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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安徽某物流公司诉宁德霞浦海事处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案

案号:(2021)闽72行初10号厦门海事法院 · 行政确认 · 一审 · 2022-08-22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二〇年十月,安徽某物流公司与洋浦某船务公司签订航次租船合同,委托其承运货物;洋浦某船务公司又与舟山某海运公司签订航次租船合同转委托承运。同年十一月三日,舟山某海运公司所有的船舶载运涉案货物航经宁德霞浦海事处辖区时发生货物落海事故。

霞浦海事处调查后作出《水上交通事故调查处理结论书》,认定该起事故属单船责任事故,船舶应负事故责任,船长负管理责任,事故原因包括货物绑扎不规范。物流公司认为该认定与事实不符,向宁德海事局申请行政复议未获受理,遂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该结论书。

厦门海事法院裁定驳回起诉。法院认为,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是海事行政机关作出的技术性认定,责任认定书仅作为后续行政、民事处理或诉讼的证据,未直接设立、变更、消灭当事人权利义务,不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当事人可在后续诉讼中对认定书提出异议。

二、裁判要点提炼

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行为是海事行政机关依法履行职责作出的技术性认定,事故责任认定书性质上属于后续行政处理、民事诉讼的证据,并未直接设立、变更、消灭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不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

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与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在法律属性上并无本质差异,按照类似情况类似处理的原则,应作相同处理;当事人对认定书有异议的,可以在后续诉讼中提出,有足以推翻认定结论的相反证据的,人民法院不予采信该认定书。

三、赵律师点评

货掉海里了,货主去告海事处

这个案子讲的是一道门:什么能告,什么不能告。 二〇二〇年十月,安徽某物流公司接了一单货,自己没船,跟洋浦某船务公司签了航次租船合同;洋浦那边又跟舟山某海运公司签了一份,转委托实际承运。十一月三日,船装着货航经宁德霞浦海事处辖区,货物落海。 霞浦海事处调查后出了一份《水上交通事故调查处理结论书》,认定这是一起单船责任事故,船舶负事故责任,船长负管理责任;事故原因里写了一条「货物绑扎不规范」。 这一句对物流公司很要命。因为货主赔了钱,回头就要找承运人追偿;而「绑扎不规范」这个认定,等于把责任指向了船方,也间接影响各方的赔偿比例。物流公司认为这个认定与事实不符,先向宁德海事局申请行政复议,没被受理;于是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这份结论书。 厦门海事法院裁定:驳回起诉。理由不是「认定得对」,而是「这事法院不管」。 「不管」两个字,很多人接受不了:明明影响我的钱,凭什么不管?要理解这个结论,得先弄清楚这份结论书在法律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程序上有两个细节,值得单独说。 第一,原告先申请了行政复议,被决定不予受理。不予受理的理由,通常是不属于复议范围。这一步其实已经透露了结果——连复议机关都认为这份结论书不是可复议的行政行为,那么行政诉讼大概率也进不去。 第二,被告在答辩中提了三层抗辩:原告不是事故当事人或利害关系主体,无权起诉;被告主体不适格;海事调查结论不属于具体行政行为,不属受案范围。法院没有逐一回应前两层,直接以第三层——受案范围——裁定驳回。 这是行政审判的常见处理顺序:先看受案范围,再看原告资格,再看起诉期限,最后才看实体。任何一道不过,案子就到不了实体审理。所以打行政官司,第一步永远是问:这件事,法院管不管? 裁定结果是驳回起诉,不是驳回诉讼请求。这两个词差别很大:驳回起诉是程序上不让进门,不影响以后再诉;驳回诉讼请求是实体上认定你没道理,一事不再理。本案是前者。

事故认定书是什么:一份盖了公章的证据

关键的一句话,写在《海上交通安全法》第八十五条第二款:海事管理机构应当自收到海上交通事故调查报告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作出事故责任认定书,作为处理海上交通事故的证据。 「作为证据」这四个字,决定了它的法律属性。 证据和决定,差别很大: 行政决定,是行政机关对当事人权利义务作出的处置。罚款、吊销许可证、责令停产停业,这些都是决定,直接改变了你的法律地位,所以可诉。 证据,是用于证明事实的材料。它本身不处分任何权利,只是在后面某个程序里被拿来用。用它的人可能是行政机关(比如处罚船员),也可能是法院(比如判赔多少)。 本案的结论书属于后者。它认定了事故原因、责任主体,但没有对任何人罚款、扣证、责令停航。真正动真格的,是后面基于它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或者民事判决。那些才是可诉的,这份不是。 规范依据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第十项:对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权利义务不产生实际影响的行为,不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 「不产生实际影响」不是「没有影响」。它指的是没有直接的法律上的处分效果。经济上有影响、声誉上有影响、后续诉讼中处于不利地位,都不等于「实际影响」。这条界线看起来技术,其实是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的基本架构:法院审的是行政行为,不是行政机关制作的每一份文书。 过程性行为、证据性行为、终局性行为,行政诉讼只收第三种。 过程性行为:行政机关在作出最终决定前,内部的请示、报告、论证、听证准备。它不对外发生效力,不可诉。 证据性行为:鉴定、检验、认定、评估,为后续处理提供事实基础。本案的事故责任认定属于这一类。 终局性行为:直接设定、变更、消灭当事人权利义务的决定。处罚、许可、强制、给付,都属于这一类。 为什么证据性行为不可诉?三个理由: 一是它不处分权利。认定书说「你负主要责任」,但没有罚你一分钱、没扣你一个证。真正处分你的是后面的处罚决定。 二是它有替代审查渠道。在民事、刑事、行政处罚程序里,它都要接受质证;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法院可以不予采信。救济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场景。 三是避免程序空转。允许单独告认定书,就会形成「民事等行政、行政打完再打民事」的循环,最短也要两三年。急需赔偿的一方,被拖在最前面。 本案引用的法工办复字〔2005〕1号,就是这条规则的历史源头。它针对的是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但确立的原则是普遍的:技术性认定不入行政诉讼。 给当事人一句提醒:收到任何一份「认定书」「鉴定意见」「评估报告」,先问一句——它是最终处理,还是下一步的依据?答案决定你能不能告、该告谁。

为什么和交通事故认定书一个待遇

本案最有说服力的一段论证,是类比。 判决书说:从法律属性上看,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与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并无本质差异;而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行为,已经由全国人大法工委通过法工办复字〔2005〕1号工作答复的方式,明确了其在行政法上的不可诉性;按照「类似情况类似处理」的原则,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应做类似处理。 这段类比的分量在哪?在于它把「技术性认定」这一类行为整体划出了受案范围,而不是就案论案。 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大家都熟:交警定谁主责、谁次责,但不能对认定书本身提起行政诉讼。为什么?因为它同样是证据,同样要接受后续程序的检验——民事案件里,法院可以不采信;刑事案件里,法官也会审查。 水上交通事故认定,逻辑完全一样:海事机构调查、出具认定书、作为后续处理或诉讼的证据。既然道路的不可诉,水上的也不可诉;否则同一类行为,在马路上不能告、在海上能告,规则就乱了。 这里还有一个实务上的考虑,判决书写得很直白:如果给水上交通事故认定开辟行政诉讼通道,海事事故关联的海事海商案件就会因为行政诉讼而出现程序空转——民事案子等行政案子,行政案子打完再回头打民事,一拖几年。急需拿到赔偿的一方,反而被拖在最前面。这既不符合程序正义追求的价值,也与诉讼经济目标相距甚远。 换句话说,不可诉不是关上门,是换了门。救济的通道在后面:民事赔偿诉讼里可以质证、可以举证推翻;行政处罚程序中可以陈述申辩、可以复议诉讼。

不能告,那货主的损失怎么救

这是本案最实用的一节。给遇到同类情况的当事人四条路。 第一条,在民事案件里打证据。判决书写得很清楚:在后续诉讼中,当事人依法可以对事故责任认定书提出异议,若有足以推翻责任认定结论的相反证据,法院将依法不予采信。 什么叫「足以推翻」?拿到原始的航海日志、轮机日志、货物绑扎记录、装卸作业录像、船舶稳性计算书、气象海况记录,请专业机构做鉴定,证明绑扎符合规范、或者落海是其他原因(比如船舶操纵不当、遭遇突发大风浪)。认定书不是铁板,是一块可以被撬动的证据。 第二条,打行政处罚那一环。如果海事机构基于认定书对船方或船员作出了处罚,被处罚人不服,可以复议、可以诉讼。虽然货主不是被处罚人,但可以在相关程序中提供材料、申请作为第三人参加。 第三条,打合同。货主与实际承运人之间是运输合同关系,承运人对货物安全负有责任。就算事故认定书说「绑扎不规范」是船方的错,货主仍可直接依合同向承运人索赔,再由承运人向实际承运人追偿。合同这条路,比行政这条路直。 第四条,注意共同海损与责任限制。海上货物运输里,船方常主张共同海损分摊、单位责任限制。这时候事故原因的认定就非常关键——是船方过失还是意外,直接决定能不能限制责任。这类抗辩,必须在民事程序里正面应对,别指望通过撤销认定书解决。 要提醒一句:行政复议不受理,不等于起诉期限作废。如果行政机关作出的是可诉的行政行为(比如处罚决定),六十日内复议、六个月内起诉,一天都不能拖。 海上事故的处理,其实分三段,可诉的只有第三段。 第一段,调查。海事机构勘验现场、询问船员、调取航行数据(船载航行数据记录仪)、做技术鉴定。这一段是查明事实,不处分权利。 第二段,认定。出具事故责任认定书,写明事故经过、原因、责任划分。这就是本案被诉的那份文书,性质是证据。 第三段,处理。基于认定书对船员或船舶作出行政处罚(罚款、扣留证书、吊销),或者作出行政强制措施。这一段才直接影响权利义务,才可诉。 为什么这个区分对当事人有用?因为很多人把力气花在告认定书上,被裁定驳回,白耗一年;正确的做法是在第三段发力,或者在民事赔偿里正面质证。 再补一层:海上货物运输还有共同海损分摊、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两套制度。船方常主张「事故是不可抗力或驾驶过失,可以限制责任」,这时候事故原因的认定就成了核心争点。这类抗辩,只能在民事程序里打,行政程序帮不上忙。

什么能告、什么不能告:一张对照表

把本案放进更大的框架里,会更有用。 通常不可诉的(技术性、过程性、证据性行为): 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火灾事故认定;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工伤认定中的劳动能力鉴定结论(对鉴定结论不服的,走再次鉴定,不是行政诉讼);行政机关内部请示、报告、纪要(未对外发生效力的);行政指导、行政调解。 通常可诉的(对外发生法律效力的行为): 行政处罚(罚款、吊销、没收);行政许可(不予许可、撤销许可);行政强制(查封、扣押、强制拆除);行政给付(不给付、少给付);行政确认中直接影响权利归属的(比如本案邻篇的采矿权变更登记、工伤认定决定本身);不履行法定职责。 分界线可以概括成三问: 一问,这个行为对外发生了没有?只在内部流转的,不可诉。 二问,它有没有直接处分权利义务?只是提供事实认定的,一般不可诉。 三问,有没有别的救济渠道?有专门渠道的(比如鉴定结论走再次鉴定),通常不走行政诉讼。 最后提醒一句实践中的坑:很多当事人以为「先告认定书,赢了再打民事」,结果被裁定驳回,白花一年。正确的顺序往往是反过来的——先打民事,把赔偿拿到手;认定书有问题,在民事里质证、举证推翻。本案的原告走的是前一条,法院告诉他:此路不通。 货主的损失,还可以从保险和担保两条线找补。 一是货物运输保险。如果投保了海洋货物运输险(平安险、水渍险、一切险),落海损失可以直接向保险人索赔。保险人赔付后取得代位求偿权,会替你向承运人追偿——这时候你反而省了力气。 二是承运人责任。提单是运输合同的证明,承运人对货物灭失损坏负赔偿责任;免责事由限于法定情形(天灾、战争、货物自身性质、托运人过失、航行或管理船舶的过失等)。注意:航行过失免责只适用于海上运输,这是海商法的特殊规则。 三是共同海损与责任限制。船方宣布共同海损的,货主可能要分摊;船方申请责任限制的,赔偿总额有上限。这两项都会大幅压缩实际获赔金额,必须在诉讼中正面应对。 四是扣船与担保。海事请求可以申请扣押船舶,迫使对方提供担保。这是海事案件里最有效的施压手段,但要及时——船一开走,就难找了。 回到本案:物流公司真正该做的,不是去告那份结论书,而是拿着运输合同和保险单向承运人索赔,同时把「绑扎不规范」的认定作为证据,主张承运人未尽妥善管货义务。方向对了,一年能办成的事,不必耗三年。

不能告,不等于没处说理。水上交通事故认定书是一份盖了公章的证据,它不处分你的权利,所以法院不受理;但它也不是不能碰——在民事法庭上,你可以拿出证据把它推翻。行政诉讼关掉的这扇门,民事程序里开着另一扇。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安徽某物流公司诉称:2020年10月29日,其与洋浦某船务公司签订航次租船合同,委托其承运货物。同日,洋浦某船务公司又与舟山某海运公司签订航次租船合同,委托其承运上述货物。2020年11月3日,舟山某海运公司所有的“某90”轮载运涉案货物航经被告宁德霞浦海事处所辖海域时发生货物落海事故。被告对该事故进行了调查处理,并于2020年11月13日作出《水上交通事故调查处理结论书》(以下简称《结论书》),认定该起事故属单船责任事故,“某90”轮应负事故责任,船长徐某应负管理责任。涉案货物落海事故产生的重大损失,将涉及原告对相关利益方的经济赔偿,《结论书》中的事故原因认定直接关系到赔偿责任主体及赔偿数额。原告以《结论书》“事故原因”中有关“货物绑扎不规范”的认定与事实不符为由,向宁德海事局申请行政复议。2021年5月31日,复议机关决定不予受理该复议申请。

原告提起行政诉讼,请求判决撤销被告作出的“某90”轮载运货物落海事故《结论书》。

被告宁德霞浦海事处辩称:1.原告不是事故当事人或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主体,无权提起本案诉讼;

2.被告主体不适格;

3.海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仅作为处理海上交通事故的证据,被告作出海事调查结论的行为不属于具体行政行为,原告的诉请不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因此,依法应裁定驳回原告的起诉。

厦门海事法院于2022年8月22日作出(2021)闽72行初10号行政裁定:驳回原告安徽某物流公司的起诉。原告安徽某物流公司未提出上诉,裁定已发生法律效力。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行为是否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行为是海事行政机关依法履行职责,就水上交通事故进行调查后,作出的一种技术性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交通安全法》第八十五条第二款规定:“海事管理机构应当自收到海上交通事故调查报告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作出事故责任认定书,作为处理海上交通事故的证据。”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是为了后续行政、民事处理或诉讼等进行的程序性行政行为,事故责任认定书仅是作为后续案件的证据使用,其并未直接设立、变更、消灭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不影响当事人的实体权益。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第(十)项的规定,对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权利义务不产生实际影响的行为,不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在后续的诉讼中,当事人依法可以对事故责任认定书提出异议,若有足以推翻责任认定结论的相反证据,法院将依法不予采信该事故责任认定书。因此,该种诉讼处理模式并不会损害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从法律属性上看,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与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并无本质差异。而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行为已经由全国人大法工委通过法工办复字〔2005〕1号工作答复的方式,明确了其在行政法上的不可诉性。在应否纳入行政诉讼受案范围问题上,按照“类似情况类似处理”的原则,对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行为应做类似处理。若就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行为赋予法院司法程序审查与监督权,虽有其积极意义,但也往往导致海事事故关联的海事海商案件因有关行政诉讼而出现程序空转,造成司法资源的浪费,拖延了对急需获得损害赔偿一方的权利保护,这既不符合程序正义追求的价值,也与诉讼经济目标相距甚远。

综上,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行为不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应予驳回原告的起诉。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行为是海事行政机关依法履行职责,就水上交通事故进行调查后作出的一种技术性认定。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性质上属于后续行政、民事处理或诉讼的证据。后续诉讼中当事人依法可以对该事故责任认定书提出异议,若有足以推翻责任认定结论的相反证据,法院将依法不予采信该事故责任认定书。水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行为并未直接设立、变更、消灭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不影响当事人的实体权益,不属于人民法院行政诉讼受案范围。

案号:(2021)闽72行初10号 审理法院:厦门海事法院 裁判日期:2022-08-2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01-3-007-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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