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荷兰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荷兰某公司系某号、名称为「新型某类化合物及其缀合物」的发明专利申请的申请人。二〇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其原审查部门审查决定驳回该申请。该公司提出复审请求后,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复审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申请不具备创造性,维持驳回决定。
该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重新作出决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九月十八日作出(2021)京73行初11247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该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1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就接受补充实验数据的积极条件而言,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拟直接证明的待证事实应该在原专利申请文件中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即要求待证事实在原申请文件中是明确的或者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直接、毫无疑义确定的;如待证事实本身在原专利申请文件中并未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而是过于宽泛、含糊不清,需要通过补充实验数据进一步确定待证事实本身,则该补充实验数据不应予以接受。本案中,说明书载明某化合物显示出极强的细胞毒性、具有严重的迟发型肝毒性、不能临床使用,其衍生物仍然缺乏对肿瘤细胞的足够选择性、导致严重的副作用,因此将细胞毒性药物靶向于肿瘤部位可被认为是主要目标之一;与现有技术的同类衍生物相比,这些修饰用来改进药理学性质和细胞毒性活性。本领域技术人员公知,细胞毒性是指由化学物质引起的单纯细胞杀伤事件,药物筛选必然需要针对特定细胞进行。结合上述公开内容可知,本申请关注的是针对具有高选择性的、靶向于肿瘤部位的肿瘤细胞毒性,并非仅指本申请所要求保护化合物的半数抑制浓度值比现有技术化合物小,更在于对具体种类的肿瘤细胞具有选择性细胞毒性活性,以实现其药物靶向之目的。然而,说明书并未明确记载权利要求一要求保护的化合物与现有技术相比,具体针对哪种肿瘤细胞具有改进的选择性的细胞毒性活性;换言之,说明书对化合物技术效果本身的记载并不明确。其次,即便考虑实施例二十三,该实施例未载明相关化合物的具体结构,无法与权利要求一的化合物形成具体对应关系,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其内容无法进一步明确权利要求一化合物的选择性细胞毒性活性的技术效果。再次,该公司提交补充实验数据的目的,首先在于证明实施例二十三所列明的若干化合物与本申请权利要求一保护的通式所涵盖的九个化合物中的五个化合物具有对应关系,进而试图明确本申请与现有技术相比,具体针对说明书表列三种癌症细胞中的两种具有选择性的高细胞毒性活性。换言之,其实质是通过补充实验数据进一步明确本申请的技术效果为何种技术效果。最后,上述待证事实虽可通过实验手段予以确认,但不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本申请说明书即可直接、毫无疑义确认的事实。故该待证事实并未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于说明书中,对上述补充实验数据不应予以接受。就消极条件而言,由于实施例二十三未公开相关化合物的具体结构,不能充分证明其与现有技术相比针对特定细胞具有更佳的技术效果,该公司采用补充实验数据说明具体化合物结构,并非仅仅是用补充实验数据说明化合物的技术效果,实际上是利用补充实验数据补充原申请文件并未充分公开的内容、弥补原始申请文件已然存在的固有缺陷,不满足补充实验数据采信的消极条件。
二、裁判要点提炼
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拟直接证明的待证事实应当在原专利申请文件中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即要求待证事实在原申请文件中是明确的或者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直接、毫无疑义地确定的。
如待证事实本身在原专利申请文件中并未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需要通过补充实验数据进一步确定该待证事实本身,则该补充实验数据不应予以接受。
三、赵律师点评
三件补充数据的案子,摆在一起看就全清楚了
这几批里出现了三件关于补充实验数据的案子,结论一个接受、两个不接受。把它们排在一起,界线非常清楚。 第一件,说明书给了「怎么筛」。 那件案子说明书里写了动物模型、测什么指标、跟谁比,所以通式能覆盖具体成员,补充数据可以被接受。 第二件,说明书只有一句「异常强效」。 有形容词、无数据、无依据,法院说那是「声称或者断言」,补充数据不能用来补。 第三件就是本案:连「要证明什么」本身都不明确。 判决的说法是:「如待证事实本身在原专利申请文件中并未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而是过于宽泛、含糊不清,需要通过补充实验数据进一步确定待证事实本身,则该补充实验数据不应予以接受。」 请注意本案和前两件的差别。 前两件争的是「效果有没有依据」;本案争的是「效果到底是什么」。 一个是证据不够,一个是命题不清。 后者更致命——你连要证什么都不知道,当然无从补证。
本案输在哪:连「针对哪种癌细胞」都没写
判决的分析很细,值得跟着走一遍,因为它展示了「待证事实不清」是怎么被认定的。 先看说明书说了什么。 它说了不少:某化合物细胞毒性极强、有严重迟发型肝毒性、不能临床使用;其衍生物仍缺乏对肿瘤细胞的足够选择性、副作用严重;所以把细胞毒性药物靶向到肿瘤部位是主要目标之一;这些修饰是为了改进药理学性质和细胞毒性活性。 判决从这些话里提炼出了一个方向: 「本申请关注的是针对具有高选择性的、靶向于肿瘤部位的肿瘤细胞毒性,并非仅指……半数抑制浓度值比现有技术化合物小,更在于对具体种类的肿瘤细胞具有选择性细胞毒性活性。」 提炼完,问题就出来了: 「说明书并未明确记载权利要求1要求保护的化合物与现有技术相比,具体针对哪种肿瘤细胞具有改进的选择性的细胞毒性活性。」 这就是本案的病根:你说了「要有选择性」,但没说「对谁有选择性」。 而「选择性」这个词,离开具体对象就没有意义——对甲细胞强、对乙细胞弱,才叫选择性。 判决还查了实施例二十三,发现更糟:「该实施例未载明相关化合物的具体结构,无法与权利要求1的化合物形成具体对应关系。」 于是整个链条断了: 说明书提了一堆化合物、给了一些数据,但数据和化合物对不上号。 最后一句话很值得记:「上述待证事实虽可通过实验手段予以确认,但不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本申请说明书即可直接、毫无疑义确认的事实。」 「虽可通过实验确认」——这句话承认了申请人的实验是有效的; 「但不属于阅读即可确认」——这句话说明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因为在专利制度里,公众只能读到你的说明书,读不到你的实验记录。
写说明书时,「效果」要写到能被指认
这个案子给写申请的人一条很实用的标准:效果要写到「能被指认」的程度。 什么叫能被指认? 至少三样:对什么对象、用什么指标、比谁好多少。 本案缺的是第一样。 它说了指标(细胞毒性、半数抑制浓度),但对象含糊——「肿瘤细胞」是个大口袋,里面装着几十种细胞。 正确的写法应该像这样: 「本发明的化合物对甲种肿瘤细胞的半数抑制浓度比对照化合物低约若干倍,而对乙种正常细胞的毒性未见明显升高。」 这一句话,三样都齐了:对象(甲种肿瘤细胞、乙种正常细胞)、指标(半数抑制浓度)、比较(低若干倍、未见升高)。 将来补数据,只要往这三个坐标上填数字就行,不会出现「待证事实不清」。 第二条建议:实施例和化合物要能对上号。 本案实施例二十三没写化合物结构,直接导致数据无法归位。这是最低级的失误,也是最常见的。 写实施例时,每个编号后面都写清是哪个化合物(哪怕用表格对照),这样数据和权利要求才能连起来。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别指望「补数据」来补「没想清楚」。 判决把两件事分得很开:积极条件看「待证事实明不明确」,消极条件看「是不是在补固有缺陷」。 本案两条都没过。 说句实在话。补充实验数据这条路的门槛,比很多人想的要高。 它不是「我给你看更好的数据」,而是「我给你看我早就说过的那件事」。如果你说明书里没说清那件事是什么,补什么都晚了。
补充实验数据只能证明「我早就说过的那件事」——如果连要证明什么都是含糊的,补再多数据也进不了门。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荷兰某公司系专利申请号为某号、名称为“新型CC-1065类似物及其缀合物”的发明专利申请的专利申请人。2019年3月26日,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其原审查部门审查,决定驳回本申请。荷兰某公司不服驳回决定,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复审。对此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0年12月21日作出第239462号复审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专利不具备创造性,维持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驳回决定。荷兰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1年9月18日作出(2021)京73行初11247号行政判决:驳回荷兰某公司的诉讼请求。荷兰某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12月27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1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就接受补充实验数据的积极条件而言,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拟直接证明的待证事实应该在原专利申请文件中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即要求“待证事实”在原申请文件中是明确的或者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直接、毫无疑义确定的,如“待证事实”本身在原专利申请文件中并未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而是过于宽泛、含糊不清,需要通过补充实验数据进一步确定“待证事实”本身,则该补充实验数据不应予以接受。
本案中,首先,由本申请说明书第[0004][0005][0099][0100]段记载可知,CC-1065显示出极强的细胞毒性,具有严重的迟发型肝毒性,不能临床使用。CC-1065衍生物仍然缺乏对肿瘤细胞的足够选择性,导致严重的副作用,因此,将细胞毒性药物靶向于肿瘤部位可被认为是主要目标之一。与现有技术的度卡霉素衍生物相比,这些修饰用来改进药理学性质和细胞毒性活性。本领域技术人员公知,细胞毒性是指由化学物质引起的单纯细胞杀伤事件,药物筛选必然需要针对特定细胞进行。结合说明书上述公开内容可知,本申请关注的是针对具有高选择性的、靶向于肿瘤部位的肿瘤细胞毒性,并非仅指本申请所要求保护的CC-1065衍生物的IC50值比现有技术化合物小,更在于对具体种类的肿瘤细胞具有选择性细胞毒性活性,以实现其药物靶向之目的。
然而,本申请说明书并未明确记载本申请权利要求1要求保护的化合物与现有技术相比,具体针对哪种肿瘤细胞具有改进的选择性的细胞毒性活性,换言之,本申请说明书上述内容对化合物技术效果本身的记载并不明确。其次,即便考虑本申请说明书实施例23,实施例23未载明A-I化合物的具体结构,无法与权利要求1的化合物形成具体对应关系,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实施例23的内容无法进一步明确本申请权利要求1的化合物的选择性的细胞毒性活性的技术效果。因此,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本申请说明书公开的内容,亦无法明确“待证事实”。再次,荷兰某公司提交补充实验数据的目的首先在于证明实施例23所列明的A-E与本申请权利要求1保护的通式所涵盖的9个化合物中的5个化合物具有对应关系,进而试图明确本申请与现有技术相比,具体针对说明书表A列明的三种癌症细胞中的两种具有选择性的高细胞毒性活性,即人胃癌细胞、人前列腺癌细胞。
换言之,荷兰某公司实质上是通过补充实验数据进一步明确本申请的技术效果为何种技术效果。最后,上述“待证事实”虽可通过实验手段予以确认,但不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本申请说明书即可直接、毫无疑义确认的事实。因此,荷兰某公司主张的待证事实并未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于本申请说明书中,对于上述补充实验数据不应予以接受。
就接受补充实验数据的消极条件而言,由于本申请说明书实施例23未公开A-E具体化合物结构,不能充分证明其与现有技术相比,针对N87、PC-3具有更佳的技术效果,荷兰某公司采用补充实验数据说明A-E具体化合物结构,并非仅仅是用补充实验数据说明化合物的技术效果,实际上是利用补充实验数据补充原申请文件并未充分公开的内容,弥补原始申请文件已然存在的固有缺陷,不满足补充实验数据采信的消极条件。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拟直接证明的待证事实应当在原专利申请文件中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即要求待证事实在原申请文件中是明确的或者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直接、毫无疑义地确定的。如待证事实本身在原专利申请文件中并未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需要通过补充实验数据进一步确定“待证事实”本身,则该补充实验数据不应予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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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15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2-2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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