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屈某洪诉重庆市北碚区国土资源管理分局行政确认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四年十月,黄某以拟设立的重庆后某矿业有限公司名义,与重庆富某矿业有限公司签订《采矿权转让合同》,受让茶叶坡水泥配料用砂岩矿采矿权。同月,重庆市北碚区国土资源管理分局批复准予转让。后某公司因超出名称保留期未完成工商登记,采矿权始终没有变更到其名下。
二〇一六年六月,重庆市北碚区人民法院依债权人屈某洪的申请作出执行裁定,查封黄某以后某公司名义受让的采矿权受让合同权益、采矿权及设备,查封期两年,并向北碚区国土局送达了执行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同年八月,黄某另设立的重庆某海建筑材料有限责任公司申请变更登记,北碚区国土局将采矿权人由后某公司变更为某海公司,并颁发采矿许可证。
屈某洪起诉请求确认该颁证行为违法,一审法院以原告与被诉行政行为无利害关系为由裁定驳回起诉。二审法院认为,法院依债权人申请查封债务人财产后,行政机关依债务人申请将该财产变更登记给他人,债权人以行政行为损害债权实现为由起诉的,具有原告主体资格,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继续审理。
二、裁判要点提炼
人民法院依债权人申请对债务人财产采取查封等强制执行措施并通知行政机关后,行政机关依债务人申请将该财产变更登记给他人的,查封所指向的财产利益与债权人债权实现之间的联系已经特定化,债权人与该行政行为具有利害关系,具备原告主体资格。
债权虽属相对权、通常不属于公法规范保护的权益,但法律法规特别规定或者特定法律事实发生时,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应当予以考虑和保护;判断标准是权益是否因被诉行为而特定化,而非权益本身是物权还是债权。
三、赵律师点评
官司还没开打,先被挡在门口
这个案子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根本没审到「谁对谁错」。一审法院只做了一件事:裁定驳回起诉。理由是——你不是这个行政行为的相对人,你跟它没有利害关系,你没有资格告。 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复杂。二〇一四年十月,黄某以他准备设立的后某公司名义,跟富某公司签了一份《采矿权转让合同》,买下茶叶坡水泥配料用砂岩矿的采矿权。同月,北碚区国土局批复同意转让。可后某公司一直没在工商部门注册下来,营业执照没拿到,采矿权也就一直挂在富某公司名下,没有变更。 二〇一六年六月,屈某洪因为一笔民间借贷纠纷,向北碚区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法院作出执行裁定:查封黄某以后某公司名义受让的这份采矿权受让合同权益、采矿权本身以及设备,查封期两年,并把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送到了国土局。 两个月后,黄某另设了一家某海建筑材料公司,向国土局提交《采矿权变更登记申请书》,变更类型填的是「矿山企业名称变更」,内容是采矿权人由后某公司变更为某海公司。国土局办了,还发了新的采矿许可证。 屈某洪一看:我查封的东西,被换了个名字登记到别人名下,我还怎么执行?于是起诉请求确认颁证行为违法。一审说:你没资格。二审说:他有资格,继续审。 注意,二审并没有判国土局违法。它只解决了一道门槛问题:谁能进这个门。而这道门槛,恰恰是行政诉讼里最容易把人绊倒的地方。 把时间线和程序走一遍,会更清楚这个案子卡在哪一步。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日签转让合同;同月二十一日国土局批复准予转让;二〇一五年三月,后某公司因超出名称保留期未办下营业执照;二〇一六年六月十四日,北碚区法院作出执行裁定并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同年七月二十六日,国土局向富某公司和后某公司发出限期办理采矿权登记手续的通知;八月八日,屈某洪以后某公司名义代缴采矿权价款三万元、使用费五百元;此后国土局向某海公司颁发采矿许可证。 注意七月二十六日那份「限期办理」通知。它说明国土局当时是知道这项采矿权还没登记、也还没确定最终归属的;一个多月后,它把证发给了某海公司。中间这四十多天,恰好是法院查封已经生效、协助执行通知书已经送达的期间。 程序上,一审是重庆市合川区人民法院二〇一八年三月的行政裁定,驳回起诉;二审是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同年八月的裁定,撤销一审、指令继续审理。所以这个案子打到二审,实质问题一个都没碰,只解决了一道门槛。
什么叫「利害关系」:不是受影响就能告
行政诉讼法给原告资格开的门是两扇:一扇是相对人,一扇是利害关系人。 第一扇门好理解:处罚决定书写了你的名字,你就是相对人,当然能告。第二扇门就麻烦:决定书上没你的名字,但你受到影响,能不能告? 法律说的是「有利害关系」。可「有利害」三个字,宽一点能宽到天边——隔壁工地夜间施工,整条街都睡不好,是不是人人都有利害关系?如果把口子开这么大,行政诉讼就会变成「谁都能告」,行政机关整天应付诉讼,真正受损的人反而排不上队。 所以法院把标准收紧了。判决书里写得很清楚:行政诉讼法保护的,不是所有主体一般的、宽泛的合法权益,而必须是与被诉行政行为产生特定关联的、确定的合法权益。 拆开看是三层: 第一层,你有一个合法权益。不是「我觉得不爽」,而是法律承认的利益,比如所有权、使用权、债权、人身权。 第二层,这个权益是确定的,不是想象的、可能的、将来也许的。 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被诉行政行为与你的权益受损之间有特定联系——不是「有点关系」,而是这条行为直接改变了你这项权益的处境。 用一句大白话概括:行政行为像一只手,你的权益像桌上的杯子;只有当这只手碰到了你的杯子,你才有资格告。只是在这张桌子旁边站着,不够。 再往深一层:什么叫权益「特定化」,它跟「反射利益」差在哪。 行政法上有个概念叫反射利益——行政机关的行为客观上让某人得了好处或受了损失,但这种好处或损失不是法律专门为他设的,他就没有请求权。比如政府修了一条地铁,沿线房价涨了,房东不能说「这是我的权利」;反过来,政府改了一条公交线路,某小区出行不便了,居民也不能单独起诉。反射利益是「路过时溅到的水」,不是「属于你的那杯水」。 本案的债权,本来也接近反射利益。行政机关给债务人办登记,客观上可能影响债权人能不能收回钱,但法律并没有专门为债权人设一道程序性权利。所以原则上,法院会告诉他:去告民事。 让它从「反射」变成「特定」的,是查封这个动作。查封之后,三件事同时发生:一是标的被特定(不再是债务人名下「一堆财产」);二是顺位被固定(这项财产优先用于清偿该债权);三是公权力介入(法院的裁定对行政机关产生协助义务)。三项叠加,债权人就不再是「路过的人」,而是「这项财产上已经挂了号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判决书要强调「该司法执行行为并不直接导致屈某洪取得采矿权」。查封不创设物权,它只是把一项既有利益「锁定」到具体标的和具体债权上。锁定的不是权利的性质,是权利与标的之间的联系。 推而广之,凡是「法院查封+通知行政机关+行政机关处分」这个组合出现,债权人的原告资格基本就成立了。房屋、股权、车辆、船舶、矿业权,逻辑都一样。记住这个组合,比记住本案的结论更有用。
债权人的那道窄门:什么时候债权也能撑起原告资格
本案最难的地方在于:屈某洪主张的是债权,而债权是相对权。 相对权的意思是,它只在你和债务人之间有效,对第三人不发生效力。你借给张三一百万,张三把房子卖给了李四,你不能直接说「这买卖无效,因为妨碍我还钱」——你只能找张三。这是民法的基本分工。 行政诉讼里也一样。原则上,行政机关给债务人办了什么手续,债权人不满意的,法院会告诉你:去告民事案件,别来告行政。这就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十三条的前半句。 但这条规定有个「但书」,也是本案的落脚点: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时依法应予保护或者应予考虑的除外。 什么叫「应予保护或者应予考虑」?判决书举了一个例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登记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房屋登记机构为债务人办理房屋转移登记,债权人不服起诉的,如果法院已经依债权人申请对房屋采取了强制执行措施并通知了登记机构,法院应当受理。 这个例子的逻辑,就是本案的逻辑:一旦法院查封了某项财产、并且通知了行政机关,这项财产就不再是「债务人可以随便处分的财产」,而是「已经被司法程序锁定、指向特定债权清偿的财产」。此时行政机关再把它变更给别人,动的就不是债务人的一般财产,而是债权人已经锁定目标的那一笔。 联系一旦特定化,债权就长出了行政法上的「牙齿」。这不是把债权升格为物权,而是在特定情形下承认:你动了我的执行标的,我就有权问你一句为什么。
查封这一步,为什么比其他步骤都关键
如果屈某洪当初没有申请查封,这个案子二审大概率会维持一审。 这不是猜测。判决书写得很明确:该司法执行行为并不直接导致屈某洪取得采矿权,它的目的是保障债权得以实现;正是通过查封,本案所涉采矿权中的财产利益,与屈某洪债权实现之间的联系才「特定化」。 换句话说,查封干了三件事: 第一,把「一堆财产」变成「这一笔财产」。债务人名下可能有一百样东西,查封之前,你对哪一样都没有特别的权利;查封之后,这一样被圈出来了。 第二,把「将来也许」变成「现在确定」。查封之前,你的债权能不能实现、靠什么实现,都是未知数;查封之后,这条路径是明确的。 第三,把「私人之间的事」变成「司法程序里的事」。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送到行政机关手里,行政机关就不再是「不知情的第三人」,它有义务配合,也有义务在处分该财产时把查封放在心上。 本案还有一个加重情节:二审另查明,国土局在颁发被诉采矿许可证之前,就已经收到了法院送达的执行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也就是说,它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还办。 另外两个细节也值得记:一是富某公司原采矿许可证与被诉许可证上的矿区范围拐点坐标完全一致——同一个矿,没有变;二是某海公司提交的申请书里,变更类型写的是「矿山企业名称变更」,可采矿权人是从后某公司变成某海公司,这是两个独立法人之间的主体变更,不是改个名字。「名称变更」和「主体变更」在矿业权登记里是两件事,走的手续、审的材料都不一样。 协助执行这件事,登记机关到底要做到哪几步。 第一步,收文登记。收到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要登记收文时间、案号、查封标的、查封期限,录入业务系统。没有登记的,等于没有收到。 第二步,锁定标的。把查封信息挂到具体的证号上,办任何变更、转移、抵押之前,系统要先弹提示。 第三步,期限管理。查封有期限,到期未续封的自动失效。登记机关要有到期提醒,权利人也要盯着——续封申请要在到期前提出,过期一天,查封就断了。 第四步,异常报告。有人申请变更被查封的标的,登记机关应当告知其已被查封,并可以向法院报告。报告一次,可能就避免一场官司。 再说一个容易混的点:矿业权转让要经审批,转让合同自批准之日起生效;而登记是权利变动的公示。审批与登记是两道程序,不能拿「已经批准转让」代替「已经办理登记」。本案的采矿权始终没有登记到后某公司名下,所以严格说,黄某手里的是合同权益,不是采矿权本身。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查封要写成「受让合同权益+采矿权+设备」三项——把能封的都封住。
给债权人和行政机关的两张清单
给债权人的清单,一共五条。 第一,能查封就早查封。判决、调解书一生效,或者诉讼中能保全的,尽快申请,并且一定要要求法院把协助执行通知书送到登记机关。只查封不通知,等于把东西锁在屋里却没告诉看门人。 第二,查封要写细。不要只写「查封某某公司的采矿权」,要把证号、矿区范围、拐点坐标、设备清单都写进去。写得越细,行政机关越难说「我不知道你封的是哪个」。 第三,盯住登记状态。矿业权、房屋、股权、车辆,都可以查登记。每隔一段时间查一次,发现异动立刻行动,别等到执行阶段才发现标的没了。 第四,发现被变更,两条路一起走:一条是执行异议、追加被执行人、追究协助义务单位责任;另一条就是本案这条路,对变更登记行为提起行政诉讼。两条路不冲突,但要注意期限——行政诉讼的起诉期限是六个月,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政行为之日起算。 第五,别忘了《民法典》第五百三十八条、第五百三十九条的撤销权。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影响债权实现的,可以在知道之日起一年内请求法院撤销。这条路走的是民事,但常常比行政诉讼更快。 给行政机关的清单,三条。 一是收到协助执行通知书,要建台账。哪个标的、哪个案号、查封期限到什么时候,进系统、进卷宗,办任何登记之前先查一遍。 二是变更登记要审主体。名称变更、法定代表人变更、住所变更,是一类;采矿权人从甲公司变成乙公司,是另一类。后者要审转让审批、要审受让方资格、要审有没有查封,不能一张申请书就办。 三是明知有查封仍然办理的,风险不止行政诉讼。民事上可能构成帮助侵权,执行上可能被追究协助义务单位责任,内部还可能被问责。一份协助执行通知书,不是一张纸,是一道必须守住的线。 除了行政诉讼,债权人手里还有四张牌。 第一张,代位权。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对第三人的到期债权,影响你的债权实现的,可以自己的名义代位向第三人主张(《民法典》第五百三十五条)。本案里,如果黄某对某海公司有返还请求权,这张牌就能用。 第二张,撤销权。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或者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以明显不合理的高价受让他人财产、为他人的债务提供担保,影响债权实现的,可以请求法院撤销(第五百三十八条、第五百三十九条)。行使期限是一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算。 第三张,执行异议之诉与追加被执行人。标的被变更到他人名下,可以提起执行异议之诉,主张对该标的享有足以排除执行的权益;符合法定情形的,还可以申请追加被执行人。 第四张,刑事报案。如果变更登记背后有伪造材料、虚假申请,可能涉嫌伪造国家机关证件、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等犯罪,报案后由侦查机关查明。这条路的证明标准最高,但一旦立案,取证能力也最强。 再说采矿权转让的正规流程,供对照:签订转让合同→报自然资源主管部门审批→批准后办理变更登记→换发采矿许可证。四个环节,缺一不可;跳过审批直接登记的,登记本身就有瑕疵。
这个案子判的不是谁对谁错,判的是「你能不能进门」。一纸查封裁定,把一笔普通债权变成了指向特定财产的、确定的利益;也正是这一步,让一个「看起来没资格告」的债权人站到了法庭上。权利不会自动长出牙齿,得靠程序一步一步把它咬合上去。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原告屈某洪诉称:2014年10月10日,黄某以重庆后某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后某公司)的名义与重庆富某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某公司)签订《采矿权转让合同》,合同约定,富某公司将茶叶坡水泥配料用砂岩矿采矿权转让给后某公司,同月,被告公示采矿权转让成交结果,同意转让。后原告因与黄某民间借贷一案申请财产保全,重庆市北碚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14日作出执行裁定书:“查封被申请人黄某以后某公司的名义受让的富某公司茶叶坡岩矿采矿权受让合同权益、砂岩矿矿产资源采矿权及设备”。2016年8月8日,黄某向被告提交了采矿权变更申请登记书,被告将后某公司的采矿权办理到本案第三人重庆某海建筑材料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某海公司)名下,致使原告生效判决无法执行。原告认为被告对变更登记审查不严,行政行为违法,请求法院确认被告将采矿许可证颁发给第三人某海公司的行为违法。
被告重庆市北碚区国土资源管理分局(以下简称北碚区国土局)辩称:2014年10月10日,富某公司与黄某拟设立的后某公司签订采矿权转让合同,将采矿权转让给后某公司。在黄某取得后某公司《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后,被告于同月向其核发了采矿权。因后某公司超出名称保留期未完成设立,黄某另设立第三人某海公司,申请将采矿权登记在其名下,被告予以变更登记。因此,被告的行为是2014年10月采矿权变更行为的延续,不违反法律法规。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某海公司述称,原告同意用第三人名义办理采矿权许可证,其知晓整个办证过程,并参与其中,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0月10日,案外人黄某以后某公司名义与富某公司签订《采矿权转让合同》,约定富某公司将茶叶坡水泥配料用砂岩矿采矿权转让给后某公司。2015年3月24日,后某公司因超出名称保留期,而未在工商部门注册营业执照。2016年6月14日,重庆市北碚区人民法院作出执行裁定,查封黄某以后某公司名下受让的富某公司茶叶坡砂岩矿采矿权受让合同权益、砂岩矿矿产资源采矿权及设备,查封期限两年。2016年7月26日,被告向富某公司和后某公司发出限期办理采矿权登记手续的通知。2016年8月8日,原告以后某公司名义向被告代缴纳采矿权价款30 000元,采矿权使用费500元。后被告向第三人颁发了茶叶坡砂岩矿采矿许可证。
二审法院另查明以下事实:富某公司在签订《采矿权转让合同》后,向被告申请转让采矿权给后某公司,北碚区国土局于2014年10月21日批复准予转让;被告认可在颁发被诉采矿许可证前即已收到北碚区人民法院送达的执行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富某公司原持有的采矿许可证与本案被诉采矿许可证上记载的矿区范围拐点坐标均一致;某海公司作为申请人于2016年7月向北碚区国土局提交的《采矿权变更登记申请书》上记载的变更类型为“矿山企业名称变更”,变更内容栏中记载采矿权人由后某公司变更为某海公司。
重庆市合川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7日作出(2017)渝0117行初234号行政裁定:驳回原告屈某洪的起诉。
屈某洪不服一审裁定提起上诉,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8月7日作出(2018)渝01行终435号行政裁定:一、撤销重庆市合川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7行初234号行政裁定;二、本案指令重庆市合川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25条第1款规定,行政行为的相对人以及其他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有权提起诉讼。屈某洪并非被诉行政行为的相对人,因此,北碚区国土局向某海公司颁发涉案采矿许可证的行为是否与屈某洪之间存在利害关系,即为本案判断屈某洪是否具备原告主体资格的关键因素。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十二项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提起的认为行政机关侵犯其他人身权、财产权等合法权益的诉讼,属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但行政诉讼法所保护的并非所有主体一般的、宽泛的合法权益,而必须是与被诉行政行为产生特定关联的、确定的合法权益。起诉人基于其合法权益受到行政行为侵犯而提起行政诉讼,前提必须是被诉行政行为与其权益受侵之间存在特定的联系,产生法律规范保护的权益,从而才能建立起行政法意义上的利害关系,取得原告的主体资格。
本案所涉财产性权利有二:采矿权和债权。关于采矿权,《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在用益物权编规定了依法取得的采矿权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六条规定,采矿权是指在依法取得的采矿许可证规定的范围内,开采矿产资源和获得所开采的矿产品的权利。因此,采矿权的权利构成具有复合性,既包括特许开采权,也包含财产性权利。关于债权,从民事法律关系而言,债权也系财产性权利的一种。
本案虽涉及采矿权,但屈某洪并非认为自身所有的采矿权变更登记错误而提起诉讼,其起诉是基于该采矿权已由其申请人民法院采取司法执行行为进行了查封,北碚区国土局的颁证行为影响了其债权的实现。债权是一种相对权,通常而言不属公法上规范保护的权益,但在特定情形下,因法律法规的特别规定,或某一法律事实的发生,则可能要求行政机关在作出行政行为时对此予以考虑和保护。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登记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房屋登记机构为债务人办理房屋转移登记,债权人不服提起诉讼,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三)人民法院依债权人申请对房屋采取强制执行措施并已通知房屋登记机构的。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十三条对此进一步规范:“债权人以行政机关对债务人所作的行政行为损害债权实现为由提起行政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就民事争议提起民事诉讼,但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时依法应予保护或者应予考虑的除外。” 本案中,北碚区国土局颁发给某海公司的采矿许可证所涉采矿权,原登记在富某公司名下,黄某以后某公司的名义与富某公司签订《采矿权转让合同》将该采矿权转让给后某公司,并经北碚区国土局批复同意,但后某公司因故未能成立,未办理采矿权的变更登记手续及采矿许可证。前述《采矿权转让合同》的签订系黄某为设立后某公司而从事的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设立人黄某承受。
屈某洪作为黄某的债权人,基于其对黄某享有的债权,向北碚区人民法院申请对黄某的财产进行保全,北碚区人民法院依法作出执行裁定,查封黄某以后某公司名下受让的富某公司茶叶坡砂岩矿采矿权受让合同权益、砂岩矿矿产资源采矿权及设备,查封期限为两年,并向北碚区国土局送达了相关法律文书。该司法执行行为并不直接导致屈某洪取得采矿权,其目的是保障屈某洪对黄某的债权得以实现,至此,本案所涉采矿权中的财产利益即与屈某洪债权实现间的联系特定化,继而对该采矿权进行变更的行政行为则可能对屈某洪的权利义务关系产生影响。北碚区国土局将该采矿权登记在某海公司名下,并颁发采矿许可证,某海公司作为独立法人,与黄某显然不属同一主体,该行政行为可能影响屈某洪的合法权益,北碚区国土局在作出该行政行为时,理应对此进行考虑和保护。因此,屈某洪与本案被诉行政行为之间具有利害关系,其作为本案原告提起行政诉讼符合法律规定。
人民法院依债权人申请查封债务人财产后,行政机关依债务人申请将该财产予以变更登记,债权人以行政行为损害债权实现为由提起行政诉讼的,人民法院应认定其具备原告主体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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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8)渝01行终435号 审理法院: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8-08-0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2-3-007-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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