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遗传技术公司、某斯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遗传技术公司、某斯公司系某号、名称为「某信号转导的吡啶基抑制剂」的发明专利申请的申请人。二〇一六年十月八日,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其原审查部门审查决定驳回该申请。两公司提出复审请求后,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复审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申请不具备创造性,维持驳回决定。
两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重新作出决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作出(2018)京73行初6220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两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十四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846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撤销复审请求审查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就该复审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法院认为:技术启示应当基于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而判断。如果以对比文件八的通式一作为现有技术中存在技术启示的依据,本领域技术人员应当知晓通式一能够取得与通式二相当的技术效果;但被诉决定已明确选择对比文件八中更下位的通式二作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并无证据表明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确定更上位的通式一能够取得与通式二相当的技术效果。相反,两公司提交的一审证据可证明对比文件八中具有苯并嘧啶酮结构的化合物效果优于不具有该结构的化合物。在对比文件八已经公开了带有苯并嘧啶酮环的实施例且公开了部分活性数据的基础上,本领域技术人员没有动机在更广泛的通式一中寻求启示;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本申请说明书后能够确定本申请的化合物具有该信号传导抑制活性,也不必然意味着对比文件八的通式一给出了苯并嘧啶酮环和苯环或杂环等效的教导。其次,探讨药物化合物中两个基团之间的替换是否属于本领域公知常识,最常用的是电子等排原理,即具有相似的立体形状和电子排列的原子或基团,在药物分子结构中互换时能保留原分子相似的或者产生代谢拮抗的生物效应;同时,根据药物领域的研究进展,也发现了一些不符合经典电子等排原理的原子或基团,在药物分子设计的过程中相互替换以后产生等效替代的结果。生物电子等排体本就是经验法则,由于非经典的电子等排体之间的互换与该领域现有技术对于药物构效关系的研究进程有关,因而具体到某类药物,是否能运用生物电子等排体概念来进行药物分子设计,需要与该类药物构效关系相关的现有技术作为证据支持,不能任意扩大生物电子等排体概念的适用。本领域技术人员公知,苯环与苯并嘧啶酮环并非经典电子等排体,在案证据亦未体现在抗癌药的药物分子设计中,苯环和苯并嘧啶酮环之间的互换属于生物电子等排体,故认定现有技术中存在将苯并嘧啶酮环替换为苯环的启示,缺乏依据。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判断药物化合物中两个基团之间的替换是否属于本领域公知常识,通常可以考虑生物电子等排原理;但对于非经典生物电子等排体而言,本领域技术人员是否会进行特定的基团替换,通常需要能够证明该类药物构效关系的现有技术作为证据支持,不能任意扩大生物电子等排体概念的适用。
以对比文件中的上位通式作为技术启示的依据,须以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确定该上位通式可以取得与所选最接近现有技术相当的技术效果为前提;最接近现有技术已公开下位具体结构及其更优活性数据的,通常不能认定现有技术给出了向上位通式寻求启示的动机。
三、赵律师点评
「这两个环差不多」——药物化学里最容易被说的一句话
做药物化学的人,听到「这两个基团是电子等排体,换一下是常规手段」,多半会心里一沉。 因为这句话一旦成立,很多结构改进就失去创造性。 本案就是围绕这句话打的。审查机关的推论大致是:本申请把某个环换成了苯环,而这两个环在药物设计里是可以互换的,属于公知常识,所以显而易见。 判决的处理很细,分两步走。 第一步,先承认电子等排原理是常用工具。 判决给了它的定义:「具有相似的立体形状和电子排列的原子或基团,在药物分子结构中互换时能保留原分子相似的或者产生代谢拮抗的生物效应。」 并且承认:「根据药物领域的研究进展,也发现了一些不符合经典电子等排原理的原子或基团,在药物分子设计的过程中相互替换以后产生等效替代的结果。」 第二步,收窄。 判决的原话是:「生物电子等排体本就是经验法则,由于非经典的电子等排体之间的互换与该领域现有技术对于药物构效关系的研究进程有关,因而具体到某类药物,是否能运用生物电子等排体概念来进行药物分子设计,需要与该类药物构效关系相关的现有技术作为证据支持,不能任意扩大生物电子等排体概念的适用。」 「经验法则」四个字,是这一段的枢纽。 经验法则的意思是:它常常对,但不是必然对。 而专利审查要的是「必然」——你说这是常规手段,就得拿出这个领域、这类药上确实这么做的证据。
上位通式不能自动给下位启示
这个案子还有一条更技术、但更实用的规则,讲的是「上位」和「下位」的关系。 事实是这样的:对比文件八公开了一个很宽的通式一,也公开了一个更窄的通式二。审查机关选了通式二当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却用通式一来论证「有启示」。 判决指出这里有个跳跃:「如果以对比文件八的通式一作为现有技术中存在技术启示的依据,本领域技术人员应当知晓通式一能够取得与通式二相当的技术效果; 但被诉决定已明确选择对比文件八中更下位的通式二作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并无证据表明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确定更上位的通式一能够取得与通式二相当的技术效果。」 翻成大白话:你把窄的那个当成起点,就不能拿宽的那个当路标。 为什么? 因为一个宽范围里,不同成员的效果可能天差地别。 通式一说「都可以」,通式二才是有数据支撑的那一小片。 你从通式二出发,凭什么认为通式一里其他那些没数据的部分也管用? 判决还找到了更硬的证据:申请人提交的一审证据证明,对比文件八中「具有苯并嘧啶酮结构的化合物效果优于不具有该结构的化合物」。 于是结论反过来:「在对比文件8已经公开了带有苯并嘧啶酮环的实施例且公开了部分活性数据的基础上,本领域技术人员没有动机在更广泛的式I中寻求启示。」 这句话很值得记:数据越具体,越不容易被「上位概括」带走。 因为具体数据会告诉读者「好的是这一种」,读者自然不会往宽处找。
对做药化的人:怎么把这个抗辩做实
这条抗辩可以反复用,但要按判决的思路去做实,不能只说「它们不一样」。 第一步,先分清是「经典」还是「非经典」等排体。 判决明确说了:苯环与苯并嘧啶酮环并非经典电子等排体。 这个区分是起点。经典的(比如氢与氟、氧与硫、甲基与氯)争议空间小;非经典的才有得争。 第二步,找「这类药」的构效关系证据。 判决要的是「与该类药物构效关系相关的现有技术」。不是泛泛的药物化学教科书,是这一类靶点、这一类骨架上的研究。 反过来说:如果对方拿不出这类药上的证据,只在原理层面说「可以换」,那这一条就站不住。 本案申请人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是主动交了对比文件内部的活性数据:带这个环的化合物效果更好。 这一步很关键:它把「可以换」直接推成了「换了更差」。 第三步,写申请时就把「换不了」写进说明书。 如果你的发明点就在某个环、某个基团上,说明书里最好有「去掉它或换掉它之后效果显著下降」的对照数据。 有了这个,将来别人说「换一下是常规」,你一句「换了就不行」就挡住了,而且是有数据的。 最后说一句实在话。「公知常识」这四个字,在化学领域是最容易被滥用的。 因为化学的经验性太强,很多「大概如此」被当成了「必然如此」。 本案守的正是这条线:经验法则可以用,但要用在具体这类药上,得有证据。
电子等排是经验法则,不是必然规律——非经典的替换要拿这类药的构效关系证据说话,宽通式也给不了窄通式的启示。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遗传技术公司、某斯公司(以下称美国两公司)系申请号为某号、名称为“Hedgehog信号转导的吡啶基抑制剂”的发明专利申请的专利申请人。2016年10月8日,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其原审查部门审查,决定驳回该申请。美国两公司不服驳回决定,向国家知识产权局请求复审。对此,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7年11月28日作出第134661号复审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申请不具备创造性,维持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驳回决定。美国两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0年12月29日作出(2018)京73行初6220号行政判决:驳回美国两公司的诉讼请求。美国两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12月14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846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8)京73行初6220号行政判决;二、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第134661号复审请求审查决定;三、国家知识产权局就美国两公司针对申请号为某号、名称为“Hedgehog信号转导的吡啶基抑制剂”的发明专利申请提出的复审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首先,技术启示应当基于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而判断,如果以对比文件8式I作为现有技术中存在技术启示的依据,本领域技术人员应当知晓式I能够取得与式Ⅱ相当的技术效果。
但是,被诉决定已明确选择以对比文件8中更下位的式Ⅱ作为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并无证据表明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确定更上位的式I能够取得与式Ⅱ相当的技术效果。相反,美国两公司提交的一审证据7可证明对比文件8中具有苯并嘧啶酮的化合物(化合物4)的效果优于不具有苯并嘧啶酮结构的化合物(化合物9)。在对比文件8已经公开了带有苯并嘧啶酮环的实施例且公开了部分活性数据的基础上,本领域技术人员没有动机在更广泛的式I中寻求启示。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本申请说明书后能够确定本申请的化合物具有Hedgehog信号传导抑制活性,也不必然意味着对比文件8式I给出了苯并嘧啶酮环和苯环或杂环等效的教导。因此,被诉决定认为对比文件8式I给出了技术启示的理由不能成立。
其次,对于本领域技术人员来说,通常而言,探讨药物化合物中两个基团之间的替换是否属于本领域公知常识,最常用的是电子等排原理,即:具有相似的立体形状和电子排列的原子或基团,它们的药物分子结构中互换时能保留原分子相似的或产生代谢拮抗的生物效应。同时,根据药物领域的研究进展,也发现了一些不符合经典电子等排原理的原子或基团,在药物分子设计的过程中相互替换以后产生等效替代的结果。生物电子等排体本就是经验法则,由于非经典的电子等排体之间的互换与该领域现有技术对于药物构效关系的研究进程有关,因而具体到某类药物,是否能运用生物电子等排体概念来进行药物分子设计,需要与该类药物构效关系相关的现有技术作为证据支持,不能任意扩大生物电子等排体概念的适用。
本领域技术人员公知,苯环与苯并嘧啶酮环并非经典电子等排体,在案证据亦未体现在抗癌药的药物分子设计中,苯环和苯并嘧啶酮环之间的互换属于生物电子等排体,故被诉决定认定现有技术中存在将苯并嘧啶酮环替换为苯环的启示,缺乏依据。判断药物化合物中两个基团之间的替换是否属于本领域公知常识,通常可以考虑生物电子等排原理。但对于非经典生物电子等排体而言,本领域技术人员是否会进行特定的基团替换,通常需要能够证明该类药物构效关系的现有技术作为证据支持,不能任意扩大生物电子等排体概念的适用。
相关案例
- 董某、谷某源、董某国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22)最高法知行终375号)
- 某基金会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22)最高法知行终576号)
- 徐某军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2022)最高法知行终788号)
延伸阅读(站内文章)
打这类官司要准备哪些证据
继续浏览案例库
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846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2-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18)。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免责声明:本页内容仅为一般性法律信息分享,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个案情况差异较大,遇有具体法律问题请携带材料咨询律师,以律师正式意见为准。
有问题?点页面底部的输入框直接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