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西乌珠穆沁旗某车床加工部诉西乌珠穆沁旗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保险资格认定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一九年十月十七日上午,内蒙古自治区西乌珠穆沁旗某车床加工部职工李某岗在协助客户搬货装车过程中,左脚被砸,致趾骨粉碎性骨折。西乌珠穆沁旗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其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决定认定为工伤。
加工部主张,李某岗的工作职责是车床工,不包含为客户搬运货物,其系自愿协助客户搬货受伤,不符合认定工伤的情形;并提交《证明》,拟证明李某岗与客户之间形成义务帮工关系,应由被帮工人承担赔偿责任。加工部提起诉讼请求撤销工伤认定决定。
一审、二审均驳回其诉讼请求,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再审亦驳回。法院认为,上述规定并未将伤害范围限定为「本职工作」;职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为本单位利益从事非本人固定岗位的其他相关工作所受伤害,属于「工作原因」,也属于「与履行工作职责相关」的工作。
二、裁判要点提炼
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此处的「工作原因」应当根据实际情况合理判断,并未限定为「本职工作」。职工为本单位利益从事非本人固定岗位(或所分配工种)的其他相关工作所受伤害,属于「工作原因」,也应理解为「与履行工作职责相关」的工作。
对「工作原因」和职工是否从事与本职相关工作不宜作片面理解和不合理限定;将职工为单位利益协助客户的行为狭义理解为义务帮工关系,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要求,亦与工伤保险最大限度保障主观无恶意职工权益的立法本意不符。
三、赵律师点评
车床工去搬货,砸了脚
案子的骨架很简单,争议却很典型。 二〇一九年十月十七日上午七点多,西乌珠穆沁旗某车床加工部的职工李某岗,在帮客户把货搬上车的时候,左脚被砸,趾骨粉碎性骨折。 人社局认定工伤。加工部不服,摆出两条理由: 第一条,他是车床工,搬货不是他的活。工作职责里没这一项,属于自愿帮忙。 第二条,这是义务帮工。他帮的是客户,不是单位;就算要赔,也该由被帮的客户赔,不该走工伤。 两条理由听起来都挺顺,一审、二审、再审却一路被驳。 为什么?因为这两条理由,各自踩在了一个误解上:第一条把「工作原因」误解成「本职工作」,第二条把「为单位利益干活」误解成「给外人帮忙」。 三级法院的处理,都指向同一个判断。 二〇一九年十月十七日上午七时许,李某岗为客户搬货装车时左脚被砸,趾骨粉碎性骨折;西乌旗人社局认定工伤;加工部起诉;二〇二三年六月三十日,西乌珠穆沁旗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驳回;加工部上诉;同年八月二十八日,锡林郭勒盟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加工部申请再审;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从受伤到再审终结,四年多。一个趾骨骨折的案子,打了四年,说明争的不是钱,是「这算不算工伤」这个定性——因为定性一旦确立,单位今后对所有类似情形都要担责。 再看加工部提交的那份《证明》。它想证明李某岗与客户之间形成义务帮工关系。法院识破的点很实在:从证明内容看,只是客户对事故发生过程的客观描述——客户写「他帮我们搬货」,是陈述事实,不是承认法律关系。一份事实说明,被当成法律关系确认书来用,这是很多企业举证的常见误区。
「工作原因」不要求是「本职」
先看规范。《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又列了四种应予支持的情形,其中第四项是:其他与履行工作职责相关,在工作时间及合理区域内受到伤害的。 注意这两条的文字:条例说「工作原因」,司法解释说「与履行工作职责相关」。两处都没有出现「本职工作」四个字。 判决书把这一点点点明了:上述规定并未将职工遭受伤害的范围限定为「本职工作」。 这个区分很重要。「本职工作」是一个岗位概念,写在岗位说明书里;「工作原因」是一个利益概念,看的是这件事对单位有没有意义。前者窄,后者宽。 本案李某岗搬的货,是单位的货;装的车,是客户来单位提的货;搬货的时间,是上班时间;搬货的地点,是单位场地。四个要素都指向单位。他只是没干自己那道工序,干的还是单位的活。 还有一个细节:加工部说他是「自愿」。法院没有否定「自愿」,但指出——作为该单位职工,积极协助客户搬运的行为,系基于维护单位利益,与其工作职责具有一定的关联性。「自愿」不改变「为单位」这个性质。 扩张解释也有边界,这条边界在哪。 先说为什么可以扩张。工伤保险的立法目的是保障因工受伤的职工,如果「工作原因」解释得过窄,大量真实工伤会被挡在门外。目的解释,是扩张的正当性来源。 再说边界在哪。扩张不能扩到「只要在单位范围内受伤就算」。至少有三条界线: 第一条,业务关联。职工干的事,要与单位业务有实质关联。完全无关的私人活动(在车间给自己修电动车、在仓库给朋友寄存私人物品),不在保护范围。 第二条,利益归属。活动要为单位带来利益,哪怕是间接的(客户满意、秩序维护、关系维系)。纯为个人利益的活动,不算。 第三条,风险来源。伤害要来自工作本身的风险,而不是职工自己引入的风险。比如擅自操作未经许可的特种设备、违规使用明火,风险是职工自己加进来的。 本案三条边界都过了:搬货是单位业务(业务关联);服务的是单位客户(利益归属);砸伤来自货物搬运这一常规作业风险(风险来源)。 再补充一个方法论:遇到争议,先按「本职工作—相关工作—无关活动」三档归类,再看伤害是否落在前两档。归类不同,结论不同;而归类靠的是事实,不是岗位说明书的措辞。
义务帮工这个抗辩,为什么站不住
这是本案最值得讲的一层。 加工部提交了一份《证明》,想证明李某岗与客户之间形成了义务帮工关系,按民法典的规则,帮工人在帮工活动中受伤,由被帮工人承担赔偿责任。这样一来,责任就从单位转移到了客户身上。 法院的回应有两句: 第一句,从证明内容上看,系客户对事故发生过程的客观描述。也就是说,这份《证明》只是一份事实陈述,不是一份法律关系确认书;客户写「他帮我们搬货」,不等于客户承认「我们是他的被帮工人」。 第二句,将该行为狭义理解义务帮工关系,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要求。这句听着像套话,其实指向很实: 义务帮工的前提,是两个平等主体之间没有法定或约定的义务,一方无偿为另一方提供劳务。而本案,李某岗与加工部之间有劳动合同、有管理关系、有工资;他搬的是单位的货,维护的是单位的客户关系。这根本不是「帮外人」,是「给自家干活」。 如果这种抗辩成立,后果会很难看:单位可以主张「这不是他的活」,客户可以主张「我又没让他帮」,最后受伤的职工两头落空。这显然不是工伤保险制度想要的结果。 顺带说一句实务上的提醒:单位让职工写的《证明》《情况说明》,如果不是职工真实意思,或者内容与客观事实不符,证明力很弱;反过来,职工手里如果有单位安排工作、同事证明、现场记录的痕迹,往往比一张事后补的纸有用得多。 岗位说明书能不能划出「工作原因」的边界?能划一半。 能划的那一半:证明这件事不属于职工的固定岗位,从而影响「关联程度」的判断。如果职工干的事与本职毫无关系,比如电工跑去开叉车、厨师跑去修电路,关联度就低。 不能划的那一半:不能证明这件事与单位业务无关。只要干的是单位的活、单位受益,即便不在岗位说明书里,仍属工作原因。 遇到这类争议,三条救济路径要会比较: 工伤:不问过错、不看单位有没有责任,只要三要件齐备就认;程序是认定—复议或诉讼;赔付由基金加单位分担。这是最优路径。 侵权:要证明对方有过错,要面对过错相抵,赔付主体是侵权人,程序长、举证重。 帮工:前提是双方无权利义务关系、无偿提供劳务;被帮工人承担责任,但帮工人有重大过失的可以减轻。本案被否定的就是这一条——职工与单位之间有劳动权利义务,不是「无关系」。 三条路的分岔口,看一句话:受伤的人跟让他干活的那一方,有没有劳动权利义务关系。有,走工伤;没有,再看侵权或帮工。
立法本意:为什么法院反复提这句话
判决书里,「立法本意」这四个字出现了不止一次。 原话是:《工伤保险条例》立法宗旨,是国家设立工伤保险制度是为了最大限度保障主观无恶意的职工权益,使其因工作原因遭受伤害或者患职业病后能得到及时的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 「主观无恶意」这个限定词,很值得琢磨。它的意思是:只要职工不是故意犯罪、不是醉酒吸毒、不是自残自杀,那么即便他自己有疏忽、有过错、有违规,制度仍然保护他。 这与民事侵权完全不同。民事侵权讲过错,谁有错谁赔,都有错按比例;工伤保险讲风险,只要伤害来自工作,就由基金兜底。这是两种不同的社会分工:侵权法分配责任,社会保险分散风险。 所以本案法院说,把这种行为理解成义务帮工,不符合立法本意。因为一旦推到民事侵权里去,职工就要证明对方有过错、要面对过错相抵、要熬过漫长的诉讼;而在工伤制度里,他只要证明「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工作受伤」三件事。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本案三级法院口径一致:不是对某个职工格外照顾,而是在守一条制度边界——工作原因的解释权,不能被单位用岗位说明书悄悄收窄。
单位和职工各自该注意什么
给单位的四条。 第一,岗位说明书不是免死金牌。写清职责有用,能证明「这不是他的工序」;但它不能证明「这不让单位受益」。真要免责,得证明这件事与单位业务完全无关。 第二,别把管理漏洞变成职工的风险。人手不足、客户催货、临时帮忙,都是管理安排的结果。判决书那句「积极协助客户搬运行为系基于维护单位利益」,实际上是在说:这种帮忙,单位是受益方。 第三,善用规章,而不是否定工伤。职工串岗、违规操作,该批评批评、该扣奖金扣奖金。但用「违规」去否定工伤,法院一般不认——两件事不在一个层面。 第四,该缴的工伤保险别省。这类案子最终由基金支付,单位承担的部分有限;没缴的,全部自己扛。 给职工的五条。 一是受伤后第一时间说清「我在为单位干什么」,别只写「帮忙」。 二是找证人。客户、同事、司机,都可能看见当时的情形。 三是留痕迹。工作群里的安排、客户的提货单、装车记录,都能证明这活与单位有关。 四是别轻易签「自愿帮忙、与单位无关」之类的文件。签了,后面要花十倍力气去推翻。 五是被认定不予工伤的,看清楚它否定的是「工作时间」「工作场所」还是「工作原因」。否定理由不同,打法完全不同。 帮工、劳务、劳动,三种关系三种后果,别混。 劳动关系:有管理、有报酬、有业务归属,适用工伤保险,无过错责任。 劳务关系:平等主体之间,按约定提供一次性或特定劳务,报酬按次或按项目;提供劳务一方受伤,按双方过错分担(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二条)。 义务帮工:无偿、无约定、临时的帮忙;帮工人受伤,由被帮工人承担赔偿责任,帮工人有重大过失的可减轻(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相关条文)。 三者的分水岭,看两点:一是有没有报酬;二是有没有管理支配。有报酬+有管理,基本就是劳动关系;无报酬+临时,才可能是帮工。 本案为什么不是帮工?因为李某岗与加工部之间有劳动合同、有工资、有考勤;他搬的是单位的货,服务的是单位的客户。这不是「帮外人」,是「干自家的活」。 给企业一条建议:给一线员工买雇主责任险或团体意外险,一年几百元一人。真出了事,保险先垫一层,比事后争「这算不算他的活」体面得多。 临时安排要不要留痕,两边都该想清楚。 给单位:临时任务最好有书面或电子记录——派工单、工作群通知、班前会记录。这不是为了防职工,而是为了在争议中说清「当时在干什么」。没有记录,单位连「他当时不在干活」都证明不了。 给职工:接到临时安排,回一句「收到」;干完活,发一句「已装完」。这两句话,在工伤认定里就是「单位安排、为单位利益」的直接证据。 再说一个细节:很多单位出事后的第一反应,是让在场的人写「情况说明」。这时候的说明,往往带着「与我无关」的倾向,证明力很弱。真正有用的是事前、事中的记录,不是事后的追述。 最后一条:职工受伤后,单位如果主动组织救治、垫付医疗费、申报工伤,这些行为在诉讼中会成为「承认用工事实」的佐证。想清楚再做,做了就别反复。
「这不是他的活」,是很多单位的第一反应;「这是单位的活」,才是法院要看的那一层。车床工搬的那箱货,装的是单位客户的车、走的是单位的单,所以砸到的是单位的责任。岗位可以划分,利益分不了那么干净。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9年10月17日,内蒙古自治区西乌珠穆沁旗某车床加工部(以下简称西乌旗某车床加工部)职工李某岗在协助客户搬货装车过程中,左脚被砸致使趾骨粉碎性骨折。西乌珠穆沁旗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西乌旗人社局)认定李某岗受到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的规定,决定认定为工伤。但西乌旗某车床加工部主张李某岗的工作职责是车床工,不包含为客户搬运货物,李某岗自愿协助客户搬货,导致受伤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请求撤销西乌旗人社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
内蒙古自治区西乌珠穆沁旗人民法院于2023年6月30日作出(2023)内2526行初10号行政判决:驳回西乌旗某车床加工部的诉讼请求。宣判后,西乌旗某车床加工部提出上诉,内蒙古自治区锡林郭勒盟中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8月28日作出(2023)内25行终5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西乌旗某车床加工部申请再审,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23年12月29日作出(2023)内行申871号行政裁定:驳回再审申请。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工伤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四)其他与履行工作职责相关,在工作时间及合理区域内受到伤害的。
”上述规定并未将职工遭受伤害的范围限定为“本职工作”。本案中,李某岗在2019年10月17日上午7时许为客户搬货装车时受伤,虽然李某岗固有工作职责是车床工,不包含协助客户搬运货物,但是李某岗作为该单位职工积极协助客户搬运行为系基于维护单位利益,与其工作职责具有一定的关联性,其爱岗敬业、维护集体利益的行为,应当予以弘扬。西乌旗某车床加工部提交《证明》,拟证明李某与客户之间形成义务帮工关系,应当由被帮工人承担赔偿责任。从证明内容上看,系客户对事故发生过程的客观描述,将该行为狭义理解义务帮工关系,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要求。结合《工伤保险条例》立法宗旨来看,国家设立工伤保险制度是为了最大限度保障主观无恶意的职工权益,使其因工作原因遭受伤害或者患职业病后能得到及时的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
本案中,李某岗基于单位利益,在协助完成与自己职责相关的工作任务中受到伤害,西乌旗人社局认定李某岗受到事故伤害属于工伤符合工伤认定条件及立法本意,亦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要求。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相关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此处的“工作原因”应当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合理判断。对于职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为本单位利益从事非本人固定岗位(或所分配工种)的其他相关工作(例如协助他人搬运货物等)所受伤害,应当属于“工作原因”,也应当理解为“与履行工作职责相关”的工作。在符合法定情形下,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认定为工伤,符合最大限度保障职工权益的立法本意,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对“工作原因”和职工是否从事与本职相关的工作认定,不宜作片面理解和不合理的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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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内行申871号 审理法院: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2-2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2-3-007-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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