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大冶市某枕头厂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大冶市某枕头厂系某号、名称为「一种预防并辅助治疗肺气肿病的中药枕芯」的发明专利申请的申请人。作为审查基础的权利要求一限定:枕芯内装有由蒲公英、鱼腥草、桔梗、浙贝母、白芥子、葶苈子、全瓜蒌、玄参、太子参、人参、淮山药、枸杞子十二味中药按特定重量份组成的药物组合物粉末,粉碎至某目数后装入枕芯。二〇二〇年四月二日,国家知识产权局原审查部门以该申请不具备创造性为由决定驳回。复审审查中,国家知识产权局引用公知常识性证据《呼吸病临床诊治》,作出复审请求审查决定,认为本申请中药物的选择符合本领域对于慢性阻塞性肺气肿的治疗原则,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常规选择即可获得包含上述组分的药物组合物,并可根据治疗效果通过有限实验筛选确定各组分的重量份范围;在对比文件一公开药物粉末装袋放枕边吸闻治疗肺气肿的基础上,也容易想到将药物组合物干品混合粉碎成细粉制成枕芯,通过有限实验即可确定粉碎目数,外套枕芯套亦属常规操作,故不具备创造性,维持驳回决定。
该厂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重新作出决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九月二十八日作出(2022)京73行初12319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该厂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四月十五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262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就该复审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法院认为:对比文件一公开了可以将中成药研成细粉后装袋、放在枕边吸闻,用于治疗气管炎与肺气肿,但其使用的药物组合物及重量份与本申请完全不同。虽然本申请说明书未详细记载发明的组方原则、组方结构或者方解等内容,但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本申请使用的中药原料可以确定其符合肺气肿的治疗原则,被诉决定亦作此认定,故本申请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是:提供一种药物组合物与重量份不同但同样用于治疗肺气肿的药枕。在判断涉及中药组合物的发明是否显而易见时,仍然需要站在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视角,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为出发点,从整体上判断是否存在区别特征、以及是否具有将该区别特征用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以解决该技术问题的技术启示,而不能脱离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而对技术启示进行主观臆断。从对比文件一本身不能得出其对本申请的组方具有技术启示。同时,中药组合物涉及药物配伍和组方结构,现有技术中是否存在中药组合物的成分及其重量份的技术启示,不能简单地根据现有技术中单方的功效进行判断,而是通常需要综合考虑现有技术中的药味加减信息、药味功效、用量用法和药理作用,以及发明所述疾病的病因病机、治法治则、常见病程变化和兼证等信息。虽然本申请说明书未详细记载组方原则等内容,但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确定本申请符合肺气肿的治疗原则,而对比文件一中所使用的药物组合物的成分与重量份与本申请完全不同,被诉决定认为本领域技术人员从对比文件一出发、根据现有技术中各种单方的功效即容易得到一种成分与重量份完全不同的药物组合物以治疗肺气肿,不符合创造性判断的基本原则和中药组合物创造性判断的特点。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中药组合物发明通常涉及药物配伍和组方结构,对其创造性的判断,不能简单地根据现有技术中单方的功效进行判断,而需要以中药领域技术人员的知识和能力为基础,综合考虑现有技术中的药味加减信息,药味功效、用量用法和药理作用,以及发明所述疾病的病因病机、治法治则、常见病程变化和兼证等信息作出判断。
判断涉及中药组合物的发明是否显而易见,仍需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为出发点,从整体上判断是否存在区别特征以及是否具有将该区别特征用于最接近现有技术以解决该技术问题的技术启示,不能脱离二者对技术启示进行主观臆断。
三、赵律师点评
本案和上一批那件「十味不同也不管用」的案子,正是一对
两件都是中药组合物,结论完全相反。放在一起对照,中药专利的边界就出来了。 上一批那件(2635)输了。 二十三种药材对二十二种、十味以上不同,但还是被认定没有创造性。 原因是:对比文件也是从肿瘤下手,治则也归在同一类;换掉的十味药功能相同,而「同功效药材可互换」是本领域公知常识;换了药,没换出效果。 本案(2650)赢了。 十二味药,对比文件一是另外十味药,也是研粉装袋放枕边吸闻。但它赢在两点: 第一点,组方完全不同。 判决明确:「对比文件1中所使用的药物组合物的成分与重量份与本申请完全不同。」 不是换几味,是整套不一样。 第二点,审查员的说理方式错了。 审查员是这么推的:鱼腥草、蒲公英、玄参清热解毒,桔梗宣肺祛痰,浙贝母、全瓜蒌清热化痰……所以选这些药符合治疗原则,所以容易想到。 这个推法听着严密,其实是从「单味药的功效」直接跳到「整张方子」。 判决把这条打断了:「不能简单地根据现有技术中单方的功效进行判断。」 两件案子的差别,其实是一句话: 换几味药不算本事,因为同功效可互换;但把整张方子换掉,就不是「替换」了,是「另起一方」。
「单方功效」为什么不能拼组方
这是本案最有价值的一段说理,值得完整看。 判决先给了一条通用要求:「在判断涉及中药组合物的发明是否显而易见时,仍然需要站在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视角,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为出发点,从整体上判断……而不能脱离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而对技术启示进行主观臆断。」 「主观臆断」这个词用了两次,语气很重。 它针对的正是那种「功效倒推法」:先把每味药的功效列一遍,再说「都符合治疗原则」,于是「容易想到」。 为什么不成立? 判决给了正面答案:「中药组合物涉及药物配伍和组方结构,现有技术中是否存在中药组合物的成分及其重量份的技术启示,不能简单地根据现有技术中单方的功效进行判断,而是通常需要综合考虑现有技术中的药味加减信息,药味功效、用量用法和药理作用,以及发明所述疾病的病因病机、治法治则、常见病程变化和兼证等信息。」 这段话点出了中药的核心:方子是一个结构,不是一堆药的加总。 打个比方。 一支球队有守门员、后卫、中场、前锋,每个位置都有明确分工。 但你把十一个世界最好的球员凑在一起,未必能赢——因为配合是另一回事。 中药的「配伍」就是这个「配合」: 哪味药当君、哪味当臣、哪味佐制哪味的毒性、哪味引经。这些关系,单看每味药的功效是看不出来的。 所以判决要求的证据是:有没有人教过你「加减哪几味、怎么配比」,而不是「这些药各自能干什么」。 前者是组方启示,后者只是药材说明书。
对中医申请人的提醒:说明书没写方解,也还有救
本案有一个细节,对写中药申请的人特别有鼓励意义。 判决承认了申请文件的一个缺陷:「虽然本申请说明书未详细记载发明的组方原则、组方结构或方解等内容。」 这在中药申请里是硬伤,很多人会以为完了。 但判决接着给了出路:「但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本申请使用的中药原料可以确定其符合肺气肿的治疗原则,被诉决定亦作此认定。」 注意这个逻辑:说明书没写方解,但只要同行看药材就知道「这方子是对路的」,就算成立。 因为这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常识判断,不需要你写。 所以这条经验很实在:方解没写,不等于案子就死。 但——别因此就不写。 为什么?因为写方解的成本极低,收益极高。 中药申请里加一段「君臣佐使」的说明,既不影响保护范围,又能在答复时把「为什么这么配」讲清楚。 本案是靠法院替它补上这一层理解的,不是每个审查员、每个法官都会替你做这件事。 第二条提醒:把「加减」写进说明书。 判决列的证据清单里,第一条就是「药味加减信息」。这意味着:如果你说明书里有「本方是在某古方基础上减去某某、加入某某,因为某某」这样的记载,那就是将来最有力的抗辩材料。 第三条,别只写「疗效好」。 本案说明书的效果写得不算细,但它的组方和对比文件完全不同,这一点本身就够硬。 反过来说:如果你的组方和现有技术很接近,效果就必须写得很细——因为那时候「不同」只能靠数据说话。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分量。它纠正的是一种很省事的审查习惯:把中药方子当成「药材清单」来比对。 判决说得很清楚:方子是结构,不是清单。 这条对中医、对中药企业,都是一句顶用的话。
方子是结构,不是药材清单——不能把每味药的功效列一遍就说「容易想到」,那不是判断,是臆断。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大冶市某枕头厂系申请号为某号、名称为“一种预防并辅助治疗肺气肿病的中药枕芯”的发明专利申请(以下简称本申请)的申请人。作为本案审查基础的权利要求1为:“1.一种预防并辅助肺气肿病的中药枕芯,外有枕芯套,其特殊在于枕芯内装有如下重量份的药物组合物粉末:蒲公英60-230g,鱼腥草25-196g,桔梗10-50g,浙贝母5-30g,白芥子9-65g,葶苈子15-66g,全瓜蒌20-69g,玄参26-55g,太子参50-190g,人参3-35g,淮山药63-210g,枸杞子56-200g,配制时,将上述十二味份量干品混合粉碎成110-155目的细粉,装入枕芯中,即得。” 2020年4月2日,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其原审查部门审查,决定驳回本申请。主要理由为:本申请权利要求1不具备创造性。国家知识产权局原审查部门引用了如下证据:对比文件1:公开号为某号的中国发明专利申请公开说明书。
其公开了治疗气管炎肺气肿的中成药,其特征在于它由姜黄、大黄、黄柏、生天南星、陈皮、白芷、花粉、仓术、厚朴、甘草组成,按重量百分比它们的含量为姜黄9-14、大黄12-17、黄柏9-14、生天南星4-7、陈皮9-14、白芷5-9、花粉7-11、仓术5-9、厚朴5-9、甘草12-17。将本发明的中成药研成细粉后装袋,放在枕边吸闻,一个月左右就能将慢性气管炎治愈,肺气肿经两个月也能治愈。长期吸闻也无任何毒副作用。但10天要更换一次药粉(参见说明书第1页第4-5段)。组方中姜黄活血化瘀;黄柏、大黄清热泻火、利湿解毒;生天南星、陈皮燥湿化痰;白芷、苍术、厚朴利湿;花粉清热生津,陈皮、苍术健脾;甘草调和诸药。
大冶市某枕头厂提出复审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引用了如下公知常识性证据:《呼吸病临床诊治》,宫晓燕主编,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第160、161页。2022年3月17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被诉决定认为:本申请中药物的选择符合本领域对于慢性阻塞性肺气肿的治疗原则,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常规选择就可以获得包含上述组分的药物组合物,并且根据治疗效果,通过有限的实验就可以筛选确定各组分的重量份范围;而且在对比文件1公开药物粉末装袋放在枕边吸闻治疗肺气肿的基础上,本领域技术人员也容易想到将药物组合物干品混合粉碎成细粉后制成枕芯,通过有限的实验就可以确定粉碎的目数,并将其用于预防肺气肿,而在枕芯外面套有枕芯套也是常规操作。因此,在对比文件1公开内容的基础上,结合本领域的常规技术手段得到权利要求1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对本领域技术人员来说是显而易见的,权利要求1不具备创造性。
据此,国家知识产权局决定,维持其于2020年4月2日对本申请作出的驳回决定。
大冶市某枕头厂不服,于2022年7月15日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2年9月28日作出(2022)京73行初12319号行政判决:驳回大冶市某枕头厂的诉讼请求。大冶市某枕头厂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4月15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262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被诉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就大冶市某枕头厂针对本申请提出的复审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申请是否具备创造性。
《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08年修正)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创造性,是指与现有技术相比,该发明具有突出的实质性特点和显著的进步,该实用新型具有实质性特点和进步。”判断发明是否具有突出的实质性特点,一般应当确定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分析要求保护的发明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相比有哪些区别特征,根据该区别特征所能达到的技术效果确定发明创造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继而判断要求保护的发明对本领域技术人员来说是否显而易见,即现有技术是否给出将区别特征应用到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以解决其存在的技术问题的启示。判断发明是否具有显著的进步,主要应当考虑发明相对于现有技术是否具有有益的技术效果。
本案中,对比文件1公开了可以将中成药研成细粉后装袋,放在枕边吸闻,用于治疗气管炎、肺气肿,但是对比文件1中所使用的药物组合物及重量份与本申请完全不同。虽然本申请说明书未详细记载发明的组方原则、组方结构或方解等内容,但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本申请使用的中药原料可以确定其符合肺气肿的治疗原则,被诉决定亦作此认定,故本申请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是:提供一种药物组合物与重量份不同但同样用于治疗肺气肿的药枕。
对于现有技术是否已经给出技术启示的问题,被诉决定认为,本领域技术人员公知,清泻肺热是治疗慢性阻塞性肺气肿的首要原则,而鱼腥草、蒲公英、玄参都具有清热解毒的作用,桔梗宣肺祛痰,浙贝母、全瓜蒌清热化痰,白芥子利气燥痰,葶苈子泻肺平喘、利水消肿,太子参补脾润肺,人参大补元气,淮山药补脾、养肺、固肾,枸杞子滋肾、润肺,由此可见,上述药物的选择符合本领域对于慢性阻塞性肺气肿的治疗原则,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常规选择就可以获得包含上述组分的药物组合物,并且根据治疗效果,通过有限的实验就可以筛选确定各组分的重量份范围。
对此,在判断涉及中药组合物的发明是否显而易见时,仍然需要站在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视角,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为出发点,从整体上判断要求保护的发明与现有技术中是否存在区别特征,以及是否具有将该区别特征用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解决该技术问题的技术启示,而不能脱离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而对技术启示进行主观臆断。如前所述,本申请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是提供一种与对比文件1组方不同但同样用于治疗肺气肿的药枕。故从对比文件1本身不能得出其对本申请的组方具有技术启示。同时,中药组合物涉及药物配伍和组方结构,现有技术中是否存在中药组合物的成分及其重量份的技术启示,不能简单地根据现有技术中单方的功效进行判断,而是通常需要综合考虑现有技术中的药味加减信息,药味功效、用量用法和药理作用,以及发明所述疾病的病因病机、治法治则、常见病程变化和兼证等信息。
如上所述,虽然本申请说明书未详细记载发明的组方原则、组方结构或方解等内容,但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确定本申请符合肺气肿的治疗原则,而对比文件1中所使用的药物组合物的成分与重量份与本申请完全不同,被诉决定认为本领域技术人员从对比文件1出发,根据现有技术中各种单方的功效,即容易得到一种成分与重量份完全不同的药物组合物以治疗肺气肿,不符合创造性判断的基本原则和中药组合物创造性判断的特点。
综上,一审判决及被诉决定关于本申请相对于对比文件1和公知常识的结合不具备创造性的认定理由和结论存在不当,应予纠正。至于本申请是否具有不符合专利授权条件的其他缺陷,不属于本案的审查范围,国家知识产权局可在重新审查过程中另行作出认定。中药组合物发明通常涉及药物配伍和组方结构,对其创造性的判断,不能简单地根据现有技术中单方的功效进行判断,而需要以中药领域技术人员的知识和能力为基础,综合考虑现有技术中的药味加减信息,药味功效、用量用法和药理作用,以及发明所述疾病的病因病机、治法治则、常见病程变化和兼证等信息作出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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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最高法知行终262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4-1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13-3-024-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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