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广州某制药股份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第三人北京某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名称为「抗β-内酰胺酶抗菌素复合物」的发明专利,授权公告日为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六日,专利权人为广州某药业公司。授权公告的权利要求一为:一种抗β-内酰胺酶抗菌素复合物,其特征在于它由舒巴坦与氧哌嗪青霉素或头孢氨噻肟所组成,舒巴坦与氧哌嗪青霉素或头孢氨噻肟以零点五至二比零点五至二的比例混合制成复方制剂。
北京某药业公司于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三日向专利复审委员会提出无效宣告请求,理由是不具有新颖性和创造性,并提交了一九九六年发表在一份国际抗微生物制剂期刊上的外文文献及中文译文作为对比文件。二〇〇三年八月二十七日,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第8113号决定,以不具有创造性为由宣告涉案专利权全部无效。专利权人不服提起行政诉讼,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〇七年七月二十三日判决维持该决定;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〇八年八月二十日二审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和该决定,判令重新作出审查决定。北京某药业公司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一年九月三十日裁定提审。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权利要求一仅限定将舒巴坦与氧哌嗪青霉素或头孢氨噻肟以特定比例混合制成复方制剂,并未限定具体剂型;专利权人主张根据封闭式撰写方式及说明书只能解释为粉针剂,属于对权利要求的事实修改而非解释,不予支持。复方制剂是药物生产制备领域的技术术语,性质不同于临床为治疗、试验目的临时配置的联合用药,故权利要求一相对于对比文件具有新颖性。但临床联合用药与复方制剂联系紧密,在对比文件公开足够技术信息的情况下,本领域技术人员能获得启示并有动机采用常规工艺制为复方制剂,且不存在反面教导或明显障碍,专利权人亦未举证证明制备中需克服何种技术难题,故不具有创造性。专利权人主张为解决安全性、有效性、稳定性做了一系列试验,但相关内容未记载于说明书,不能体现对现有技术的创新性改进,不能作为认定创造性的依据。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以说明书、附图解释权利要求时,应当避免将仅在说明书、附图中记载的技术内容纳入权利要求,从而事实上修改权利要求。
专利申请人未能在专利说明书中公开的技术方案、技术效果等,一般不得作为评价专利权是否符合法定授权确权标准的依据。
三、赵律师点评
解释权利要求,不能变成改写权利要求
这个案子最实用的一课,是「解释」与「修改」的分界线。 专利权人的处境很典型:权利要求一写的是「混合制成复方制剂」,没写剂型。 而对比文件公开的是临床联合用药。要保住专利,就得让权利要求一和对比文件拉开距离。 怎么拉?专利权人说:根据封闭式撰写方式,加上说明书里的记载,这个「复方制剂」只能解释为冻干粉针剂。 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对比文件(临床联合用药)就不构成相同技术方案,新颖性和创造性都保住了。 最高人民法院的回应只有一句,但分量很重: 「是对权利要求进行事实上的修改,而不是解释权利要求。」 这句话划了三条线。 第一,解释的对象是权利要求文字本身的含义,不是把说明书里更窄的内容塞进去。 说明书可以用来解释权利要求,但解释的目的是「弄清它说什么」,不是「把它说得更小」。 第二,封闭式撰写方式(由……组成)限定的是组分,不是剂型。 权利要求一里没有「冻干」「粉针」这些词,就没有理由从外部补进去。 第三,一旦允许这样解释,权利要求的公示功能就废了。 公众看权利要求,看到的是「复方制剂」,结果被告知「其实是粉针剂」—— 那专利文献就没法用来判断边界了。这个规则对申请人的反向启示更重要: 写申请的时候,「想保护什么」和「写了什么」必须一致。 你在说明书里写了粉针剂的实施例、写了冻干工艺,但权利要求里只写「复方制剂」,那这些内容就只是实施例,不是保护范围。 很多人以为「说明书里写了,就等于保护了」——不是。 权利要求才是边界,说明书是解释边界的材料。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住: 法院认定权利要求一「具有新颖性」,理由是复方制剂属于药物生产制备领域的技术术语,性质不同于临床临时配置的联合用药。 也就是说,新颖性这一关,专利权人赢了。 但创造性这一关输了—— 因为「不同领域」不等于「非显而易见」,临床联合用药公开得足够充分,本领域技术人员照样有动机去做成复方制剂。 新颖性和创造性,是两道独立的门。 过了第一道,不代表能过第二道。这一点在答辩时特别容易搞混: 申请人常用「对比文件没公开我这个」来答创造性,但审查员问的是「你有没有动机、能不能想到」。
说明书里没写的东西,不能拿来救命
这个案子的第二个规则,是「补充实验数据」这条线的前身。 专利权人的一个主张是:为了解决涉案专利的安全性、有效性、稳定性,我们做了一系列试验和研究。 意思很清楚:我的技术效果很好,所以有创造性。 最高人民法院的回答是: 「由于相关技术内容并未记载于涉案专利说明书中,则不能体现出涉案专利对现有技术作出了创新性的改进与贡献。因此,这些试验和研究不能作为认定权利要求一的创造性的依据。」 裁判要点把它提炼成一句通用规则: 「专利申请人未能在专利说明书中公开的技术方案、技术效果等,一般不得作为评价专利权是否符合法定授权确权标准的依据。」 为什么这么严格? 因为专利是一份「以公开换保护」的契约。 你在申请日公开了多少,就换多少保护。 如果允许申请日后补充效果数据来证明创造性, 那申请日公开的内容就失去意义了——大家都先占个坑,以后再补数据。 这会伤害谁? 伤害所有看专利文献做研发的人。他们按你公开的内容判断「这条路走不通」,结果你事后说「其实走得通,我还有数据」。 这条规则在今天的对应物,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补充实验数据的规定: 原则上,申请日后补充的实验数据,只能用来证明「说明书中已经记载的技术效果」,不能用来证明「说明书中没记载的新效果」。 换句话说:数据可以补,效果不能新造。 给申请人的实务提醒有三条: 一,效果要写进说明书,而且要写具体。 「效果好」「性能优良」这类话没用,要写清指标、测试方法、对比数据。 二,对比实验要在申请日前做。 本案专利权人的试验显然是在申请之后补的,所以无法进入评价体系。 三,不要把「技术秘密」和「专利」混着用。 想保密的部分不写,那部分就不能作为创造性依据; 想作为依据,就得写出来公开。 这个案子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风险: 专利权人主张的「安全性、有效性、稳定性」,本来是药品注册的要求(药监口径),不是专利授权的要求。 判决专门说了一句:「对于涉及药品的发明创造而言,在其符合专利法中规定的授权条件的情况下,即可授予专利权,无需另行考虑该药品是否符合其他法律法规中有关药品研制、生产的相关规定。」 这句话的意思是:专利审查只看专利法,不看药监法。 对做药的企业,这一点要分清楚: 专利能不能授权,看的是新颖性、创造性、实用性、充分公开; 药能不能上市,看的是安全性、有效性。 两条线,不能互相替代。
这个案子给三个角色的启示
先给申请人(专利权人)。 第一条,权利要求要写到你想保护的最小单元。 本案权利要求写「复方制剂」,说明书里却是「冻干粉针剂」,中间那一层就没保护住。 如果一开始就写「复方制剂的冻干粉针剂」, 那和对比文件的距离就拉开了,创造性争起来也容易得多。 第二条,剂型、用途、参数这些「差异化要素」,要写进权利要求,不要只写在说明书里。 第三条,效果数据必须在申请日前完成并写入说明书。 这是本案最直接、最贵的一课。再给无效宣告请求人(竞争对手)。 第一条,找对比文件要找「同领域+跨领域」两头。 本案的杀招是临床联合用药的文献——它不属于药物制剂领域,但属于「同一个医学目的下的相邻技术」。 这种跨领域的对比文件,往往比同领域的更有杀伤力,因为申请人想不到。 第二条,新颖性和创造性要分开打。 本案权利要求一有新颖性(复方制剂≠联合用药),但没创造性(有启示、有动机)。 很多请求人在这里放弃,其实第二关才是主战场。 第三条,盯住「说明书没写」这个点。 凡是专利权人当庭拿出的效果主张,都要问一句:说明书里写了吗?第几段? 没写,就打掉。 最后给企业知识产权管理者。 这个案子说明一件事: 专利质量的问题,往往在撰写阶段就埋下了。 一份权利要求写得含糊、说明书和权利要求脱节,后面所有程序都是在为这个错误买单—— 无效、一审、二审、再审,打了九年,最后还是输。 审查阶段多花一周把权利要求改清楚,省的是后面九年的诉讼费。
说明书能解释权利要求,但不能替权利要求说话——写进去的是实施例,写不进权利要求的,就不是你的保护范围。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97108942.XXX、名称为“抗β-内酰胺酶抗菌素复合物”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涉案专利)。涉案专利的授权公告日为2000年12月6日,授权公告的专利权人为广州某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州某药业公司)。授权公告的权利要求1为:“一种抗β-内酰胺酶抗菌素复合物,其特征在于它由舒巴坦与氧哌嗪青霉素或头孢氨噻肟所组成,舒巴坦与氧哌嗪青霉素或头孢氨噻肟以0.5-2:0.5-2的比例混合制成复方制剂。” 针对涉案专利权,北京某药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某药业公司)于2002年12月3日向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以下简称专利复审委员会)提出无效宣告请求,理由为涉案专利不具有新颖性和创造性,不符合2000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以下简称专利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三款的规定。
为支持其主张,北京某药业公司向专利复审委员会提交了“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ntimicrobial Agents 1996(6)”上发表的有关外文文献及其中文译文作为证据(以下简称对比文件)。2003年8月27日,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第811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第8113号决定),以涉案专利不具有创造性为由,宣告涉案专利权全部无效。
广州某药业公司不服第8113号决定,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专利复审委员会辩称,第8113号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请求予以维持。
北京某药业公司辩称,专利复审委员会根据专利权人质证认可的证据认定事实并无错误,作出无效宣告决定的程序并无违法,因此专利复审委员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人民法院予以维持。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07年7月23日作出 (2006) 一中行初字第 786号行政判决,维持第8113号决定,驳回广州某药业公司的诉讼请求。广州某药业公司不服该一审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08年8月20日作出(2007)高行终字第146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和第8113号决定,并判令专利复审委员会重新作出审查决定。北京某药业公司不服二审判决,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1年9月30日作出(2011)行提字第8号行政裁定:撤销二审判决,提审本案。最高人民法院认为,涉案专利权利要求1仅仅限定了将舒巴坦与氧哌嗪青霉素或者头孢氨噻肟以特定比例混合制成复方制剂,并没有限定复方制剂的具体剂型。
专利权人有关根据权利要求1的封闭式撰写方式以及涉案专利说明书,只能将权利要求1中的复方制剂解释为(冻干)粉针剂的主张,是对权利要求进行事实上的修改,而不是解释权利要求。因此,对于该主张不予支持。
权利要求1中明确限定了将舒巴坦与氧哌嗪青霉素或者头孢氨噻肟以特定比例混合制成复方制剂。复方制剂是属于药物生产、制备技术领域的技术术语,其性质不同于临床上或者医学试验中为了治疗、试验等目的,将不同药物临时配置而形成的联合用药或者药物组合。因此,权利要求1相对于对比文件具有新颖性。
虽然临床联合用药与复方制剂属于不同的技术领域,性质有所不同,但亦具有十分紧密的联系。在临床联合用药公开了足够的技术信息的情况下,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从中获得相应的技术启示。在对比文件公开的相关技术内容的基础上,本领域技术人员能获得足够的启示并有足够的动机,想到采用常规工艺将舒巴坦与哌拉西林或者头孢氨噻肟制为复方制剂,以便于联合用药的用药方便。从舒巴坦与哌拉西林、头孢氨噻肟的本身性质来看,亦不存在不宜将其制为复方制剂的反面教导或者明显障碍。专利权人亦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在制备涉案专利复方制剂的过程中需要克服何种技术难题。因此,权利要求1相对于对比文件不具有创造性。
对于涉及药品的发明创造而言,在其符合专利法中规定的授权条件的情况下,即可授予专利权,无需另行考虑该药品是否符合其他法律法规中有关药品研制、生产的相关规定。专利权人主张其为了解决涉案专利的安全性、有效性、稳定性,还进行了一系列试验和研究,但由于相关技术内容并未记载于涉案专利说明书中,则不能体现出涉案专利对现有技术作出了创新性的改进与贡献。因此,这些试验和研究不能作为认定权利要求1的创造性的依据。在以说明书、附图解释权利要求时,应当避免将仅在说明书、附图中记载的技术内容纳入权利要求,从而事实上修改权利要求。专利申请人未能在专利说明书中公开的技术方案、技术效果等,一般不得作为评价专利权是否符合法定授权确权标准的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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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1)行提字第8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1-09-3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4-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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