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数据弄虚作假：十万起步、罚到人，指使第三方造假同样算

监测数据弄虚作假的法定起点是十万，上限一百万，同时罚到人。这是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给出的两句话，第一句管企业，第二句管人。条文还多做了一件事：把「指使其委托的生态环境监测机构对监测数据弄虚作假」和自己作假并列，也就是说，企业不动手、只动嘴，同样落在这条里，罚则不打折。

⁠​‌​‌​​‌​‌‌‌​‌​‌​​‌​​​‌​​‌‌​‌‌‌​​‌​‌‌‌​‌​‌​‌​‌‌​​⁠

这一条在实务中的分量，比它二万到二十万的邻居条款重得多。原因不只是钱：一旦被认定弄虚作假，下游会连着逃避监管排污、按日连续处罚、刑事责任三个出口。

先看这几个要点

• 第一千零八十八条管两种行为：企业自己对监测数据弄虚作假，以及指使受托的监测机构弄虚作假。两种行为的罚则完全相同。
• 罚款幅度十万到一百万，比同节的前两条（二万到二十万）高一档，起点就是十倍。
• 双罚：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另处五万到二十万。注意这个幅度比机构责任人（第一千零九十一条，一万到五万）更重。
• 情节严重的后果是责令限制生产、停产整治。本条没有吊销许可证这类资格罚，资格罚在第一千一百零八条。
• 本条不要求有超标排放的结果。数据假但排放达标，照样构成本条。
• 如果既篡改数据又借此排放超标污染物，就跨进第一千一百零八条（逃避监管方式排污），罚则更重，还带行政拘留。
• 「弄虚作假」的核心是数据没有真实测量来源，或者来源被置换。与「未如实报告」（第一千零八十六条）的区别在于有没有编造。
• 「指使」的证明不需要书面指令。合同约定、会议记录、聊天记录、付款安排、验收标准异常，都可以构成指使的证据。
• 责任人范围是两类：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以及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前者通常是分管环保的负责人，后者可能是一线操作工、环保专员。
• 本条与《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第二百八十六条之间存在衔接空间，篡改自动监测设备参数的情形，实践中多按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处理。

一、条文原文

二、两种行为，一个罚则

条文用「或者」把两种行为并列，罚则共用。这个立法安排值得说清楚，因为它解决了一个长期存在的执法难题。

第一种，自己作假。 包括修改在线监测设备的参数（量程、斜率、截距）、屏蔽或者断开采样管路、稀释样品、用清水替代废水样、伪造手工监测报告、篡改原始记录、在设备故障期间用历史数据顶替。这些行为的共同点是：数据不是测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第二种，指使受托机构作假。 企业不直接改数据，而是要求、暗示、默许受托的监测机构出具特定结果的报告。常见形态有：合同中约定「保证达标」、按达标结果结算费用、明确要求「数据做得好看一点」、在采样前通知企业「今天有检查，注意点」、对不合格报告拒付费用要求重做。

这两种行为的社会危害性其实是一样的——最终呈现给监管机关的数据都是假的。所以罚则统一，不因为「没亲自动手」而减轻。这一点在旧法下是模糊地带：旧《环境保护法》第六十三条管篡改伪造监测数据，但对「指使第三方」没有明文，实务中常被按「提供虚假证明文件」处理，主体错位。法典把这一块补上了。

需要注意的是，「指使」不要求机构实际照做。企业提出要求，机构拒绝并如实出具报告，企业的指使行为仍然成立，只是没有造成数据失真的结果。这种情况下可以按未遂或者情节较轻处理，但违法性不消灭。

三、双罚：为什么企业责任人比机构责任人罚得重

把两条并排看，会出现一个反直觉的结果。

机构作为专业造假方，单位罚款上限更高（二百万），但责任人罚款反而更低（一万到五万）。企业作为委托方，单位罚款上限低（一百万），责任人罚款却更高（五万到二十万）。

这个安排不是笔误，逻辑在两处。

第一处，企业的责任人是有决定权的人。 数据作假通常要经过内部决策——改参数要有人授权，报告要有人签字，费用要有人批。决定者是企业内部的管理层，罚五万到二十万，是让决策成本落到决策者身上。

第二处，机构的直接责任人员往往是一线技术人员。 采样员、分析员、报告编制人，他们对「做不做假」的决定权有限，更多是执行。罚一万到五万，加上五年到十年的禁业，惩戒的重心在资格而不在钱。

还有一个实务细节：企业这条的责任人范围写的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与第一千零六十四条双罚条款的表述一致。这意味着认定时要做两层区分——谁拍板（主管人员），谁动手（直接责任人员）。两层都罚，不能只罚动手的。

四、与「未如实报告」的界线

第一千零八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里有「未如实报告」，第一千零八十八条是「弄虚作假」。两句看起来重叠，实际分得很清。

未如实报告指报告的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但不涉及编造。典型情形：漏报某个排口、少报监测频次、报告期内数据缺失未说明、把超标时段的数据剔除。这些行为的本质是「报得不全、报得不准」，数据本身还是有测量来源的。

弄虚作假指数据的来源本身是假的。典型情形：没有采样就出报告、采样点位接到清水管、设备参数被改、原始记录被重写。

判断的分水岭是有没有真实测量。有测量、报得不对，是一千零八十六条；没测量、编出数据，是一千零八十八条。

这个分界在处罚上差五倍：二万到二十万，对十万到一百万。

实务中还有一种中间状态：数据有测量来源，但测量过程被人为干预（比如稀释、替代、缩短采样时间）。这类情形通常按弄虚作假处理，因为干预的目的就是改变结果，与直接编造在主观上无差别。

五、与「逃避监管方式排污」的界线

第一千一百零八条列举了九种逃避监管的方式排放污染物，其中就包括「篡改或者伪造监测数据」。两条都管改数据，怎么分？

关键在有没有「排放污染物」这个行为，以及数据造假的目的是不是掩盖排放。

• 企业改了数据，但排放本身达标（或者没有排放），数据造假是独立行为，适用第一千零八十八条。
• 企业改了数据，目的是掩盖超标排放或者无证排污，数据造假是手段，排放是目的，适用第一千一百零八条。

两条的后果差得很远。第一千一百零八条是十万到一百万，责令限制生产、停产整治，并且移送公安机关对责任人处五日到十日拘留，情节严重的吊销排污许可证、停业关闭、拘留十到十五日。第一千零八十八条没有拘留，没有吊销。

所以在个案中，行政机关选择哪一条，直接决定企业负责人会不会被拘留。这也是复议诉讼中最常见的争点：企业主张「只是数据填报有误」，行政机关主张「以逃避监管的方式排放」。

判断的方法还是回到证据：设备参数修改时间与超标时段是否重合、修改后排放量是否恰好降到限值以下、有没有同步停止治污设施运行、有没有在检查前临时恢复。这些时间线上的巧合，是认定「以逃避监管为目的」的核心。

六、「指使」怎么证明

指使是意思表示，不留痕迹是常态。执法实践中，证明指使通常靠五类证据的组合。

第一类，合同与结算。 合同里写「确保监测结果符合排放标准」「不达标不付费」，或者按达标结果分档结算，这类条款本身就是指使的书面证据。正常的监测服务合同应当按点位、频次、项目计价，与结果无关。

第二类，沟通记录。 微信、邮件、会议纪要中出现「数据调一下」「这个月超了，想办法」「检查前打个招呼」之类的表述。这类记录一旦被调取，几乎无法反驳。

第三类，异常的技术痕迹。 采样时间与生产时间不匹配、采样期间治污设施恰好满负荷运行、送检样品的浓度分布异常集中、报告出具时间早于分析完成时间。这些痕迹单独看是瑕疵，组合起来就指向人为安排。

第四类，费用异常。 同一机构对同一企业的收费明显高于市场价，或者出现「加急费」「协调费」等名目。

第五类，机构人员的陈述。 机构被查后，为争取从轻，往往会说明是谁提出的要求、怎么提的、有没有书面确认。这类陈述需要有其他证据印证，不能单独定案，但常常是突破口。

企业一侧的反证思路是：证明自己只提出了「希望达标」的意愿，没有对数据提出要求；证明合同中虽有结果性表述，但实际执行按规范进行；证明异常痕迹有技术上的合理解释。这三条都不容易，所以最好的策略是事前就不签带结果条件的监测合同。

七、自动监测造假的四个技术入口

现场执法查自动监测造假，基本沿一条链路走：采样、分析、传输、平台。四个环节各有典型手法，也各有对应的查证方法。这一节把四个入口列清楚，企业可以据此自查，执法机关可以据此取证。

入口一，采样环节。 手法包括：采样探头不放在烟道中心而贴壁；采样管路加三通旁路，检查时切到样气、平时切到空气；采样管路加装稀释装置；抽取式设备在采样前加装过滤器截留颗粒物；废水采样泵的取水管插入清水箱。查证方法是看管路走向、查有无非标接口、比对采样流量记录与实际工况、在探头处做标气注入试验。

入口二，分析环节。 手法包括：标气浓度用低标气替代高标气；修改仪器的斜率与截距；修改量程让超标值落在量程外而显示为故障；更换检测器；在光路上加装滤光片。查证方法是查标气采购记录与钢瓶编号、比对仪器参数与出厂设置、查量程修改日志、做盲样考核。

入口三，传输环节。 手法包括：在数采仪或者工控机上安装修改软件，对上传数据打折；设置数据补遗规则，把超标时段标记为设备故障；断开数据上传链路，改为手工填报；修改数据采集频率，只上传低值时段。查证方法是查数采仪的参数配置与安装软件清单、比对现场显示值与平台值、查上传中断的时间分布与工况的对应关系。

入口四，平台环节。 手法包括：在监控平台上把超标数据标记为无效；用「调试」「校准」「维护」状态覆盖超标时段；伪造停产标记。查证方法是回溯平台操作日志、核对标记时段与实际生产记录（用电量、投料量、产量）、比对同行业同规模企业的数据分布。

四个入口有一个共同特征：造假必然留下时间戳。参数修改、状态标记、链路断开，系统都会记录时间。把这些时间与生产记录、检查通知、排放浓度曲线叠在一起看，人为安排的痕迹很难掩盖。这也是为什么这类案件一旦立案，企业几乎无法抗辩——证据不在企业手里，在设备里。

反过来，企业自查的价值也在这里：定期导出参数修改日志、状态标记记录，与实际工况核对，发现异常立即纠正并报告，这是唯一能在事前切断风险的动作。

八、下游的三个出口

被认定弄虚作假之后，事情不会停在罚款上。

出口一，按日连续处罚。 弄虚作假往往伴随超标排放，如果行政机关同时作出责令改正，企业拒不改正继续违法，就可能触发第一千零六十条的按日连续处罚，罚款按日累加。数据造假的案子一旦进入按日计罚，总额很容易超过本金十倍。

出口二，刑事责任。 两条路径。一条是《刑法》第二百八十六条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修改自动监测设备的参数、干扰数据传输，属于对计算机信息系统中存储、处理的数据进行修改，后果严重的构成本罪。另一条是第二百二十九条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主要针对监测机构及其人员，企业自身作假一般不适用，但企业与机构共谋的，可能构成共犯。

出口三，民事与信用。 数据造假被处罚后，行政处罚信息公示，进入信用记录；同时在环境民事公益诉讼中，造假行为本身会成为「主观恶意」的证据，影响惩罚性赔偿的适用。第一千二百三十二条规定的惩罚性赔偿要求「故意污染环境、破坏生态造成严重后果」，数据造假常常被用来证明故意。

九、要件与举证

举证上有一个结构性的不对称：行政机关证明「数据假」相对容易（物料衡算、设备日志、耗材采购量），证明「谁指使」相对困难。所以实务中大量案件停留在第一千零八十八条的第一种行为，指使型案件较少，但一旦有合同和沟通记录，认定反而更牢。

十、边界与不适用

不适用于数据真实但结论有争议的情形。 监测方法选择有争议、评价标准适用有分歧，属于技术判断问题，不是弄虚作假。

不适用于过失导致的失准。 标气过期、仪器未校准、采样瓶污染导致数据偏差，属于第一千零八十七条（失真），不是本条。区别在于有没有编造。

不适用于个人行为。 本条的处罚对象是企业事业单位和其他生产经营者。企业员工个人篡改数据构成违反治安管理或者犯罪的，走另外的路径；企业仍要承担双罚中的单位责任。

不适用于未产生数据的情形。 完全没有开展监测，没有数据，谈不上对数据弄虚作假，应适用第一千零八十六条。

不能既按本条又按第一千一百零八条对同一行为重复罚款。 同一篡改行为，如果被认定为逃避监管的手段，应按第一千一百零八条处理；两条并罚违反一事不再罚。但可以并用责令改正、限产停产等非罚款措施。

「情节严重」不是自动适用。 责令限制生产、停产整治要有具体情节支撑，比如造假持续时间长、涉及多个排口、造成数据系统性失真。仅一次修改参数，不宜直接认定情节严重。

本条的罚款不影响民事赔偿与生态环境损害赔偿。 三条线并行，罚款不上缴给受害人，赔偿要另行主张。财产不足时按第一千零五十八条优先赔偿民事。

不适用于监测机构自身的造假。 机构对数据弄虚作假，适用第一千零九十一条，罚则结构不同（单位十万到五十万、情节严重五十万到二百万，责任人一万到五万并带五到十年禁业）。企业与机构同时作假的，分别适用、分别处罚，不是共同违法按一个条文处理。

「数据不便公开」不是抗辩理由。 涉及商业秘密的监测数据，可以依法申请不公开，但不能因此不报或者报假。不公开是披露范围的限制，不是真实性义务的免除。

监测数据以外的记录不适用本条。 台账、生产记录、药剂采购单被篡改，如果目的是掩盖排污，按第一千一百零八条处理；如果只是内部管理混乱，按第一千零八十六条处理。本条的对象限定为「生态环境监测数据」。

十一、给实务的三句话

第一句给企业：这一条最贵的不是一百万，是「指使」两个字。带结果条件的监测合同、要求「做得好看」的微信、检查前的招呼，都是指使的证据。合规的起点是把监测合同签成按工作量计价的普通服务合同。

第二句给企业负责人：双罚罚的是人，五万到二十万，还可能是拘留。签字、授权、口头指示，都会成为认定「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的依据。

第三句给执法机关：区分本条与第一千一百零八条，关键在有没有排放行为和数据造假的目的。这个区分直接决定要不要移送公安，决定书里必须把时间线和目的推断写清楚。

延伸阅读

• 没有排污许可证就不许排污：分类管理、申领条件与重罚标准：无证排污与数据造假的交叉
• 监测数据造假：干扰采样、篡改记录，企业和机构各自担什么责：两条罚则的实务对照
• 篡改在线监测数据，会判几年？：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的适用
• 被环保部门移送公安，企业还能补救吗？：移送之后的应对窗口
• 工厂偷排废水，什么时候构成污染环境罪？：排放行为的刑事边界
• 排污许可证委托运营的连带责任：委托不免责的样本
• 李森、何利民、张锋勃等人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案：干扰监测数据的定罪路径
• 标签：生态环境法典｜监测数据造假｜双罚制｜数据造假处罚｜暗管排放
• 法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生态环境监测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
• 指南：行政处罚应对
• 流程：环境污染损害赔偿全流程｜刑事报案流程
• 文书：行政处罚申辩书
• 分类：法条深读｜行政处罚
• 证据：环境污染受损证据清单
• 案例：企业排污构成污染环境罪的边界
• 罪名：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污染环境罪
• 合同：环境监测与排污许可服务合同
• 词条：行政处罚｜行政处罚决定
• 问答：噪声、油烟与环境污染维权
• 专题：行政诉讼专题
• 律师：赵跃律师
• 工具：诉讼期限与时效计算器

本文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六条、第一千零八十七条、第一千零八十八条、第一千零六十条、第一千零六十四条、第一千一百零八条、第一千二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第二百八十六条，《生态环境监测条例》撰写，核对日期 2026 年 10 月。个案中「指使」的认定高度依赖合同条款与沟通记录，请以具体案件材料为准。本文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