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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康某忠诉北京市怀柔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保险资格认定纠纷案

案号:(2023)京0116行初196号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 · 行政确认 · 一审 · 2023-11-24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康某忠系快递员,负责在责任区域内投递和接收快递。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中午,他午饭后驾驶电动三轮车前往分拣点,沿途继续派送快递,因车辆损坏在加油站附近维修,修好后继续前往分拣点。当日十三时五十五分,他驾驶电动三轮车逆向行驶,与一辆小型轿车碰撞受伤,交警认定其负事故主要责任。

康某忠申请工伤认定,怀柔区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为其属于在上下班途中受到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伤害,不符合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康某忠起诉请求撤销该决定。

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判决撤销该不予认定决定,并责令重新处理。法院认为,快递员无固定工作场所和明确上下班时间,投递及接收快递的区域范围、投递点与沿途均应视为工作场所,投递过程应视为工作时间;本案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而非第六项。

二、裁判要点提炼

快递员送件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到伤害,认定工伤时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而不应适用该条第六项「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伤害」。

快递业属新业态,快递员无固定工作场所、无明确上下班时间,其投递及接收快递的区域范围内、投递点及沿途均应视为工作场所,投递及接收快递的过程均应视为在工作时间履行工作职责。

三、赵律师点评

同一个事故,两条条文,结果相反

这个案子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它把两条很容易混的条文摆在一起。 康某忠是快递员,负责在一个责任区域内投递和接收快递。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中午,他吃完午饭,骑电动三轮车去分拣点,路上顺道继续派件。车坏在加油站附近,他修好车继续走。十三时五十五分,他逆向行驶,与一辆小轿车相撞,人受伤。交警认定他负主要责任。 他去申请工伤认定,人社局给了一份《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理由是:这属于上下班途中受到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伤害,不符合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 这个结论,依据的是《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注意那个「非」字——本人主要责任的,不认。 法院把这份决定撤销了。理由不是「他不负主要责任」,而是「你适用的条文错了」。 正确适用的是第十四条第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这一项没有「非本人主要责任」的限制。 同样是受伤,同样是自己主责,用第六项就不认,用第一项就认。差别不在事实,在定性:他当时是在「上下班路上」,还是在「上班」。 事故前后的时间点,是本案定性的关键。 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早上,康某忠正常上班投递快递;中午午饭后,他驾驶电动三轮车前往分拣点,沿途继续派送;因车辆损坏,到某加油站附近维修;修好后继续前往分拣点;十三时五十五分,他驾驶电动三轮车由西向东逆向行驶,与一辆由东向北行驶的小型轿车碰撞,车辆损坏、本人受伤;交警认定其负事故主要责任。 事故后有一个细节,被法院写进了判决:同事把他快递车上未投递完的快递拿走处理。这一句看似闲笔,其实是定性证据——它证明事故发生时他车上还有未派完的件,也就是说,他当时确实在履行配送任务。 再看人社局的时间点处理:它把事故时段认定为「上下班途中」,等于把「午饭后去分拣点」这一段,从配送流程里切了出去。法院不认可这个切法,理由正是上面那个细节。 给读者的启发:很多案件的分水岭,不在大事实,而在这种「看似无关的小细节」。能证明「我当时在干活」的,往往就是车上那几件没送完的货。

快递员有没有「上下班」这回事

这是本案的核心,也是最反直觉的一问。 对坐办公室的人来说,上下班清清楚楚:出门到进公司,是上班路上;打卡坐下,是上班。但快递员不是这样。 判决书写得很实在:快递业务系新业态行业,快递员并无固定的工作场所,在其投递及接收快递的区域范围内,投递和接收点以及沿途均应视为其工作场所;同时,快递员亦无明确的上下班时间,投递及接收快递的过程均应视为其在工作时间履行工作职责。 拆开看,是两句话: 第一句,工作场所不是一个点,是一片区域加上连接这片区域的路。责任区域内的投递点、接收点、以及它们之间的沿途,都是工作场所。因为他干活的地方本来就在路上。 第二句,工作时间不是一段,是一个过程。从第一件开始派,到最后一件派完、回站点交单,整个过程都是工作时间。中间吃饭、修车、等电梯、找楼栋,都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这跟「上下班」有什么区别?上下班是「从生活场所到工作场所」的位移,位移本身不是工作;而快递员的位移本身就是工作——他不开车、不走动,货就到不了客户手上。 所以本案的定性是:康某忠当时不是在去上班的路上,他已经在上班了。 「上下班途中」和「工作时间」,是两个不同层次的概念。 上下班途中,讲的是「位移」。从生活场所到工作场所,或反向;核心是「合理时间、合理路线、以上下班为目的」。它本身不是工作,只是工作的准备或收尾。所以立法者为它设了更严的条件:非本人主要责任。 工作时间,讲的是「作业」。在用人单位支配下从事本职或与本职相关工作的期间。它本身就是工作,所以不要求「非本人主要责任」。 两者的关系不是并列,而是层次:先判断是不是在工作,不是在工作,才看是不是在通勤。本案的错误,是跳过了第一层,直接把「在路上」等同于「在通勤」。 新业态把这个层次搅乱了,因为「作业」本身就在路上。快递员、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上门维修工,他们的工作场所是移动的,工作时间是弹性的。用工厂的坐标系去量他们,必然错位。 本案给出的解法,是把「区域」和「过程」作为坐标:以责任区域加沿途为工作场所,以投递接收的全过程为工作时间。这个解法可以推及同类行业——只要「移动」本身就是劳务内容,路上的时间就是工作时间。 反过来,如果移动只是通勤、不产生劳务价值(比如骑手收工后回家、开工前从家到站点),仍按上下班途中处理。分水岭在于:这一段路,是不是在为完成订单服务。

逆向行驶负主责,为什么还能认工伤

很多人卡在这里:他自己违规,还认工伤,公平吗? 先讲法律。第十四条第一项,条文里没有「非本人主要责任」这几个字。也就是说,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这条路上,职工本人有没有过错、过错多大,不是认定工伤的门槛。 为什么这样设计?因为工伤保险是无过错责任。它不问谁的错,只问伤害是不是工作引起的。工伤的意义是分散风险、保障救治,不是追究责任。职工违规,单位可以按规章制度处理;但伤还是要治,家还是要养。 再讲界限。无过错不等于没有排除:故意犯罪、醉酒或吸毒、自残或自杀,不认工伤(第十六条)。逆向行驶属于交通违法,不是故意犯罪,也不在排除之列,所以仍在保护范围内。 这里要说清一个容易混淆的点:如果本案适用第六项(上下班途中),那么「非本人主要责任」就是硬门槛,他负主责,确实认不了。所以本案的胜负,全在「适用哪一项」——这不是在放宽标准,是在纠正定性。 反过来说,如果快递员真是在上下班路上出事(比如早上从家骑电动车去站点,还没开始派件),那就适用第六项,本人主责就不认。区别在于那一刻他在干什么:是在完成配送,还是单纯在通勤。

法院为什么敢推翻人社局的定性

这类案件,法院一般很尊重行政机关的专业判断。本案为什么敢改? 第一,定性问题,法律问题,不是事实问题。人社局对事实的认定(时间、地点、受伤经过、责任划分)基本没问题,问题出在「把这些事实装进哪一条」。装条文是法律适用,法院有最终解释权。 第二,人社局的事实认定本身有缺口。决定书把事故定性为「上下班途中」,但它在案证据里,康某忠当时正在派件——他自述午饭后去分拣点途中投递了快递,事故后同事把他车上没派完的快递拿走处理。这些事实与「上下班途中」是矛盾的。事实认定不清,决定就该撤。 第三,背景证据支持他的陈述。案发时正值「618」购物节,快递量激增,中午连续派件是行业常态。法院用了「高度合理性」这个表述,意思是:结合行业实际,他的说法可信。 第四,不认的后果太重。一个快递员,因工作受伤、负了主责,如果既不适用第一项、又卡在第六项,就等于什么保障都没有。而工伤保险的立法宗旨,是保障因工作受伤的职工获得救治和补偿。 判决的落点很克制:撤销不予认定决定,责令在法定期限内重新作出处理。法院没有替人社局认定工伤,只是说:你这个定性错了,回去重做。这是行政诉讼最标准的处理方式——把判断权还给行政机关,但把法律框架纠正过来。 新业态的「工作时间」,边界在哪。 算工作时间的:接单至送达的全过程;等商家出餐的排队时间;因客户地址不清而绕行寻找的时间;返程回站点交单的合理时间;系统派单后因车辆故障就地维修的时间。本案康某忠修车那几分钟,就属于「过程中」。 不算工作时间的:收工后回家、开工前从家到站点、纯粹为私事的绕行、长时间脱离派单系统的休息。 边界怎么定?用一个标准:这段时间是不是「为完成这一单所必需」。必需的,算;可自由支配的,不算。 再说逆向行驶这件事,要分清两层责任: 行政责任:逆向行驶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该罚款罚款、该记分记分,这一层跑不掉。 工伤保险责任:第十四条第一项没有「非本人主要责任」的门槛,本人有过错不影响认定,除非属于第十六条的三种排除情形。两层责任并行,互不抵销。 这一点常被误解成「违法还能算工伤」。准确的说法是:工伤认定不评价对错,只评价是否因工。对错的评价,在交通处罚和民事赔偿里。

新业态劳动者认定工伤的三条实操线

从这个案子里,可以提炼出三条线。 第一条线:先定性,再谈责任。拿到不予认定决定,第一件事不是争「我有没有主责」,而是看它适用了哪一条。适用第六项的,重点打「当时是不是在通勤」;适用第一项的,重点打「是不是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工作原因」。条文选错,后面全错。 第二条线:用行业特征说话。新业态的工种,工作场所和时间都是弹性的。举证时不要只交一份「情况说明」,要交能反映行业实际的证据:派件记录、接单软件行程、站点交接单、购物节排班表、同事证言、客户签收记录。让法官看见你这一天是怎么过的。 第三条线:把「过程」讲完整。吃饭、修车、找地址、等电梯,这些在传统工种里算「间歇」,在新业态里是「过程中」。本案康某忠修完车继续走,这几分钟如果被割出去,就成了「私人事务」;讲清它是配送过程的一环,性质就完全不同。 给快递、外卖企业的三条提醒: 一是工伤保险该缴就缴。这类伤害一旦认定,基金支付;没缴的,全部由企业承担,一笔可能就是几十万。 二是别用「你负主责」当挡箭牌。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伤,主责不影响认定;能挡的只有第十六条那三种情形。 三是安全培训要落地。逆向、闯灯、超速,是骑手受伤的主要原因。减少事故,比事后争工伤划算得多。 快递员的工时与报酬,也有几条容易被忽略的规则。 工时:标准工时是每日八小时、每周四十小时;实行不定时工作制的,要经劳动行政部门批准。很多快递企业没办审批就按「不定时」管理,这在争议中站不住。 加班费:工作日延长按百分之一百五十,休息日按百分之二百,法定节假日按百分之三百。计件工资的,按计件单价与超额部分折算,不能以「按件计酬」为由不给加班费。 罚款与扣款:企业没有罚款权。以「客户差评」为由扣钱,实质是变相罚款,需要有制度依据、公示程序、且扣减后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 再说平台申诉这条路。多数平台有「申诉—复核」机制,超时、差评、丢件都能申。申诉记录要保存:一方面影响收入,另一方面在工伤、劳动关系争议里,它是「平台在管理你」的直接证据。 给骑手一句实在话:把每个月的工资流水、派单量、扣款明细存下来。这些东西平时没用,出事时就是全部。 快递行业最常见的三类争议,与劳动关系认定密切相关。 第一类,丢件赔偿。企业往往按运单背面条款主张「按运费倍数赔」,但格式条款限额赔偿只有在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时才有效;如果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限额条款通常不适用。 第二类,超时罚款。以「超时」「差评」为由扣款,实质是变相罚款;企业没有罚款权,只能依规章制度进行绩效考核,且扣减后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 第三类,工伤与商业险的衔接。企业投了团体意外险,就以为万事大吉;意外险赔付不免除工伤保险责任,两者性质不同,不能相互抵扣(医疗费部分除外,不重复获赔)。 为什么这三类都跟劳动关系有关?因为劳动关系决定了适用哪套规则:劳动法体系下,罚款无效、工伤强制、经济补偿法定;民事合作体系下,则按合同约定处理。定性一变,结论全变。

同一个事故,装进第六项就不认,装进第一项就认。这不是法条的漏洞,是法条的分工:第六项管「通勤」,第一项管「干活」。快递员的车,从装货那一刻起就在干活,不是在通勤。看清这一点,后面的责任划分才有意义。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康某忠为快递员,负责在责任区域内投递和接收快递。2021年6月24日中午,康某忠午饭后驾驶电动三轮车前往分拣点,沿途继续派送快递,因车辆损坏,到某加油站口附近维修车辆。康某忠在车辆修好后,继续前往分拣点。同日13时55分,康某忠驾驶电动三轮车由西向东逆向行驶,案外人张某驾驶小型轿车由东向北行驶,两车发生碰撞,造成车辆损坏,康某忠受伤。经交通管理部门认定,康某忠承担交通事故的主要责任。

2023年1月16日,康某忠向被告北京市怀柔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怀柔人力和社会保障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同年4月10日,怀柔人力和社会保障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为康某忠受到的伤害,属于在上下班途中受到的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决定不予认定或视同工伤。康某忠不服,遂提起诉讼,请求:依法撤销被告怀柔人力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

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于2023年11月24日作出(2023)京0116行初196号行政判决:撤销被告怀柔人力和社会保障局于2023年4月10日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责令被告怀柔人力和社会保障局在法定期限内对原告康某忠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处理。宣判后,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本案争议焦点是:康某忠发生交通事故时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履行工作职责,还是处于上下班途中,是否应当认定为工伤。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对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的事故伤害”的理解,是指发生事故时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事故伤害因工作原因所致。快递业务系新业态行业,快递员并无固定的工作场所,在其投递及接收快递的区域范围内,投递和接收点以及沿途均应视为其工作场所;同时,快递员亦无明确的上下班时间,投递及接收快递的过程均应视为其在工作时间履行工作职责。本案中,2021年6月24日早上,康某忠正常上班投递快递。13时55分,在投递了快递前往分拣点的途中,因其驾驶的电动三轮车损坏,维修后准备继续前往分拣点时,发生了涉案交通事故,应视为其在工作场所内,即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

关于康某忠发生事故时是否在工作时间。康某忠自述其午饭后在前往分拣点的途中投递了快递,随后修车并发生交通事故,事故后同事将其快递车上未投递完的快递拿走处理。结合在案证据,考虑快递员工作实际及案发时正值618购物节的背景,康某忠的自述具有高度合理性,应认定其发生涉案事故时系在工作时间,而非在上下班途中。

综上,康某忠受到的事故伤害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因为工作原因所致,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的应予认定工伤情形。怀柔人力和社会保障局对康某忠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属事实认定不清,应当依法予以撤销,并在法定期限内对康某忠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处理。快递员送件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到伤害,在认定工伤时,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进行认定,而不应适用该条第六项“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进行认定。

案号:(2023)京0116行初196号 审理法院: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1-2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2-3-007-017)。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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