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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四川某科技有限公司诉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行政确认案

案号:(2019)川05行终113号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 行政确认 · 二审 · 2019-12-02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三日晚,四川某科技有限公司员工王某与同事徐某兵骑摩托车前往公司加班,途中与一辆挂车碰撞,王某死亡、徐某兵受伤。因夜间、雨天、无监控、无直接目击证人,交警部门无法确定事发时的实际驾驶员,未作出交通事故责任认定,只出具了《道路交通事故证明》。

王某父母向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工伤认定,被告知需补充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或其他有效证明。家属另行提起民事赔偿诉讼,一审、二审均未确认实际驾驶人。人社局调查后认为,徐某兵关于中途交换座位的陈述系孤证,不能证明王某驾车,遂认定没有证据证明王某承担主要以上责任,作出认定工伤决定。

公司不服提起诉讼。泸州市龙马潭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法院认为,交警部门无法认定事故责任时,人社部门仍应依职权调查并作出事实认定;行政机关对其认定的事实负举证责任,不能以责任不明为由拒绝认定。

二、裁判要点提炼

有权机构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并非工伤认定行政案件的前提条件和唯一依据;交警部门无法认定事故责任、在案证据不能确定劳动者责任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应当根据现有证据事实及时作出工伤认定,人民法院对其事实认定结合相关证据依法审查。

没有证据证明受伤职工对上下班途中发生的交通事故承担主要责任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作出不予认定决定的,应当就其认定的「本人主要责任」事实承担举证责任。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说不清谁开车」的交通事故

这个案子的全部难点,压在一句「查不清」上。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三日晚八点十分左右,四川某科技公司的员工王某和同事徐某兵,骑摩托车去公司加班,路上与一辆挂车相撞。王某死亡,徐某兵受伤。 交警到场勘查后,出了一个很特殊的文书:《道路交通事故证明》。不是《事故责任认定书》,是「证明」。为什么?因为夜间、下雨、没有监控、没有直接目击证人,查不清事发时到底谁在开车。 这份「证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工伤认定最关键的那块拼图——「本人是否负主要责任」——没有官方结论。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卡」:家属向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被告知要补交事故责任认定书或其他有效证明;家属转头去打民事赔偿官司,想通过民事判决确认驾驶人,一审、二审都没确认下来;再回到人社局,人社局自己查,徐某兵说中途换了座位,但他是利害关系人,这句话没有别的证据印证,属于孤证。 最后人社局作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选择:既然没有证据证明王某负主要责任,那就认定工伤。 公司不服,一路打行政诉讼,一审、二审都输了。 这个结果,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凭什么」——查不清就给认?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弄清楚两件事:谁有义务查清,查不清时对谁不利。 这个案子的程序链条很长,值得完整走一遍。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三日事故发生;家属申请工伤认定,被告知补交事故责任认定书或其他有效证明;家属另行提起民事赔偿诉讼,一审、二审均未确认实际驾驶人;人社局自行调查后,认定没有证据证明王某负主要责任,作出认定工伤决定;公司不服起诉;二〇一九年八月二十三日,泸州市龙马潭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驳回;公司上诉;同年十二月二日,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注意「先民事诉讼、后行政认定」这个顺序。很多家属会觉得这是绕了远路。但从证据角度看,那两份民事判决并非白走:它们客观上证明了「通过民事程序也无法确认驾驶人」,这恰恰是人社局敢于作出「责任不明、认定工伤」的底气。 反过来也提醒一句:如果民事判决已经确认了驾驶人、认定了王某负主要责任,那么工伤认定就基本没有空间了。同一组事实,在不同程序里会被赋予不同的法律意义——这也是为什么先走哪条路,要想清楚。

交警的「证明」不是废纸,也不是判决

很多人以为,没有事故责任认定书,工伤就走不下去。这个案子的回答是:不是。 规范依据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4〕9号)第一条第二款:有权机构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结论性意见等法律文书不存在或者内容不明确,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就前款事实作出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其提供的相关证据依法进行审查。 这一款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人社部门有职责自己认定。不是「没有认定书就等着」,而是「没有认定书就自己查」。这是法定职责,不是可选项。 第二件,法院会审查,但不是替代。法院不重新勘查现场、不重新算车速,而是看人社局的认定有没有证据支撑、逻辑对不对。 那交警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到底算什么?它是证据,而且是很重要的证据。它至少证明了三件事:事故确实发生了;发生的时间地点;初步原因(比如本案是雨天路滑、视线不良)。它不能证明的是:谁负主要责任。 所以正确的用法是:把它当证据用,而不是当门槛用。有认定书,按认定书;没有认定书,按其他证据综合判断。把「有无认定书」当成「能否认工伤」的前提,是把证据规则错当成了受理条件。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记:家属先去打了民事赔偿官司,想借民事判决确认驾驶人。这条路走不通,因为民事案件确认的是赔偿责任,不是事故责任;而且民事诉讼的证明标准与行政认定不同。走弯路不是白走——那两份判决书后来成了人社局的在案证据,用来佐证「确实查不清」。 为什么举证责任要压在行政机关身上,这里有一套完整的道理。 第一层,规范依据。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被告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提供作出该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这是「谁行为、谁举证」的基本法理——你作了决定,就要证明它合法。 第二层,证据距离。工伤认定涉及的材料,大部分在行政机关和用人单位手里:事故调查记录、单位报送的材料、社保参保信息、职业病诊断资料。劳动者手里往往只有病历和一张申请表。让距离证据最远的人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不公平,也不效率。 第三层,制度性质。工伤保险是社会险,不是商业险。商业险的理赔逻辑是「你证明符合条件,我就赔」;社会保险的逻辑是「只要你因工受伤,制度就兜住」。两套逻辑的举证分配,本来就不该一样。 这里要澄清一个常见误解:举证责任在行政机关,不等于劳动者什么都不用做。劳动者仍要提出申请、提供初步证据(事故时间、地点、经过、伤情、劳动关系)。初步证据不具备,行政机关可以直接不予受理。举证责任的分配,解决的是「真伪不明时谁承担不利后果」,不是「谁先开口」。

举证责任在谁身上:这一条决定了胜负

本案真正决定胜负的,是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 条文很直白:被告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提供作出该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 把它套进本案,逻辑链是这样的: 人社局作出的决定是「认定工伤」。这个决定包含一个事实判断:王某不承担主要责任。既然这是决定的一部分,人社局就要拿出证据来支撑它。 那公司要推翻这个决定,要不要举证?要。但注意举证责任的分配:不是让公司证明「王某负主要责任」,而是公司要指出人社局的认定证据不足。这是两种不同的攻击方式,前者是正面举证,后者是打漏洞。 本案公司的主张,实质是「人社局没查清」。法院的回应是:人社局依据交警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法院生效文书、自行调查核实的情况作出认定,并无不当。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层次:在事实真伪不明的时候,谁来承担不利后果? 如果按「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思路,家属主张工伤,家属举证不能,就败诉。但工伤认定不是民事诉讼,它是行政机关依职权作出的决定,举证责任法定由行政机关承担。真伪不明的不利后果,不能简单推给劳动者。 更深一层的理由是立法宗旨。《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写的是: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工伤保险是社会保险,不是商业保险,它的制度逻辑是分散风险、倾向保护。在查不清的情况下作有利于职工的推定,不是法外施恩,是制度本意。

孤证为什么不能用:徐某兵那句话的问题在哪

本案还有一处很讲证据法的地方:为什么徐某兵的陈述不能采信。 徐某兵说,出发时是他开摩托车,中途两人交换了座位,出事时是王某在开。如果这句话成立,王某就是驾驶人,事故责任可能落在王某身上,工伤认定就悬了。 人社局没有采信,理由有三层: 第一,他是利害关系人。同一场事故,他受了伤,他的陈述直接关系到责任归属,也关系到他自己能不能拿到赔偿。利害关系人的陈述不是不能用,是要谨慎用。 第二,是孤证。整个案卷里,没有第二份证据能印证「交换座位」这件事——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痕迹鉴定支持。孤证不能定案,这是证据法上最基本的一条。 第三,与客观情况不符。夜间、雨天、路滑,两个人都戴着头盔、穿着雨具,在国道或公路上停车换座位,本身就是高风险动作,且没有任何人看到。这种陈述的真实性,需要更强的佐证。 「孤证不能定案」这条规则,在本案里起到了双重作用:它既挡住了对职工不利的孤证(徐某兵说王某开车),也意味着不能用推测填补空白(不能因为「可能是王某开的」就推定他负主要责任)。 判决书那句「没有证据证明王某在交通事故中应承担主要以上责任」,翻译过来就是:举证不能的后果,由主张「他负主要责任」的一方承担,而不是由受伤的职工承担。 「合理时间、合理路线」怎么举证,是一套组合拳。 时间:打卡记录、排班表、交接班记录、门禁刷卡、宿舍查寝,用来固定下班时点;再用地铁刷卡、公交扫码、导航记录固定行程耗时。两者之间的时间差,就是「合理」的判断空间。 路线:导航轨迹截图、沿途监控、加油站或便利店的小票、手机基站定位。绕路买药、接孩子、送同事,属于日常生活所需,一般仍算合理路线;绕去喝酒、游玩、办私事,就可能被排除。 单方事故的外因,重点查四样:路面是否有凹坑、塌陷、井盖缺失(拍全景加近景,带参照物);是否有结冰、积水、油污;是否有施工围挡与警示标志;照明是否正常。这四样只要坐实一样,责任就不全在骑行人身上。 还要提醒:事故后与市政、养护、施工方签的任何协议,都要保留。它既是赔偿凭证,也是原因证据——本案那份二百六十元的补偿协议,反过来证明了路面有坑。

上下班路上出事,怎么把工伤认定拿下来

这类案子的操作要点,可以归成六条。 第一,先分清是「上下班途中」还是「工作时间和场所」。前者适用第十四条第六项,要求「非本人主要责任」;后者适用第十四条第一项,不要求责任划分。选错条款,后面全错。 第二,必须证明「合理路线、合理时间」。上下班途中不是「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是从住处到单位的合理路线、合理时间内的往返。租房合同、考勤记录、导航轨迹、门禁记录都能用。 第三,交警不出认定书,不等于不能认工伤。要主动向人社部门说明情况,提交《道路交通事故证明》、出警记录、现场照片,并书面申请人社部门依职权调查。这一步要留书面痕迹,将来打官司就是证据。 第四,举证清单要备齐:事故证明或认定书;路线与时间证据;医疗与死亡证明;劳动关系证明;如果是单方事故,还要证明路面状况(凹坑、结冰、无警示标志)与损害的因果关系。 第五,遇到「本人主要责任」的认定,重点打举证。要求人社部门说明:凭什么认定本人负主要责任?依据哪份证据?如果对方拿不出,就是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第六,期限别错过。单位三十日内申请,单位不申请则职工或近亲属一年内申请;对不予认定决定不服,六十日内申请复议或六个月内起诉。 给用人单位的三条提醒: 一是别把「没有认定书」当抗辩理由。法院会问:那你认为事实是什么?你的证据呢? 二是工伤保险费该缴就缴。这类案子最后是基金支付,单位承担的部分有限;没缴工伤保险的,全部由单位承担。 三是事故后的配合义务。及时救治、及时报告、如实提供材料,既是法定义务,也是减少争议的唯一办法。 拿到工伤认定之后,待遇清单要心里有数。 医疗与康复:符合目录的医疗费、康复费,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住院期间的伙食补助费、经批准到外地就医的交通食宿费,也由基金支付。 停工留薪期:治疗期间原工资福利待遇不变,由所在单位按月支付;一般不超过十二个月,伤情严重的经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确认可以延长,最长再延十二个月。 伤残待遇:经鉴定构成伤残的,按等级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到四级还有伤残津贴(按月,由基金支付);五到六级难以安排工作的,由单位发伤残津贴。本案职工死亡,则涉及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三项。 不服认定的救济:收到决定之日起六十日内申请行政复议,或者六个月内提起行政诉讼。注意复议与诉讼是选择关系,不是必须前置;但一旦选了复议,对复议决定不服仍可起诉。 还有一个时间点容易错过:劳动能力鉴定要在治疗相对稳定后申请,太早伤情未定、太晚影响待遇起算。一般建议在停工留薪期满前后提出。

「查不清」在工伤案件里,不是终点,是起点。查不清谁开车,就查证据够不够;证据不够,就按举证责任分配;举证责任在行政机关,不利后果就不落在受伤的职工身上。这条链子看着绕,其实是工伤保险最朴素的道理:让人先治伤,再谈责任。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6年7月23日20时10分左右,四川某科技有限公司员工王某和案外人徐某兵到公司加班途中与挂车发生碰撞,造成王某死亡、徐某兵受伤。经交警部门多方勘查,现有证据无法确定事发时的实际驾驶员,故其未作出交通事故责任认定。第三人张某容、王某明(系王某父母)向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提出申请,要求认定王某因工死亡。市人社局告知第三人需补充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或其他有效证明。第三人遂就道路交通事故赔偿提起民事诉讼,但一审、二审均未确认实际驾驶人。经过调查,市人社局认定出发时由徐某兵驾驶摩托车,因徐某兵与事故有利害关系,其关于中途交换座位的陈述无其他证据佐证,属孤证,不能证明王某驾车导致交通事故,故认定没有证据证明王某在交通事故中应承担主要以上责任,遂作出认定工伤决定,确认其因工死亡。四川某科技有限公司不服,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认定工伤决定。

四川省泸州市龙马潭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8月23日作出(2019)川0504行初8号行政判决:驳回四川某科技有限公司诉讼请求。宣判后,四川某科技有限公司提起上诉。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2日作出(2019)川05行终11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关于在交警部门无法认定事故责任的情况下人社部门如何履行法定职责。通常情况下,交通事故发生以后,交警部门结合现场调查情况能够作出事故责任认定书。本案中,因夜间、雨天、监控设施以及无直接目击证人等诸多原因,致使无法确定事发时驾驶摩托车的驾驶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4〕9号)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有权机构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结论性意见等法律文书不存在或者内容不明确,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就前款事实作出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其提供的相关证据依法进行审查。

该款规定了在交警部门无法认定事故责任的情况下,人社部门仍应依法作出事实认定的职责。同时,该条还规定了法院对人社部门作出的事实认定应结合其提供的相关证据依法审查。

关于在交警部门无法认定事故责任的情况下,人社部门作出的案涉工伤认定的合法性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被告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提供作出该行政行为的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也就是说,市人社局作出认定王某死亡为工伤的决定,就应提供其作出决定正确合法的证据和依据,即承担提供王某在事故中不承担全部或主要责任证据的举证责任。由于所有证据材料均无法确认摩托车驾驶员,也没有事故责任认定结论,市人社局依据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证明》、人民法院生效法律文书以及自行调查核实的情况等作出工伤认定决定并无不当。据此,判决驳回四川某科技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有权机构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等是人民法院审理工伤认定行政案件的重要证据,但并非前提条件和唯一依据。交警部门无法认定事故责任且在案证据不能确定劳动者在交通事故中的责任的,人社部门应当根据现有证据事实,及时作出工伤认定。

没有证据证明受伤职工对上、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承担主要责任的,应当认定为工伤。

案号:(2019)川05行终113号 审理法院:四川省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12-0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2-3-007-012)。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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