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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某有限责任公司诉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与第三人北京某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张某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14)行提字第8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再审 · 2015-04-16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一种他汀类降脂药 I 型结晶水合物的发明专利。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第13582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定本领域技术人员无法确信含有 1 至 8 摩尔水的 I 型结晶水合物都具有相同的理化性能、无法根据说明书公开的内容确认权利要求所保护的产品、也无法确信如何才能受控地制备得到该水合物,故认定说明书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专利权人不服提起行政诉讼。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〇年二月十日判决维持该决定、驳回诉讼请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二年二月十日二审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及该决定,由专利复审委员会重新作出审查决定。专利复审委员会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一日裁定提审,并于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六日作出判决,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及第13582号决定。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在专利申请日后提交的用于证明说明书充分公开的实验性证据,如果可以证明以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申请日前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通过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可以实现该发明,则该证据应当予以考虑,不宜仅因系申请日后提交而不予接受;但采纳时应严格审查时间和主体两个条件。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某大学实验报告中选择的加热和冷却时间是本领域技术人员在优先权日之前从说明书中容易想到的,且该报告实验一为加晶种方案而说明书未披露晶种来源和获得方法,故不予采纳。技术方案的再现与是否解决技术问题、产生技术效果的评价之间存在先后逻辑关系,应首先确认能否实现技术方案,再确认是否解决技术问题。化学产品发明的说明书中应当记载化学产品的确认、制备和用途;本案说明书对水含量未作清楚完整说明,本领域技术人员无论根据一般性记载还是具体实施例均无法确信可受控制备该水合物,故不符合第二十六条第三款。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申请日后提交的用于证明说明书充分公开的实验性证据,如果可以证明以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申请日前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通过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可以实现该发明,那么该实验性证据应当予以考虑,不能仅仅因为该证据是申请日后提交而不予接受。

《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所称的「能够实现」,是指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公开的内容,能够实现发明的技术方案、解决其技术问题并且产生预期的技术效果;技术方案的再现与是否解决了技术问题、产生了技术效果的评价之间存在先后顺序的逻辑关系,应首先确认能否实现该技术方案,然后再确认是否解决技术问题、产生技术效果。化学领域产品发明的专利说明书中应当记载化学产品的确认、制备和用途。

三、赵律师点评

申请日后补的实验数据,什么情况下法院会看

这个案子解决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专利被指「公开不充分」,专利权人能不能补实验数据来救? 先给结论:能,但有严格的门槛。 判决的表述是: 「在专利申请日后提交的用于证明说明书充分公开的实验性证据,如果可以证明以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申请日前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通过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可以实现该发明,那么该实验性证据应当予以考虑,不宜仅仅因为该证据是申请日后提交而不予接受。」 注意这句话的结构: 前半句是「应当予以考虑」,后半句是「不宜仅仅因为申请日后提交而不予接受」。 这是对「一律不采纳」的纠正。 但紧接着是一条硬约束: 「在考虑实验性证据是否采纳的时候应严格审查时间和主体两个条件。」 两个条件,是本案的核心。 第一个,时间条件。 「实验性证据涉及的实验条件、方法等在时间上应该是申请日或优先权日前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直接得到或容易想到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 你补做的实验,用的方法必须是「申请日前看说明书就能想到的」, 不能是「申请日后才发明出来的新方法」。 为什么? 因为如果方法本身要等到申请日后才能想到,那说明书在申请日就没有教会别人怎么做—— 公开不充分的毛病依然存在。第二个,主体条件。 「在主体上,应立足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 也就是说, 不能用「专家级的特殊技巧」来证明「普通技术人员能实现」。 本案就栽在这两条上。 时间条件: 「现有证据仍不足以证明某大学实验报告中选择的加热和冷却时间是本领域技术人员在本专利优先权日之前从说明书中容易想到的。」 主体条件: 「该报告实验一为加晶种的方案,本专利说明书并没有披露晶种的来源和获得方法,本领域技术人员据此无法制备得到权利要求所保护的产品。」 两个条件都不满足,证据不予采纳。 这个案子给专利权人的启示非常具体: 一,充分公开的举证,主战场在说明书本身。 补数据只能「证明说明书本来就够了」,不能「补上说明书没写的东西」。 二,如果涉及关键工艺参数(比如本案的加热冷却时间、晶种),说明书里必须写。 不写,后面补也补不回来。三,补实验的时间点越早越好。 最好在答复审查意见阶段就补,而不是等到无效宣告或者诉讼阶段。 最后一句给做化学、医药的企业: 这类案子在化学领域特别多,因为化学发明的「可预测性」低。 低可预测性,意味着审查更严,也意味着说明书要写得更细。

先问「能不能做出来」,再问「做出来有什么用」

本案第二个规则,是一个方法论上的顺序问题,但影响很大。 判决写道: 「技术方案的再现和是否解决了技术问题、产生了技术效果的评价之间,存在着先后顺序上的逻辑关系,应首先确认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公开的内容是否能够实现该技术方案,然后再确认是否解决了技术问题、产生了技术效果。」 为什么专门强调这个顺序? 因为二审法院搞反了。 判决批评说: 「二审法院实际并没有考虑本专利权利要求限定的技术方案的可实现性,而是首先考虑发明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进而考虑与要解决的技术问题相关的化学物理性能参数,该审理思路不当,予以纠正。」 这个错误很典型。 二审的思路是: 先看发明要解决什么问题 → 再看权利要求里的参数是不是为这个问题服务的 → 参数合理,就认为公开充分。 这个思路听起来有道理,但它跳过了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本领域技术人员照着说明书,到底能不能做出这个东西? 做不出来,谈效果就是空的。 所以正确的顺序是: 第一步,可实现性(能不能做出来); 第二步,技术问题(做出来解决了什么); 第三步,技术效果(效果达没达到)。 三步是串联的,不是并联的。 这个顺序的实务价值在于: 它给了你一个清晰的攻击/防御路径。 如果你是被指控公开不充分的一方: 先证明「照着说明书能做出来」—— 用实施例、用对比实验、用本领域技术人员的陈述。做出来之后再谈效果。 如果你是提无效的一方: 先攻「做不出来」—— 找说明书里缺失的关键参数、缺失的制备条件、缺失的原料来源。 这一关攻破了,后面的效果争都不用争。 本案就是这么倒的: 说明书对「水含量」没有清楚完整的说明, 导致本领域技术人员既不能确认产品、也不能受控制备。 产品都确认不了,谈什么效果? 判决用一句话总结化学领域的特殊要求: 「化学领域产品发明的专利说明书中应当记载化学产品的确认、制备和用途。」 三个要素:确认(这是什么)、制备(怎么做)、用途(干什么用)。 缺一个,就可能公开不充分。 这条「三要素」清单,可以直接拿来做化学类申请的撰写自查表。

化学、医药专利的说明书,怎么写才算「说清楚」

把这个案子和前面几件案子连起来看,化学医药领域的说明书标准已经很清楚了。我整理成一份自查清单。 第一项,产品要能「确认」。 判决说: 「当发明是一种化合物时,说明书中应当说明该化合物的化学结构及与发明要解决的技术问题相关的化学、物理性能参数,使本领域技术人员能确认该化合物。」 本案的问题就是水含量没说清。 一个结晶水合物,含几个水分子,是产品的本质特征。 这一点说不清,「这是什么」就没答案。 第二项,制备方法要能「实施」。 「说明书中还应当至少公开一种制备方法,使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实施。」 注意「至少一种」—— 一种就够,但这一种必须完整。 本案的问题是:实验用了晶种,但说明书没披露晶种的来源和获得方法。 一个关键原料没交代,整个制备方法就断了。 第三项,用途要写明。 这一项在实务中最容易被忽略,因为它看起来「显然」。 但化学产品的用途,往往决定权利要求的解读方向, 也影响后面的创造性判断。第四项,效果要有数据。 这一点在 2574 那件案子里已经吃过亏: 说明书里没写的效果,事后补的试验不能用来证明创造性。 四项之外,还有一条「时间线」的提醒: 所有关键实验,最好在申请日前完成。 因为申请日后补的数据,只能用来「证明说明书够了」,不能用来「补充说明书」。 这两者的区别,是本案最贵的一课。 最后说一个观察。 这类案子的当事人,往往是大型药企和仿制药企业。 原研方希望专利稳固,仿制方希望专利无效。 而决定胜负的,常常不是庭审技巧,是十几年前那份说明书。 我见过太多企业,在申请阶段把说明书交给代理机构「按模板写」, 等到十年后被无效,才发现关键参数一个都没写。 专利是一场长跑,起跑时少写的那句话,终点时要还回来。

说明书是给本领域技术人员看的施工图——图上看不出怎么做,事后补多少实验都补不回来。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有限责任公司不服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以下简称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的第13582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第13582号决定),诉称:1.第13582号决定认定本领域技术人员无法确信含有1-8摩尔水的I型结晶阿托伐他江水合物都具有相同的XXXPRD,没有事实依据。

2.第13582号决定认定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公开的内容无法确认权利要求中保护的产品,没有事实依据。

3.第13582号决定认定无论是根据说明书给出的一般性方法,还是根据具体实施例,均无法确信如何才能受控地制备得到本专利保护的含1-8摩尔水(优选3摩尔)的I型结晶阿托伐他江水合物,没有事实依据。

4.本专利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以下简称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请求撤销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的第13582号决定。

专利复审委员会坚持其在第13582号决定中的意见,请求法院依法予以维持。

北京某药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药业公司)同意第13582号决定中的意见。

张某同意第13582号决定中的意见。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2月10日作出(2009)一中知行初字第2710号行政判决:维持第13582 号决定,驳回某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某有限责任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2月10日作出(2010)高行终字第1489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及第13582号决定;由专利复审委员会重新就涉案专利作出无效审查决定。专利复审委员会不服上述二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1日作出(2013)知行字第16号行政裁定,提审本案,并于2015年4月16日作出判决,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及第13582号决定。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是:关于确定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与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的判断之间的关系;关于本专利是否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规定的问题。

一、关于本案实验性证据的采纳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在专利申请日后提交的用于证明说明书充分公开的实验性证据,如果可以证明以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申请日前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通过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可以实现该发明,那么该实验性证据应当予以考虑,不宜仅仅因为该证据是申请日后提交而不予接受。在考虑实验性证据是否采纳的时候应严格审查时间和主体两个条件。首先,实验性证据涉及的实验条件、方法等在时间上应该是申请日或优先权日前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直接得到或容易想到的;其次,在主体上,应立足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本案中,现有证据仍不足以证明某大学实验报告中选择的加热和冷却时间是本领域技术人员在本专利优先权日之前从说明书中容易想到的。此外,某大学实验报告的实验1是加晶种的方案,本专利说明书并没有披露晶种的来源和获得方法,本领域技术人员据此无法制备得到权利要求所保护的产品。

综上,某大学实验报告不能用于证明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本专利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可以实现本发明,最高人民法院对该证据不予采纳。

二、关于确定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与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的判断之间的关系 技术方案的再现和是否解决了技术问题、产生了技术效果的评价之间,存在着先后顺序上的逻辑关系,应首先确认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公开的内容是否能够实现该技术方案,然后再确认是否解决了技术问题、产生了技术效果,在不对技术方案本身是否可以实现作出确认的前提下,其与现有技术相比是否能够解决相应的技术问题,并实现有益的技术效果均无从谈起。本案中,二审法院实际并没有考虑本专利权利要求限定的技术方案的可实现性,而是首先考虑发明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进而考虑与要解决的技术问题相关的化学物理性能参数,该审理思路不当,予以纠正。

三、关于本专利是否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规定的问题 由于化学领域发明专利的特殊性,化学产品发明的专利说明书中应当记载化学产品的确认、制备和用途。具体而言,当发明是一种化合物时,说明书中应当说明该化合物的化学结构及与发明要解决的技术问题相关的化学、物理性能参数,使本领域技术人员能确认该化合物。同时,说明书中还应当至少公开一种制备方法,使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实施。

1.关于化学产品的确认。水含量的确认对于确认本专利产品而言是必不可少的,与本发明要解决的技术问题也密切相关,由于本专利说明书并未对此进行清楚和完整的说明,故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

2.关于化学产品的制备。由于本专利说明书中没有对本专利请求保护的I型结晶阿托伐他江水合物中的水进行清楚、完整的说明,本领域技术人员无论是根据本专利说明书中的一般性记载,还是根据其中具体的实施例,均无法确信可以受控地制备得到本专利请求保护的含1—8摩尔水(优选3摩尔)的I型结晶阿托伐他江水合物。从化学产品制备的角度,本专利说明书亦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

综上,本专利说明书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二审判决撤销专利复审委员会第13582号决定,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在申请日后提交的用于证明说明书充分公开的实验性证据,如果可以证明以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申请日前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通过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可以实现该发明,那么该实验性证据应当予以考虑,不能仅仅因为该证据是申请日后提交而不予接受。

《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所称的“能够实现”,是指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公开的内容,能够实现发明的技术方案,解决其技术问题,并且产生预期的技术效果装技术方案的再现与是否解决了技术问题、产生了技术效果的评价之间,存在着先后顺序上的逻辑关系,应首先确认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公开的内容是否能够实现该技术方案,然后再确认是否解决了技术问题、产生了技术效果。

化学领域产品发明的专利说明书中应当记载化学产品的确认、制备和用途。

案号:(2014)行提字第8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5-04-1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4-01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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