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重庆某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诉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保险资格认定案
一、案情速览
陈某双与马某兰系夫妻,二人先后与重庆某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签订劳动合同。陈某双岗位为保安,马某兰岗位为保洁,工作地点均在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汽配汽修市场,公司可根据经营情况调整二人的工作地点、岗位和内容。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四日,陈某双在市场中拖拽约一米高的垃圾桶并捡拾地上垃圾时,被一辆左转进入市场的重型自卸货车刮撞受伤,交警认定货车方负全部责任、陈某双无责任。同年九月,陈某双经抢救无效死亡。石柱县人社局调查后认定属于工伤,公司认为陈某双系保安、从事保洁属于串岗,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起诉请求撤销。
一审、二审均驳回公司请求,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再审亦驳回。法院认为,「工作原因」既包括本职工作原因,也包括为单位利益的其他工作原因;串岗只涉及是否违反劳动纪律,不影响因工作原因受伤的认定。
二、裁判要点提炼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的「工作原因」,是指工作上的原因或与工作有关的原因,既包括本职工作的原因,也包括为单位利益从事其他工作的原因;认定时应综合考虑受伤时所从事工作与本职工作的关联程度、主观目的是否为了单位利益、是否存在单位指派等因素。
职工在人员有限、需相互帮助的情形下「串岗」「替岗」,从事的仍是单位业务范围内的经营管理工作,属于为单位利益完成工作任务,仅涉及是否违反劳动纪律,不影响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认定。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保安,死在拖垃圾桶的路上
这个案子的争点只有一个词:工作原因。 陈某双与马某兰是夫妻,都在重庆某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上班,都被派到石柱县汽配汽修市场。陈某双是保安,马某兰是保洁,合同里写明公司可以根据经营情况调整二人的工作地点、岗位和内容。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四日,陈某双在市场里拖着一个约一米高的垃圾桶、弯腰捡地上的垃圾,一辆重型自卸货车左转进市场,把他刮撞了。交警认定货车方负全部责任,陈某双无责任。九个月后,陈某双因严重颅脑损伤、多处骨折、继发感染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 人社局认定工伤。公司不服,理由集中在一点:他是保安,拖垃圾桶不是他的活,这是串岗;串岗受伤,不算因工作原因。 法院没有采纳,一审、二审、再审三级都驳回了公司。 为什么?因为法院把「工作原因」这四个字,从「本职」扩到了「为单位利益的活儿」。 程序走了三级,每一级的结论都一样,但理由略有侧重。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四日事故发生;同年九月十七日陈某双经抢救无效死亡;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二日,其妻马某兰向石柱县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三月十日,人社局作出工伤认定决定;公司起诉;二〇二二年二月十七日,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驳回;公司上诉;同年七月十一日,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公司申请再审;二〇二三年四月二十四日,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从事故发生到再审终结,整整三年多。这三年里,家属要处理丧事、要应对三级诉讼,还要面对「他到底算不算工伤」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这就是工伤争议最现实的一面:法律上是一个条文解释问题,生活里是一家人三年的等待。 再看人社局取证的方式:它收集的是与本案当事人无利害关系的三名证人的证言,证明陈某双与马某兰是「夫妻工」、彼此的工作都在做。这个取证思路很关键——绕开了利害关系人,直接找中立证人。
「工作原因」不等于「本职工作」
先把条文摆出来。《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 这十几个字里,「工作时间」「工作场所」都相对客观,有表、有门、有监控;最难的是「工作原因」。 实践中有两种读法。 窄读:工作原因就是干本职工作。你是保安,就守门巡逻;你去拖垃圾桶,那是保洁的活,与你的职务无关,受伤不算工伤。公司的主张就是这个逻辑。 宽读:工作原因是工作上的原因,或者与工作有关的原因,既包括本职,也包括为单位利益的其他工作。本案法院采的是这一读。 支撑宽读的规范,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四项:其他与履行工作职责相关,在工作时间及合理区域内受到伤害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为工伤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相关」两个字,是宽读的法律依据。 判决书还给了一条更实用的判断路径:认定是否属于工作原因,要综合考虑三个因素——受伤时所从事工作与本职工作的关联程度;主观目的是否为了单位利益;是否存在单位领导指派。 本案三个因素都指向成立:保洁与保安同属市场物管工作,关联度高;拖垃圾桶是为了市场整洁,直接实现公司利益;现场是人员有限、互相帮忙的常态,没有领导指派,但也不需要——为公司干活,不必事事等人安排。 「工作原因」的三种解释进路,法院实际上都用了。 第一种,业务关联说。看受伤时从事的活动,与单位业务有没有关联。关联度高,算工作原因;毫无关联,不算。本案拖垃圾桶属于市场物管业务,关联度明确。 第二种,利益归属说。看这项活动最终让谁受益。为单位利益,算;纯为自己,不算。本案市场整洁了,考核过关的是物业公司,受益方是单位。 第三种,指示或默许说。看有没有人安排、指派,或者长期默许形成惯例。本案没有书面指派,但人员有限、互相帮忙是常态,构成默许。 三种进路不是三选一,而是层层递进:业务关联是基础,利益归属是核心,指示默许是补强。三者具备其一即可,具备三者最稳。 再看第十六条的三种排除:故意犯罪、醉酒或吸毒、自残或自杀。注意,这三种都是「主观恶性」型排除,与「有没有过错」不是一回事。职工操作违规、疏忽大意、违反安全规程,都不在排除之列——因为这些属于过失,而过失不影响工伤认定。 这条界线,是工伤制度与侵权制度最根本的分野:侵权法问「你有没有错」,工伤制度问「这是不是工作带来的风险」。问法不同,答案自然不同。
串岗、替岗、帮忙:三种情形怎么分
实务里最容易混的,是三种情形。 第一种,串岗。自己岗位的活不干,跑去干别人的活,但干的是单位的业务。本案就是典型:保安去拖垃圾桶。结论是,只要干的是单位业务、为单位利益,受伤仍算工伤;串岗本身是劳动纪律问题,走内部管理,不影响工伤认定。 第二种,替岗。同事请假、缺人,你顶上去。这种情况更清晰:单位受益、业务未变,当然算工作原因。本案判决也提到,人员有限且需相互帮助时,一方履行另一方职责的情况具有合理性,符合常情常理。 第三种,干私活。上班时间给自己修电动车、给朋友搬东西、跑出去买菜。这不属于单位业务,也不为单位利益,一般不算工伤。分界线不在「是不是本职」,而在「是不是为单位」。 还有一条更硬的排除线:故意犯罪、醉酒或吸毒、自残或自杀,不得认定为工伤。这是《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与串岗完全是两回事,不要混着说。 公司在本案还提了一个说法:李某岗(另案)与客户之间形成义务帮工关系,应由被帮工人赔。法院的回应很干脆:把职工为单位利益的行为狭义理解成义务帮工,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这句话不是口号——帮工关系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无偿帮忙,劳动关系里有管理、有报酬、有业务归属,两者的法律后果完全不同。
为什么法院愿意往宽里解释
这不是某一个法官的善意,是工伤保险制度的性格决定的。 第一,工伤保险是社会保险,不是责任保险。它不问谁的过错,只问是不是工作引起的伤害。制度目的是分散风险:企业缴一点费,把零散的、可能很大的工伤赔偿风险集中起来。既然是分散风险,认定口径就不能太窄,否则基金收得多、付得少,制度就失去了意义。 第二,立法宗旨写在第一条里。《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保障」两个字,是取向,不是修辞。 第三,工作形态变了。过去工种分得清,车工就是车工,钳工就是钳工;现在岗位边界模糊,一个人干几样活是常态,小企业尤其如此。如果还按「一丝不差的本职」来卡,大量真实的工伤会被挡在门外。 第四,举证责任在用人单位。《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公司要说「这不是工作原因」,得拿出证据,而不是靠推论。 但要说明白:宽不是没有边界。如果职工干的事与单位业务毫无关系、纯粹为自己,或者明显违反单位明确禁令且与业务无关(比如擅自操作特种设备去干私活),仍然可能被排除。本案的宽,宽在「为单位利益」,不是宽在「只要在厂里受伤就算」。 「为单位利益」这四个字,怎么用证据堆出来。 一是业务归属。拖垃圾桶、扫地、搬货,是不是市场物管的范围?看物业服务合同、岗位设置、收费项目。只要在服务范围内,就是单位的活。 二是受益主体。活干完了,谁得好处?市场整洁了,考核过关的是物业公司。受益方是单位,这是「工作原因」的经济内核。 三是指派或默许。有没有人安排?没有安排,但班长看见没制止、长期这么干,也构成默许。默许的证据是「一直这样」——同事证言、排班惯例、现场照片。 再说纪律与工伤的关系,这两条线必须分开: 串岗、擅自离岗、不服从安排,属于劳动纪律问题,单位可以按规章制度处理:警告、扣绩效、记过,严重的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工伤保险责任属于法定责任,只要符合第十四条的情形,就要认。不能用纪律处分代替工伤认定,也不能用工伤认定否定纪律处理。 本案三级法院口径一致的深层原因在这里:如果允许单位用「这不是他的活」来否定工伤,等于把岗位说明书的解释权交给了用人单位,职工的安全保障就成了一句空话。
受伤之后,怎么证明「我是在为单位干活」
这类争议,输赢常常在证据上。给职工五条。 第一,第一时间说清「当时在干什么、为谁干」。在病历、报警记录、事故调查笔录里就要写清楚,不要等到仲裁或诉讼时才补。前后不一致的陈述,最容易被质疑。 第二,找现场证人。同事、商户、保安、保洁、快递员,都可能看见。本案人社局收集的三份证言,都来自与当事人无利害关系的证人,证明力很强。 第三,调监控。市场、园区、厂区一般都有摄像头。事故发生后尽快书面申请调取并保存,很多单位几个月就覆盖了。 第四,留工作痕迹。工作群通知、排班表、临时安排、帮同事顶班的聊天记录,都能证明「这是单位的事」。 第五,单位以「串岗违纪」抗辩的,把问题拉回法律:违纪是内部管理问题,可以扣奖金、可以警告,但不能因此否定工伤。两个问题不在一个层面上,不要被带着走。 给用人单位三条。 一是岗位职责写清,但别指望靠它免责。岗位说明书能证明「这不是他的活」,但不能证明「这不是单位的事」。 二是人员配置要合理。本案判决特意提到「人员有限且需相互帮助」,这实际上是给用人单位提了个醒:人手不足导致互相顶岗,是管理问题,不能让职工承担后果。 三是该报的工伤及时报。三十日内申报,逾期不报的,这期间发生的费用由单位负担。拖,只会更贵。 单位不服工伤认定,走程序时要注意三件事。 第一,起诉期限。收到认定决定之日起六个月内起诉,或者六十日内申请复议。逾期不候,这是硬期限。 第二,举证责任在单位。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被告(行政机关)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举证责任。但单位作为原告,主张「认定错误」,也要提出反证:不存在劳动关系、不属于工作时间、不属于工作场所、不属于工作原因。只说「我认为不对」,法院不会采纳。 第三,诉讼不停止执行。起诉期间,工伤认定决定一般不停止执行,职工可以先行申请待遇。这一点很多单位不知道,以为一起诉就能拖住。 再说单位内部的纪律处理,怎么做得稳: 一是规章要有,且经民主程序制定、已向员工公示;二是处理要有证据,考勤、监控、证人、书面说明;三是处理要与过错相当,警告、扣绩效、调岗、解除,逐级对应;四是程序要正当,听取申辩、书面通知、送达签收。四样齐了,纪律处理才站得住;缺一样,仲裁就可能翻。 工伤认定申请要交什么,一张清单说清。 三张表:工伤认定申请表(写明事故时间、地点、原因、伤情);劳动关系证明材料(劳动合同、工资流水、工牌、考勤,任两样);医疗诊断证明或职业病诊断证明书。 三类证据:事故经过的(现场照片、监控、证人证言);履职的(派工单、排班表、工作群通知);单位的(事故报告、安全生产记录)。有一样交一样,别嫌多。 两个时限:单位三十日内申报;单位不报的,职工或近亲属一年内直接申报。这个一年是硬期限,过了就丧失申请资格。 一个提醒:提交材料要留副本、要索取受理回执。很多争议不是因为没交,而是因为「交了但没证据证明交过」。
保安拖垃圾桶算不算工伤?法院的答案是:算,因为他拖的是公司的垃圾桶。「工作原因」这四个字,看的不是岗位说明书上写了什么,而是受伤那一刻,他是在为谁干活。纪律归纪律,工伤归工伤,两条线不能混着用。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陈某双与马某兰系夫妻,二人先后与重庆某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和物业公司)签订劳动合同,陈某双的岗位为保安,马某兰的岗位为保洁,二人工作地点在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汽配汽修市场,某和物业公司可以根据生产经营情况制定和调整二人工作地点、工作岗位和工作内容。2020年1月14日,谭某财驾驶重型自卸货车行驶至该汽配汽修市场路口时左转进入汽配汽修市场,与拖拽约1米高的垃圾桶并捡拾地上垃圾的行人陈某双发生刮撞,致陈某双受伤。本次交通事故谭某财承担全部责任,陈某双无责任。2020年9月17日,陈某双经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陈某双死亡原因系道路交通事故受伤,造成严重颅脑损伤,多处骨折,继发肺部等器官感染导致呼吸循环功能衰竭死亡。
2021年1月12日,马某兰向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石柱县人社局)递交工伤认定申请,该局收集的与本案当事人无利害关系的证人李某洪、吴某方、隆某文的证言证明:陈某双、马某兰是“夫妻工”,彼此的工作都在做,陈某双和马某兰一起拖垃圾桶、扫地等。2021年3月10日,石柱县人社局作出被诉工伤决定,认定陈某双于2020年1月14日受到的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为工伤。
某和物业公司认为认定陈某双所受伤害为工伤,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请求依法撤销石柱县人社局所作出的被诉工伤决定。
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22年2月17日作出(2021)渝0240行初65号行政判决:驳回某和物业公司诉讼请求。宣判后,某和物业公司提起上诉。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于2022年7月11日作出(2022)渝04行终13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某和物业公司向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4月24日作出(2023)渝行申267号行政裁定:驳回再审申请。本案焦点在于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的“工作原因”的理解。经查,《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的“工作原因”,就文义而言,意指工作上的原因或与工作有关的原因,既应包括本职工作原因,亦应包括其他工作原因。工伤认定应当综合考虑劳动者是否为了完成工作,是否符合用人单位的正当利益等因素。
本案中,某和物业公司系石柱县汽配汽修市场的物业管理公司,负责该市场的保安、保洁、工程等物业管理工作。陈某双系某和物业公司聘请的保安员,马某兰系保洁员,拖拽垃圾桶等清理垃圾的工作不属于保安人员的职责范围。但在人员有限且需相互帮助(如马某兰拖不动垃圾桶需要陈某双帮助)的情况下,双方相互帮助完成工作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也符合常情常理,而反映在履职上,就存在一方履行了另一方工作职责的“串岗”或“替岗”的情况。
2020年1月14日,陈某双在石柱县某汽配汽修市场拖拽垃圾桶并捡拾地上垃圾时被谭某财驾驶的车辆撞伤,虽然事故发生时陈某双从事了签订协议约定的非本职的保洁工作,存在串岗行为,但其从事的保洁工作仍属于某和物业公司的物管工作范围,其是在完成某和物业公司的物管工作任务并实现公司利益,这与故意违背工作职责的行为或与工作无关行为的性质明显不同,故陈某双的串岗行为仅涉及劳动者是否违反用人单位章程和劳动纪律的问题,并不影响其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认定。
综上,陈某双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石柱县人社局作出的被诉工伤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的“工作原因”,是指工作上的原因或与工作有关的原因,既包括本职工作的原因,亦应包括为单位利益的其他工作原因。认定是否属于“工作原因”,要综合考虑职工受到伤害时“串岗”从事的相关工作与其本职工作的关联程度,主观目的是否是为了单位的利益,以及是否存在单位领导指派等因素综合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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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渝04行终135号 审理法院: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2-07-1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2-3-007-018)。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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