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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北京某建设有限公司诉北京市门头沟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行政确认案

案号:(2024)京0109行初55号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 · 行政确认 · 一审 · 2024-07-08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二二年八月,北京某建筑公司与北京某装饰工程公司签订《劳务承包协议书》,将北京市大兴区枣园小区项目的外墙保温、涂料施工劳务承包给后者。二〇二二年九月十四日,马某润在该项目施工过程中受伤。

马某润申请确认与装饰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仲裁驳回;民事诉讼中查明,装饰公司系在被吊销营业执照后与建筑公司签订《劳务承包协议书》。此后门头沟区人社局认定马某润所受伤害为工伤,建筑公司不服,认为其与马某润不存在劳动关系,请求撤销工伤认定决定。

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判决驳回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法院认为,用人单位被吊销营业执照,系劳动关系消灭的法定情形之一,该公司属于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建筑公司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应承担工伤保险责任。

二、裁判要点提炼

用工单位将承包业务转包给已经被吊销营业执照的组织,属于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的情形;该组织聘用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用人单位被吊销营业执照,系劳动关系消灭的法定情形之一,意味着其丧失了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能力,不能成为劳动关系下的适格主体;认定工伤保险责任单位时,并非仅判断受伤职工与发包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还须审查承包方是否具备用工主体资格。

三、赵律师点评

一层转包,把工伤责任转回了发包方

这个案子看起来是个「包工头受伤谁负责」的常见问题,实际上埋了一个很技术的关键点。 二〇二二年八月,北京某建筑公司把大兴区枣园小区项目的外墙保温、涂料施工劳务,承包给了北京某装饰工程公司,双方签了《劳务承包协议书》。九月十四日,马某润在这个项目工地上受伤。 接下来是一段很典型的维权路:马某润先去仲裁,要求确认与装饰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被驳回;又去打民事官司,法院在审理中查出了一件事:装饰公司跟建筑公司签协议的时候,营业执照已经被吊销了。 然后他去申请人社局认定工伤。人社局认了,认的承担单位是建筑公司。建筑公司不服,理由很直接:我跟马某润没有劳动关系,凭什么让我承担? 法院驳回,一句话概括:跟营业执照被吊销的公司签转包合同,等于把业务转包给了「没有资格接活的人」,这种情形下,发包方要担工伤保险责任。 这个结论的关键,不在「有没有劳动关系」,而在「承包方有没有资格」。这一点很容易被忽略,恰恰是本案的全部。 这个案子的程序,走了一条「先民后行」的弯路,但每一步都有用。 二〇二二年八月签《劳务承包协议书》;九月十四日马某润受伤;此后他向门头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确认劳动关系,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四日裁决驳回;他不服起诉,门头沟区人民法院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八日作出民事判决,该案查明:装饰公司系在被吊销营业执照后与建筑公司签订《劳务承包协议书》;二〇二三年八月十一日他提交工伤认定申请,八月十六日受理,人社局向马某润、马某圣、王某、曹某等调查核实;十月九日作出工伤认定决定;建筑公司起诉;二〇二四年七月八日,门头沟区人民法院判决驳回。 那条「确认劳动关系」的路虽然败了,却换来了一份关键判决。民事判决书里那句「签订协议时已被吊销营业执照」,成了后面工伤认定的直接依据。所以「败诉」不等于「白打」——有些诉讼的价值,在于把事实写进生效裁判。 再看人社局的调查:它分别向四个人调查核实。工伤认定里,这种「多人分别询问、相互印证」的做法,比只问当事人一方要扎实得多。

为什么不是「先确认劳动关系」

很多人以为,工伤认定的第一步一定是确认劳动关系。这个案子说明:不一定。 常规路径是:存在劳动关系 → 因工受伤 → 认定工伤。所以劳动者往往先打一个确认劳动关系的仲裁或诉讼。本案马某润也走了这条路,仲裁驳回。 驳回之后,如果只有这一条路,他就卡死了:没有劳动关系,就没有工伤。 但法律留了一个例外,叫「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项: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也有类似规定: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 注意这两个条文的措辞:「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用工主体责任」,都不是「用人单位」。 这个区别不是文字游戏。它意味着:不需要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只要证明「违法转包 + 承包方无资格 + 职工在其承包业务中受伤」,发包方就要担责。这是一条独立的责任路径,绕开了劳动关系的认定难题。 「用工主体责任」和「工伤保险责任」,两个词差在哪。 用工主体责任,是劳社部发〔2005〕12号用的词。它解决的是「谁来承担劳动法上的责任」,范围较宽:工资支付、工伤待遇、经济补偿,都可能包含。 工伤保险责任,是法释〔2014〕9号用的词。它特指工伤保险待遇的支付责任,范围较窄,但指向明确。 本案用的是后者,因为争的就是工伤。但两个词背后的法理是同一个:违法转包给无资格主体,责任回溯到有资格的发包方。 为什么责任要回溯?三层考虑: 第一,资格管控。法律要求承接业务的主体具备用工主体资格,就是为了让劳动者有一个能承担责任的相对方。转包给无资格主体,等于把这层保护抽掉了。 第二,风险自担。选谁干活,是发包方的自由;选了不合格的,后果也该自己承担。自由与责任是对称的。 第三,防止规避。如果转包就能免责,所有企业都会把业务转给个人班组,工伤保险制度就被架空了。法律不允许用合同安排规避法定义务。 再说追偿:发包方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后,可以依合同向承包方追偿。但追偿是对内关系,不能拿来对抗受伤职工。这一点,很多企业搞反了——在法庭上说「你应该去告承包方」,法院不会采纳。

「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怎么判断

这是本案最有价值的技术点。 什么叫用工主体资格?通俗说,就是一个组织有没有法律上的资格去招人、用人、签劳动合同、缴社保。 通常包括几种情形: 第一,没有营业执照。个人、班组、临时组织,都没有。这是实践中最常见的。 第二,营业执照被吊销。本案就是这一种。判决书引了《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项:用人单位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撤销或者用人单位决定提前解散的,劳动合同终止。 第三,超越经营范围且属于许可经营。比如没有建筑资质却承接工程。 第四,已被注销。公司主体消灭,自然没有资格。 本案法院的论证链,值得完整看一遍: 第一步,装饰公司在签《劳务承包协议书》时已被吊销营业执照; 第二步,被吊销营业执照意味着丧失了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能力,不能成为劳动关系下的适格主体; 第三步,所以它属于「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 第四步,建筑公司把劳务转包给它,属于违法转包; 第五步,它招用的马某润在承包业务中受伤,建筑公司作为发包方,承担工伤保险责任。 这条链子上,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签约时」三个字。如果装饰公司是在签约后才被吊销,性质可能不同;本案是签约时就已经被吊销,属于明知或者应知,责任更清楚。

发包方为什么躲不掉:三层理由

建筑公司觉得自己委屈:我没雇他,也没管他,凭什么让我赔? 第一层,这是法定责任,不是过错责任。条文写的是「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没有要求发包方有过错。它的政策考虑是:总包方从工程中获利,也有能力审查承包方资格、有能力承担风险,就该为这条链条上的劳动者兜底。 第二层,这是自己选的对象。转包给谁,是发包方定的。选了一个营业执照被吊销的公司,要么没查,要么明知。两种情况,都该自己承担后果。审查承包方资质,本来就是发包方的义务。 第三层,这是为了保护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一方。马某润在工地上干活,他不可能去查老板的营业执照有没有被吊销。让他因为老板没资格而失去工伤保障,等于把管理漏洞的成本,转嫁给最弱势的人。 这里还要说清一个实务上的连锁反应:发包方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之后,能不能向装饰公司追偿?可以,按双方合同和过错分担。但那是对内的关系,不能拿来对抗受伤的职工。 另外提醒一句:这类案件里,建筑公司常辩称「这是劳务分包,不是转包」。法院看的是实质:是不是把承包业务整体或实质部分交出去、承接方有没有相应资质。名称叫「劳务分包」,实质是转包给无资格主体的,照样适用。 转包、分包、挂靠,三种形态,三套责任。 转包:承包单位把全部工程或实质部分转给他人,自己不实际施工。违法转包给无资质主体的,发包方或转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本案属于这一类。 分包:总包把部分工程分包给有资质的单位,合法;分包给无资质主体(个人、班组、无证公司),违法,责任回到总包。 挂靠:没有资质的单位或个人借用有资质企业的名义承接工程。被挂靠企业对外承担连带责任,对内可以追偿。挂靠情形下,工伤责任的承担单位通常是被挂靠企业。 怎么查?三个渠道: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营业执照状态(吊销、注销、经营异常);住建部门四库一平台查资质;施工现场查实际管理人是谁。 再补一条降风险的实务做法:按项目参加工伤保险。建筑施工企业可以按项目参保,施工人员进出场时动态报送名单。很多工地出事才发现,干活的人一个都不在参保名单上——这时候赔偿全部由企业自己扛。

工伤维权,这条路径怎么走

给劳动者的五步。 第一步,别把「确认劳动关系」当成唯一的路。仲裁驳回不等于没戏,还可以走「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这条路。 第二步,查清链条。谁是建设单位、谁是总包、谁是分包、谁给你发钱、谁给你派活。把这条链画出来,才知道该告谁。 第三步,查承包方资质。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能查营业执照状态、有没有被吊销、有没有注销、经营范围是什么。这一步常常一击致命。 第四步,固定「在其承包业务中受伤」。工牌、考勤、派工单、现场照片、同事证言、微信工作群,都要留。 第五步,申请工伤认定时,把「发包方」列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并在申请材料里写明违法转包的事实和依据。人社局不认的,可以复议或起诉。 给建筑企业的四条。 一是签约前必查资质。营业执照、资质证书、安全生产许可证,三样都要看原件、留复印件、定期复核。 二是合同里写明资质承诺与违约责任。承包方保证具备用工主体资格,如有违反,承担全部损失。这条不能免除对外的工伤保险责任,但能保住追偿权。 三是工伤保险要覆盖到一线。按项目参保、按人头参保,都能有效分散风险。别等到出事才发现,干活的人一个都没在名单上。 四是发现承包方被吊销、注销,立即停工核查。继续让其施工,等于自己往风险里走。 按项目参保,是建筑企业最划算的一道防线。 怎么操作:施工总承包单位在项目所在地社保经办机构办理项目参保登记,按项目工程总造价的一定比例缴纳工伤保险费;施工人员进场、退场时动态报送名单。名单可以后补,但事故发生时人要在项目参保范围内。 好处有三:一是覆盖全部施工人员,包括分包、劳务人员;二是不用逐人核对劳动关系,减少争议;三是基金支付大部分待遇,企业压力小。没参保的,全部由企业承担——一起一级伤残,可能就是几百万。 再说总包对分包的资质审查清单,五样:营业执照(是否存续、有无吊销注销);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类别、等级是否匹配);安全生产许可证(是否在有效期);项目负责人与专职安全员的证书;过往项目履约与安全记录。五样都查,还出事,责任会轻很多。 发现承包方被吊销、注销怎么办?立即停工核查,重新签订合同或更换承包方;继续让其施工,等于自愿承担它带来的一切风险。 挂靠与转包,责任落点不一样,别搞混。 转包:有资质的单位承接后,把工程交给无资质主体施工。责任落在转包方(发包方)身上。 挂靠:无资质主体借用有资质企业的名义承接工程。对外由被挂靠企业承担,对内可以追偿;工伤责任的承担单位通常是被挂靠企业。 怎么区分?看三点:谁去投标、谁签合同、谁实际组织施工。投标与签约用A公司名义,现场由B老板组织、A公司只收管理费,这就是挂靠。 合同条款可以这样设计(针对转包、分包):承包方承诺具备合法用工主体资格并提供证照;资格发生变化应在三日内书面告知;因资格瑕疵导致发包方对外承担责任的,承包方全额赔偿并承担违约金;发包方有权随时检查社保缴纳与工伤保险参保情况。这四条不能免除对外责任,但能保住追偿权。

「我跟他没有劳动关系」,在违法转包这类案件里,不是免死金牌。法律把责任放在发包方身上,不是因为它雇了人,而是因为它选了谁去雇人。审查承包方资格这件事,省一步,赔一笔。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22年9月14日,第三人马某润在北京市大兴区枣园项目施工过程中受伤。2023年8月11日,马某润向北京市门头沟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门头沟区人社局)提交《工伤认定申请表》及相关证据材料。2023年8月16日,门头沟区人社局受理后分别向马某润、马某圣、王某、曹某等调查核实情况。2023年10月9日,门头沟区人社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马某润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之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为工伤。另查,2022年8月13日,北京某建筑公司与北京某装饰工程公司签订《劳务承包协议书》,约定北京某建筑公司将北京市大兴区枣园小区项目的外墙保温、涂料施工的工程劳务承包给北京某装饰工程公司。

又查明,马某润曾向北京市门头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马某润与北京某装饰工程公司自2022年9月5日至2023年2月14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北京市门头沟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23年3月24日作出京门劳人仲字〔2023〕第42号裁决书,驳回马某润的仲裁请求。马某润不服,诉至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于2023年6月28日作出(2023)京0109民初1866号民事判决书,该案查明北京某装饰工程公司系在被吊销营业执照后,与北京某建筑公司公司签订的《劳务承包协议书》。

北京某建筑公司不服门头沟区人社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诉至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认为其将涉案工程转包给北京某装饰工程公司,与马某润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请求撤销工伤认定决定。

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于2024年7月8日作出(2024)京0109行初55号行政判决:驳回原告北京某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上诉,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4〕9号)第三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单位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劳社部发〔2005〕12号《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规定,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

由于本案涉及外墙保温、涂料工程的转包问题,认定北京某建筑公司是否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单位时,并非仅判断北京某建筑公司与马某润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还需考量司法解释及劳社部文件中“用工主体资格”的问题。具体到本案,即北京某装饰工程公司是否具有用工主体资格。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用人单位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撤销或者用人单位决定提前解散的,劳动合同终止。用人单位被吊销营业执照,系劳动关系消灭的法定情形之一,意味着用人单位丧失了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能力,不能成为劳动关系下的适格主体。本案中,北京某装饰工程公司在与北京某建筑公司签订《劳务承包协议书》时已被吊销营业执照,其属于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据此,门头沟人社局认定北京某建筑公司属于将工程劳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北京某装饰工程公司,其对北京某装饰工程公司招用的劳动者马某润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依法应承担工伤保险责任,认定事实清楚。

用工单位将承包业务转包给已经被吊销营业执照的组织,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的情形。对于该组织聘用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案号:(2024)京0109行初55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7-0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2-3-007-01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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