核技术利用单位造成损害，通常走《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环境污染责任路径，适用无过错责任、举证责任倒置。两条路径的赔偿上限差几个量级，第一步就要选对。

说不清之二：责任主体与行为主体的分离。 第六百零三条第一款把「承担责任」给了四类单位，第二款又把「生产、贮存、运输、销售、使用、处置含有放射性物质的物品」的义务给了不特定的主体。一款是单位责任，一款是物品流转责任。 一件含放射源的仪表在运输途中泄漏，承运人是不是「核技术利用单位」？不是。但第二款能管住它。 这个区分在追责时决定被告是谁。

说不清之三：多个主体并存时的分配。 一座核设施退役，业主是营运单位、施工方是承包单位、废物收运方是第四类单位。三家都在名单里，各自的义务散在第六百二十一条、第六百二十六条、第六百四十二条。 法典没有一条统一的连带责任规则，只能按各自的义务违反分别认定。

1.3 第二款：六个环节的责任链

第二款列了六个环节：生产、贮存、运输、销售、使用、处置。这六个字把「含有放射性物质的物品」的全生命周期串成一条链，每一个环节的参与方都要「遵守国家规定」。

这条链的价值在于补第一款的漏洞。 放射性物品在流转中会经过很多不在四类主体名单里的角色——物流公司、二手设备商、废金属回收站。第一款管不到它们，第二款能管。 《放射性物品运输安全管理条例》管运输、《放射性同位素与射线装置安全和防护条例》管许可，都是第二款「国家规定」的具体化。

但第二款没有对应的罚则。 放射分编的十条罚则（第一千一百九十四至一千二百零三条）里，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管的是「生产、销售、使用、转让、进出口、贮存放射性同位素和射线装置以及装备有放射性同位素的仪表」，覆盖了六个环节里的五个，唯独没有「运输」。 运输环节违法，走的是交通运输部门的行政法规，不是法典罚则。这个缺口在跨省转运的案件里经常成为争点。

二、第六百零四条：缺了一款的监督条

2.1 七个分编都有的那一款，这里没有

把八个分编的监督条第一款排在一起：

九个分编里七个写了地方统一监督，放射性和化学物质两个没写。 化学物质分编的处理是另起一款，写「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及其有关部门应当加强化学物质污染风险管控」——有地方职责，但不是「统一监督管理」这个法定表述。 放射性分编连这一款都没有，把地方职责放到了第六百一十二条。

这个差别在实务中有具体后果：

• 行政复议的被申请人不同。 对省级生态环境部门的处罚不服，复议机关是省政府或生态环境部，这与地方是否有「统一监督管理」职责无关，但会影响管辖异议的论证。
• 属地监管的边界不同。 地方生态环境部门对辖区内放射性单位开展检查，其职权来源是第六百一十二条第二款（限于核技术利用和伴生放射性矿），不是第六百零四条。超过这个范围检查，属于超越职权。
• 突发事件的处置主体不同。 第六百二十八条第二款把事故报告后的处置分给公安机关、卫生健康主管部门、生态环境主管部门三级，并规定「当地人民政府应当及时将有关情况告知公众」。这里的地方职责是「告知与调查处理」，不是「统一监督管理」。

2.2 卫生健康排在「等」字前面，全典只此一处

第六百零四条第二款写「国务院卫生健康等有关部门」。「卫生健康」四个字直接跟在「国务院」后面，是列举的领衔部门。

对照另外三条列举了卫生健康的条款：

• 第二百六十九条（水）：「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水行政、自然资源、卫生健康、住房城乡建设、农业农村、渔业渔政等有关部门」——排第三。
• 第四百六十九条（固体废物）：「发展改革、工业和信息化、自然资源、住房城乡建设、交通运输、农业农村、商务、卫生健康、海关」——排第八。
• 第六百四十六条（化学物质）：「发展改革、工业和信息化、农业农村、商务、卫生健康、海关、市场监督管理、疾病预防控制、药品监督管理」——排第五。

只有在第六百零四条，卫生健康是第一位。 这个位置对应两件事：职业照射的监管（放射工作人员的健康监护、职业病诊断）和医疗照射的监管（放射诊疗的正当性、剂量控制）。第六百一十四条把职业病的防治整块转致给职业病防治法律，与这里的位置是配套的。

对企业的影响很直接： 一家医院的放射科被查，可能是生态环境部门查许可证与防护，也可能是卫生健康部门查放射诊疗许可与人员资质。两个部门、两套法、两套处罚。 收到处罚决定书，第一步要看落款是哪个部门，救济路径不同。

2.3 「统一监督管理」全典十条，放射占一条

这个表述全典出现十次，分布在第十七条（总则）和九个分编各一条。它的含义是「牵头」，不是「包办」：统一监督管理的主体负责规则制定、许可、监测、执法协调；其他部门在各自职责范围内分工。第六百零四条把这两层写得很干净：一款给牵头部门，一款给分工部门，一款不多、一款不少。

三、第六百一十二条：国家管三类，地方管两类

3.1 两款的范围差，就是执法权的边界

把两款的对象列出来对照：

铀（钍）矿和核设施，地方没有监督检查职责。 这不是遗漏：铀矿属核工业系统，长期实行中央垂直管理；核设施的许可与监督由国务院核安全监督管理部门统一负责，第六百一十五条的「核设施安全许可」、第六百一十九条的「监督性监测」都写在国务院层面。

这个分工在三个场景里会咬人：

场景一：铀矿的属地投诉。 矿区周边居民向县生态环境分局投诉废水排放。分局有属地管理的直觉，但没有第六百一十二条的职权依据。 正确路径是转报省级或直接向生态环境部（国家核安全局）反映。转错层级，案子会空转几轮。

场景二：伴生放射性矿的跨省争议。 稀土矿在 A 省开采、尾矿库在 B 省。两省都有属地监督权（第六百一十二条第二款「本行政区域」），但国家的监督权覆盖全链条。这类案件的关键不是「谁有权」，是「谁先立案」。

场景三：核设施周边的规划限制区。 第六百一十八条把划定权给了省级人民政府，而日常监督在国家层面。 一个「省级划定、中央监督」的结构，违法建设的查处主体要看建设行为本身违反的是规划法还是放射性条款。

3.2 「互通信息、密切配合」是义务，不是倡导

两款都把「互通信息、密切配合」写在「应当」之后。这是行为义务，虽然放射分编的罚则里没有对应处罚，但它有两处实际作用：

• 作为程序违法的论证依据。 两个部门互相推诿导致检查延误，当事人可以据此主张行政不作为。「应当互通信息」给了这个主张一个条文落点。
• 作为管辖争议的解决线索。 部门之间争管辖或推管辖时，这一句要求它们「配合」，而不是各自关门。

3.3 一份投诉该递给谁：三个层级的分流

放射领域的投诉，最常错在层级。 一个电话打到县生态环境分局，如果事项是铀矿或核设施，分局没有职权依据，只能转报——但转报没有时限要求，事情容易悬住。

按三类事项分流，可以少走弯路：

三类的区别不在「离谁近」，在「谁有职权」。 铀矿和核设施，属地分局收到投诉后应当移送，而不是自行调查；移送的法律依据是第六百一十二条把这两类的监督检查权给了国家层面。

同时要提醒一点： 医疗卫生机构的放射诊疗行为，可以同时向卫生健康部门投诉。理由在第六百零四条第二款——卫生健康是放射领域排在首位的分工部门，不是「其他部门之一」。

四、主体识别要件表

五、这三条在哪些场合用不上

边界一：不解决赔偿数额。 第六百零三条只说「依法承担责任」，赔偿范围、精神损害、惩罚性赔偿、责任限额都不在这里。核设施事故的赔偿限额由核安全法与相关国际公约确定；核技术利用致损走民法典侵权责任编。把第六百零三条当成赔偿请求权的唯一依据，会在责任限额上吃大亏。

边界二：不管职业健康损害。 第六百一十四条把职业病防治整块转致出去。放射工作人员的剂量超标、职业性放射性疾病，走职业病诊断与工伤保险，不走第六百零三条。 两套制度的赔偿口径完全不同：工伤保险是法定标准，侵权赔偿是填平加惩罚。

边界三：不管电磁辐射。 第六百五十四条另有一套监督体制（工信、交通运输、卫生健康、广播电视、气象、能源等部门分工），与第六百零四条不是一套。 一个 5G 基站被投诉，找的是电磁辐射那一套，不是放射分编。

边界四：不管放射性物品的运输许可。 运输环节的许可与监管在《放射性物品运输安全管理条例》，法典只在第六百零九条写了一句「具体办法由国务院制定」。 运输违法不适用放射分编罚则。

边界五：名单外的主体不承担本条义务。 第六百零三条没有「等」字。一家从未接触放射性物质、只是买了块可能含放射性的废钢的回收站，不是四类主体之一；它的义务来自第二款的「物品」条款或其他法规，不来自第一款。

六、办案核对表

七、三句话

• 四类主体是一份封闭名单，没有「等」。 认错类别，就找错章节；找错章节，就引错义务。
• 第六百零四条没有地方统一监督款，这在九个分编里是少数。 地方查放射性单位，职权依据是第六百一十二条，范围只到核技术利用和伴生放射性矿。铀矿和核设施，属地管不着。
• 「依法承担责任」是转致，不是完整规则。 归责原则、赔偿范围、责任限额全在法典外面，先定路径，再谈数额。

几点说明：本文所引条文据 2026 年 10 月文本逐字核对；「七个分编有地方统一监督款」「卫生健康排在首位」等判断，系将八个污染防治分编的监督条逐条对照所得。以上分析基于现行文本，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具体案件的管辖与主体认定，请结合许可证、批文与属地职责清单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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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条文与查概念：核安全法、放射性污染防治法、放射性同位素与射线装置安全和防护条例可对照查阅；「放射诊疗许可」见放射诊疗许可，行政处罚决定的效力见行政处罚决定，行政诉讼中的举证责任见行政诉讼举证责任；案例见北京市丰台区某环境研究所诉江苏某钢集团有限公司环境污染民事公益诉讼案、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五分院诉重庆瑜煌电力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等环境污染民事公益诉讼案；刑事边界见污染环境罪、重大责任事故罪；专题见行政纠纷、公司企业，归类见行政处罚、法条深读；期限测算用诉讼期限与时效计算器、赔偿口径见赔偿标准总览；受损取证见环境污染受损：要收集哪些证据？；邻里与社区纠纷问答见噪声、油烟与环境污染维权；事前风险转移见环境污染责任保险与生态修复赔付服务合同；企业排污的刑事边界见企业排污构成污染环境罪的边界在哪；本文归入环境污染与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