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抗力免责这四个字，是环境案件里被引用最多、成功率最低的抗辩。企业说暴雨、说台风、说管道突然爆裂、说第三方挖断了管线，法院多数不认。原因不在法官苛刻，而在第一千零五十九条设的门槛本来就高：不可抗力要同时满足不可预见、不可避免、不可克服，还要证明损害与它之间有直接的因果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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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条分三款，写的是三种不同性质的免责。第一款是客观障碍，第二款是受害人自身的原因，第三款是海洋污染的特殊规则。三款的适用条件、免责范围、举证责任都不一样，实务中经常被混着用，结果哪一款都不成立。

先看这几个要点

  • 不可抗力免责的前提是三个「不」：不可预见、不可避免、不可克服。缺一个就不成立。
  • 免责范围只到赔偿责任，不免行政责任，也不免修复义务。条文用的是「不承担赔偿责任」。
  • 受害人故意，全部免责；受害人重大过失，只是可以减轻。一般过失不免责也不减责。
  • 海洋污染适用第三款的三种情形：战争、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灯塔或其他助航设备主管部门的过失。
  • 第三款还有两道附加条件：损害必须「完全属于」这三种情形之一，且责任人「及时采取合理措施」仍然不能避免。
  • 第三人原因不是法定免责事由。企业赔了之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但不能因此拒绝赔偿受害人。
  • 举证责任在行为人一方。民法典和本法都规定，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由行为人举证。
  • 政府应急处置、不可抗力叠加管理过失的，一般只能减轻，不能完全免责。原因力怎么分，靠鉴定和台账说话。
  • 员工违规操作不是免责事由，职务行为的后果由单位承担，单位赔付后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员工追偿。

一、条文原文

法条依据
  •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
  • 由于不可抗力造成污染环境、破坏生态损害的，不承担赔偿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对海洋环境造成污染损害的，适用本条第三款规定。
  • 损害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有关责任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损害是由受害人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减轻赔偿责任。
  • 完全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经过及时采取合理措施，仍然不能避免对海洋环境造成污染损害的，造成污染损害的有关责任人免予承担责任：
  • （一）战争；
  • （二）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
  • （三）负责灯塔或者其他助航设备的主管部门，在履行职责时的疏忽，或者其他过失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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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款把陆域与海域分开：陆域适用不可抗力的一般规则，海域适用第三款的特别规则。这个分流安排，是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的结构。

二、免责事由为什么要写进法典

在此之前，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散在各单行法里。水污染防治法有专门的免责条款，海洋环境保护法有完全不同的表述，大气、土壤、固废各法又各有说法。同一个排污行为，落在不同介质上，免责条件可能不一样。

法典把这些规则收拢到一处，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统一了陆域的免责标准。不可抗力、受害人故意、受害人重大过失，三个情形，两种后果。这与民法典侵权责任编的一般规则衔接，也与水污染防治法原有规定一致。

第二件，保留了海域的特别规则。海洋污染的三项免责源自有关国际公约，我国海洋环境保护法早已移植。法典沿用，是为了保持制度连续性——船舶油污、海上钻井平台溢油这类案件，国际上普遍适用同一套免责标准。

这个「陆海分治」的格局，决定了办案时第一步要问的是：损害发生在哪里。答案不同，适用的条款就不同。

三、不可抗力的三个构成要件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条给不可抗力下了定义：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三个要件是并列关系，必须同时满足。

不能预见，指以行为时的技术水平、认知能力无法预知事件会发生。判断标准是客观的，不是企业自称没想到就行。台风在沿海地区每年都有，属于可预见；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是否可预见要看气象预警情况。

不能避免，指即便预见到了，也无法采取有效措施阻止事件发生。这一要件最考验企业的应急能力。有预警、有预案、有物资，仍然挡不住，才叫不能避免；有预警却不启动预案，就不构成不能避免。

不能克服，指事件造成的后果无法通过合理努力消除或者减轻。这一要件要求企业证明自己已经穷尽了可能的手段。

三个要件之外，还有一层因果要求：损害必须是不可抗力直接造成的。如果不可抗力只是诱因，真正的原因是设施老化、管理缺失，就不成立。实践中大量败诉案件卡在这一层——暴雨是真，但污水外溢是因为应急池早就满了、阀门早就锈死了。

四、为什么多数不可抗力抗辩失败

看过一批环境案件后会发现，不可抗力抗辩的失败率高得惊人。归纳起来有四种典型死法。

第一种，把可预见的天气当不可抗力。 汛期暴雨、沿海台风、北方冻融，这些都是当地常态。企业选址在此，就应当预见到并做好防备。拿常规天气主张不可抗力，法院一般不认。

第二种，有预警而未采取措施。 气象部门提前发布红色预警，企业既没有加高围堰，也没有停止生产、转移物料。这种情况连「不能避免」都不成立。

第三种，损害与不可抗力之间没有直接因果。 暴雨导致厂区积水是真，但积水之所以外溢，是因为雨水沟与污水沟混接、应急池长期未清淤。真正的成因是管理缺陷，不可抗力只是触媒。

第四种，把第三人行为当不可抗力。 施工挖断管线、相邻企业倾倒废渣导致自家排口超标，这些属于第三人原因，不是不可抗力。第三人原因的法律后果是追偿，不是免责。

这四种死法指向同一个教训：不可抗力抗辩的功夫不在法庭上，在事前。有没有预案、有没有演练、有没有物资、有没有记录，决定了这个抗辩能不能立起来。

五、受害人故意与重大过失

第二款处理受害人自身的原因，分两档。

受害人故意，全部免责。故意是指受害人明知自己的行为会造成损害，仍然追求或者放任。环境案件里的典型形态：明知水源已被污染仍然取水饮用、故意破坏污水处理设施导致污水外溢、为骗取赔偿自行投放污染物。这一类在实践中不多，但一旦成立，责任全部免除。

受害人重大过失，可以减轻。重大过失是指受害人严重违反注意义务，达到了普通人都不至于的程度。比如在明确标识的污染区长期放牧、无视警示在排污口附近养殖。减轻的幅度由法院根据过错程度裁量。

一般过失，不免责也不减责。受害人没有察觉风险、没有采取防护措施，属于一般过失，不产生减轻效果。这个界限的画法，体现的是环境侵权偏向保护受害人的立场。

与民法典的衔接：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规定，被侵权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第一千一百七十四条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法典这一款是同一规则在环境领域的具体化。

六、海洋污染的三项特别免责

第三款是这一条最特殊的地方。三项情形：战争、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负责灯塔或者其他助航设备的主管部门在履行职责时的疏忽或者其他过失行为。

三项之外，还有两道附加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道，「完全属于」这三种情形之一。 这个表述比「由于」严格得多。它要求损害的原因力完全来自这三种情形，不能掺入其他因素。如果溢油既有战争因素，也有船舶维护不善，就不构成「完全属于」。

第二道，「经过及时采取合理措施，仍然不能避免」。 责任人要证明自己在事件发生后及时采取了合理措施。没采取措施、措施不及时、措施不合理，都不能免责。

三项情形的具体含义：

战争，包括国际武装冲突与内战，指因战争行为直接导致的污染，比如舰船被击沉导致油污泄漏。

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措辞与「不可抗力」略有差别。「不可抗拒」强调的是人力无法抵御，通常指极端自然灾害，如海啸、超强台风、地震。一般的风浪不属于此列。

灯塔或者其他助航设备主管部门的过失，是一项历史遗留的免责事由，源自航海时代的责任分配——船舶依赖助航设施航行，设施主管部门失职导致的搁浅、碰撞、溢油，不应由船方承担。这一项在我国实务中极少适用，但条文保留了。

七、陆海为什么两套标准

这个差别不是立法疏漏，而是制度渊源不同。

海洋污染的赔偿制度起步早，国际公约体系成熟。船舶油污、海上石油勘探开发溢油这类事故，往往涉及不同国籍的船舶、船东、货主、保险人，需要一套各国普遍接受的规则。三项免责是这套规则的组成部分，我国作为相关公约的参加国，国内法与之保持一致，有利于案件的承认与执行。

陆域的污染则没有这样统一的国际背景。各国的免责事由差异很大，我国选择了与民法典衔接的三种情形，标准相对严格，更有利于受害人。

两套标准的实际差别在于：海域的免责门槛更高（要求「完全属于」加「及时合理措施」），陆域的免责门槛相对低（只要求不可抗力），但对因果链的要求同样严格。

八、免责只免赔偿，不免行政与修复

这是误解最多的地方。条文第一款写的是「不承担赔偿责任」，第三款写的是「免予承担责任」，但结合上下文，免的也是赔偿责任。

行政责任不在免责范围内。即便损害由不可抗力造成，只要企业存在未按规定建设应急设施、未编制应急预案、未及时报告等违法情形，仍然要罚。不可抗力可以免赔，不能免罚。

修复义务同样不在免责范围内。生态环境受到损害，就需要修复。修复义务的来源是所有权人或者使用权人的状态责任，不是行为责任。企业即便证明自己没有过错，作为土地使用权人仍然要承担风险管控和修复义务。

这个区分在实务中很关键。企业拿到「不可抗力成立」的认定后，以为事情结束了，结果又收到责令修复决定书。原因是两套责任的基础不同。

九、第三人原因怎么办

第三人原因不是法定免责事由。这一点要反复强调。

水污染防治法规定，水污染损害是由第三人造成的，排污方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三条规定，因第三人的过错污染环境、破坏生态的，被侵权人可以向侵权人请求赔偿，也可以向第三人请求赔偿；侵权人赔偿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

两条规则的共同点是：受害人可以选择向谁索赔，企业不能以「不是我造成的」为由拒绝。企业赔付后，再向真正的责任人追偿。

这种安排的理由是保护受害人。受害人往往无法查明真正的污染者，如果允许企业以第三人原因为由免责，受害人就要承担查明不能的风险。

实务中企业要做的两件事：一是赔付时保留追偿证据，包括第三人行为的证据、因果关系的鉴定意见、赔付凭证；二是及时向第三人主张，避免超过诉讼时效。

十、免责抗辩要准备什么证据

主张免责，最终要落到材料上。下面这份清单按要件顺序排列，越往后越难补，越早准备越好。

关于不可预见。 气象部门的历史数据、当日的预警级别、当地同类企业的常规防范标准、行业技术规范对可预见风险的定义。这一组材料用来证明事件超出了合理预期。

关于不可避免。 应急预案、备案证明、演练记录、应急物资清单与领用记录、预警发布后的处置记录、值班日志。这一组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很多企业预案写了，但从没演练；物资买了，但从没清点。这类材料在庭上一问就露。

关于不可克服。 抢险过程的记录、请求外部支援的记录、专业机构的处置意见、事后评估报告。这一组用来证明已经穷尽手段。

关于直接因果。 事故调查报告、技术鉴定意见、设施运行数据、检修台账。这一组是攻防焦点。要证明损害是事件直接导致，必须先排除管理缺陷。设施近期检修过、运行数据正常、操作符合规程，这些证据比自述有力得多。

关于受害人过错。 警示标识的照片与设置记录、隔离设施、告知与劝阻记录、监控录像、受害人的行为轨迹。主张受害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举证责任在企业一方，缺证据就等于没主张。

材料准备有一个总体原则：时间上要连贯，形成从预警到处置的完整链条。零散的单份文件，证明力远低于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十一、常见问题

问一：暴雨导致污水外溢，能不能免责？

一般不能。暴雨是否构成不可抗力，要看是否达到不可预见、不可避免、不可克服的程度。多数情况下，企业应当预见到汛期风险并做好准备。即便暴雨本身构成不可抗力，还要证明外溢是暴雨直接造成，而不是应急设施不足、管网混接所致。

问二：第三方施工挖断污水管线，企业要不要赔？

要赔。第三人原因不是免责事由，受害人可以直接向企业索赔。企业赔付后向施工方追偿。如果施工方是明知管线位置仍然野蛮施工，追偿的成功率较高。

问三：受害人自己无视警示进入污染区，能不能减轻责任？

可以主张减轻，但要证明构成重大过失。仅仅是没有注意到警示牌，一般属于一般过失，不产生减轻效果。企业需要举证警示标识的设置情况、隔离措施、告知记录。

问四：不可抗力成立，行政处罚能不能免？

不能。免责条款针对的是赔偿责任。行政责任看的是有没有违反法定义务，与损害是否由不可抗力造成无关。应急设施不到位、预案未编制、事故未及时报告，该罚还是罚。

问五：企业内部员工违规操作导致污染，企业能不能免责？

不能。员工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后果由用人单位承担。企业可以做的是在承担赔偿责任后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员工追偿，但这属于内部关系，不影响对外责任。想减轻处罚，可以走积极整改、内部问责的路子。

问六：海洋溢油案件，船舶所有人能不能以天灾免责？

要满足第三款的两道条件：损害完全属于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且及时采取合理措施仍不能避免。超强台风、海啸可能构成，一般风浪不构成。同时还要证明船舶的适航状态、船员的操船措施都没有问题。

十二、要件与举证

要件（不可抗力免责）判断标准谁来举证
不可预见以行为时技术与认知水平判断行为人
不可避免已采取可能措施仍无法阻止行为人
不可克服已穷尽合理手段仍无法消除后果行为人
直接因果损害由该事件直接造成，无管理缺陷介入行为人
要件（受害人过错）判断标准谁来举证
故意明知并追求或放任损害行为人
重大过失严重违反注意义务行为人
一般过失未注意风险不产生免责或减责效果

海洋污染案件另需证明「完全属于」三项情形之一，以及「及时采取合理措施」。

十三、边界与不适用

不适用于行政责任与修复义务。免责只免赔偿，这两个责任照旧。

不适用于第三人原因。第三人原因只能追偿，不能免责。

不适用于混合过错。不可抗力与管理缺陷并存时，只能按原因力减轻，不能全部免除。

不适用于常规天气。汛期暴雨、季节性台风属于可预见风险，一般不构成不可抗力。

不适用于未采取措施的情形。有预警而不行动，连「不能避免」都不成立。

不适用于陆域案件援引第三款。第三款是海洋污染的特别规则，陆域案件不能援引。反过来，海域案件也不适用第一款的不可抗力一般规则，因为第一款已经把海域指向了第三款。

不适用于约定免责。当事人之间签订的「污染事故互不追责」条款，在涉及第三人或者公共利益时无效。环境侵权的免责事由由法律规定，不能通过合同扩张。

不适用于行政处罚的裁量替代。不可抗力不是法定的不予处罚情形，只能作为酌定情节提出。把它当作免罚依据，方向就错了。

十四、给实务的三句话

第一句给企业：不可抗力抗辩的胜负在事前。预案、演练、物资、记录，四样齐了才有资格谈免责，缺一样就只能谈减轻。

第二句给受害人：企业说不可抗力，你就问三件事——预警有没有、措施有没有、设施好不好用。三问下去，多数抗辩就散了。

第三句给执法机关：免责与免罚要分开答复。企业拿不可抗力来申辩，一边要审查赔偿责任，一边要审查法定义务履行情况，不要一纸答复把两件事混在一起，答复里最好分别写明结论和理由。

延伸阅读

本文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八十条、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第一千一百七十四条、第一千二百三十条、第一千二百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洋环境保护法》相关条款撰写，核对日期 2026 年 10 月。不可抗力与受害人过错的认定高度依赖个案证据，海洋污染案件还涉及国际公约的适用，具体案件请结合鉴定意见与在案材料判断。本文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