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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香港某大学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811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4-09-26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香港某大学系某号、名称为「利用基因组测序诊断胎儿染色体非整倍性」的发明专利申请的申请人。本申请系使用孕妇生物样品(如孕妇血浆等),通过大规模并行基因组测序诊断胎儿染色体非整倍性,申请日为二〇〇八年七月二十三日,优先权日为二〇〇七年七月二十三日,公开日为二〇一〇年九月二十九日;本申请涉及生物医药领域前沿技术问题,发明人包括该领域国际著名科学家。二〇二〇年二月五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复审请求审查决定,以本申请权利要求一相对于对比文件一、对比文件三及本领域常规技术手段的结合不具备创造性为由,维持其原审查部门对该申请作出的驳回决定。对比文件一公开了一种进行染色体核型分析的方法;对比文件三为一篇期刊论文,载明有学者研究发现孕妇血液循环中存在较丰富的游离胎儿基因片段。

该大学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重新作出决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八月十四日作出(2020)京73行初10465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该大学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九月二十六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811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撤销一审判决,国家知识产权局就该复审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法院认为:面对所要解决的客观技术问题,本领域技术人员从现有技术中可以获知的技术启示原则上应该是具体、明确的技术手段,而非抽象的想法或者一般性的研究方向;仅依据尚不成熟的想法或者研究方向即认定现有技术给出具体的启示,隐含着后见之明的危险,容易低估发明创造的创造性。而且,如果某一技术在申请日前尚处于发展的早期阶段,对于该阶段所属领域的技术人员而言,由于可借鉴的现有技术信息很少、不确定性更多,对技术问题和技术手段缺乏成熟的认识,需要其自身进行更多的独立摸索、思考和尝试,在此过程中,对于其所作出的智力贡献是否属于创造性劳动,亦应结合申请日前的技术发展状况和发展进程予以综合考量。本案中,对比文件三虽然给出了孕育某三体胎儿的孕妇血浆中游离胎儿基因片段水平与正常样本存在显著差异的技术启示,但由于在本申请之前,本领域技术人员的普遍认知是孕妇母体血浆中游离胎儿基因片段的情况非常复杂,有关孕妇血浆中胎儿各号染色体之间的基因片段数量是否具有对应关系、胎儿各号染色体的基因片段数量与胎儿细胞中的同号染色体数量是否具有定量关系等情况,均存在不确定性,因此,对比文件三尚未给出充分的技术启示,足以促使本领域技术人员有动机选择在孕妇母体血浆中适用与对比文件一实质相同的检测方法检测胎儿染色体的非整倍性,并最终能够获得本申请的技术方案。关于本领域技术人员对现有技术是否具有改进动机或者现有技术是否给出技术启示的判断,可以综合考量申请日前所属技术领域的发展状况和发展进程;如果在申请日前本领域技术尚处于早期发展阶段,本领域技术人员对于相关技术问题和技术手段的认识尚不成熟,则研发面临的不确定因素更多;在此情形下,应当慎重认定本领域技术人员对现有技术具有改进动机或者现有技术给出技术启示。

二、裁判要点提炼

关于本领域技术人员对现有技术是否具有改进动机或者现有技术是否给出技术启示的判断,可以综合考量申请日前所属技术领域的发展状况和发展进程。

如果在申请日前本领域技术尚处于早期发展阶段,本领域技术人员对于相关技术问题和技术手段的认识尚不成熟,则研发面临的不确定因素更多;在此情形下,应当慎重认定本领域技术人员对现有技术具有改进动机或者现有技术给出技术启示。

三、赵律师点评

一项技术刚起步的时候,「显而易见」要更慎重

这条规则在整批案子里是最特别的一条,因为它引入了一个「时间」的维度。 通常我们判断创造性,用的是申请日那天的技术水平。本案说:还要看这个领域当时处在什么阶段。 判决的原话是:「如果某一技术在申请日前尚处于发展的早期阶段,对于该阶段所属领域的技术人员而言,由于可借鉴的现有技术信息很少、不确定性更多,对技术问题和技术手段缺乏成熟的认识,需要其自身进行更多的独立摸索、思考和尝试。」 这段话讲的是一件很朴素的事:在荒地上走第一步,比在熟路上走第十步难。 而难在哪里,判决也说清楚了:不确定性。 信息少、方向多、试错成本高。 所以在这样的阶段,一个人能想出「该往哪走、该怎么试」,本身就是贡献。 判决因此给了一条操作要求:「在此情形下,应当慎重认定本领域技术人员对现有技术具有改进动机或者现有技术给出技术启示。」 「慎重」两个字,是给审查机关和法院的约束。 它说的是:这类案子,别轻易说「显而易见」。

本案的两个「不确定」是怎么找出来的

光有规则不够,得看怎么用。本案的用法很有示范性。 先说对比文件三给了什么。它是一篇期刊论文,载明有学者发现孕妇血液循环中存在较丰富的游离胎儿基因片段,而且某三体胎儿的孕妇血浆中该片段水平与正常样本存在显著差异。 这已经是很强的线索了——判决也承认这一点: 「对比文件3虽然给出了……存在显著差异的技术启示。」 但判决接着查了一层:当时的人知道「有差异」,但知道「能不能用来诊断」吗? 它找到了两个不确定。第一个: 「孕妇血浆中胎儿各号染色体之间的基因片段数量是否具有对应关系。」 也就是说:血浆里那些片段的比例,能不能反映胎儿各条染色体的比例? 第二个: 「胎儿各号染色体的基因片段数量与胎儿细胞中的同号染色体数量是否具有定量关系。」 也就是说:就算能反映比例,能不能反推「多了一条」? 这两个问题,正是这项技术成立的前提。 而判决认定:在本申请之前,这两点「均存在不确定性」。 于是结论:「对比文件3尚未给出充分的技术启示,足以促使本领域技术人员有动机选择在孕妇母体血浆中适用与对比文件1实质相同的检测方法。 」 这个推法很值得学:不是问「有没有线索」,而是问「这条线索够不够支撑那一步」。 有线索,和敢下决心走,是两件事。

这条规则对今天的意义:人工智能、基因编辑这些领域

这个判决是二〇二四年作出的,但它讲的事,对今天做前沿技术的人特别有用。 因为现在很多领域,正处在判决说的那个「早期阶段」。 判决对「后见之明」的描述,几乎是给这些领域写的:「仅依据尚不成熟的想法或者研究方向即认定现有技术给出具体的启示,隐含着后见之明的危险,容易低估发明创造的创造性。」 我们前几批已经见过一次同样的表述——那件「创造性不得吞并充分公开」的案子也说过:「仅仅依据研究方向的一致性和本领域的抽象、普遍需求来认定现有技术给出的启示,隐含着后见之明的危险。」 两件案子,同一句话,一个讲技术启示,一个讲技术阶段。合起来是一条完整的防线。 给做前沿技术的人三条实操建议。 第一条,把「当时有多难」写进说明书。 这一点几乎没人做,但本案说明它有用。在背景技术里写清「本领域此前普遍认为某某不可行/尚未解决某某问题」,这不是自夸,这是给审查员提供「发展阶段」的证据。 第二条,把「试错过程」留痕。 判决提到「需要其自身进行更多的独立摸索、思考和尝试」。实验记录、失败方案的记载、参数摸索的路径,都是将来证明「不确定因素多」的材料。 当然这些不能直接写进说明书充篇幅(会引出别的问题),但要在答复和诉讼时拿得出来。 第三条,引用文献时要看清它「说到哪一步」。 本案对比文件三说到了「有差异」,但没说到「可以诊断」。很多驳回意见的问题就出在这儿:把文献的「发现」当成了文献的「方案」。 最后说一句实在话。这条规则不是给前沿技术开后门。 它要求的是证据——你得证明当时确实很早期、确实不确定。 空说「我们这行很难」,判决不会买账。 但只要你把当时的技术状况摆清楚,这条规则就是一道实实在在的保护。

在荒地上走第一步,比在熟路上走第十步难——技术还在早期阶段时,「显而易见」这四个字要慎用。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香港某大学系申请号为某号、名称为“利用基因组测序诊断胎儿染色体非整倍性”的发明专利申请(以下简称本申请)的申请人。本申请系使用孕妇生物样品(如孕妇血浆等),通过大规模并行基因组测序诊断胎儿染色体非整倍性,申请日为2008年7月23日,优先权日为2007年7月23日,公开日为2010年9月29日。本申请涉及生物医药领域前沿技术问题,发明人包括该领域国际著名科学家。

2020年2月5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202160号复审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以本申请权利要求1相对于对比文件1、对比文件3及本领域常规技术手段的结合不具备创造性为由,维持其原审查部门对本申请作出的驳回决定。被诉决定引用的对比文件如下:对比文件1.公开号为某号的专利文献,其公开了一种进行染色体核型分析的方法。对比文件3.《孕妇血浆中游离胎儿DNA测定在产前诊断中的应用》,载于《中华妇产科杂志》,2006年7月,第41卷,第7期,第492-494页,其中载明:有学者研究发现,孕妇血液循环中存在较丰富的游离胎儿DNA。

香港某大学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2年8月14日作出(2020)京73行初10465号行政判决:驳回香港某大学的诉讼请求。香港某大学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9月26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811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一审判决,由国家知识产权局就香港某大学针对本申请提出的复审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面对所要解决的客观技术问题,本领域技术人员从现有技术中可以获知的技术启示原则上应该是具体、明确的技术手段,而非抽象的想法或者一般性的研究方向,仅依据尚不成熟的想法或者研究方向,即认定现有技术给出具体的启示,隐含着后见之明的危险,容易低估发明创造的创造性。

而且,如果某一技术在申请日前尚处于发展的早期阶段,对于该阶段所属领域的技术人员而言,由于可借鉴的现有技术信息很少,不确定性更多,对技术问题和技术手段缺乏成熟的认识,需要其自身进行更多的独立摸索、思考和尝试,在此过程中,对于其所作出的智力贡献是否属于创造性劳动,亦应结合申请日前的技术发展状况和发展进程予以综合考量。

本案中,对比文件3虽然给出了孕育21三体胎儿的孕妇血浆中游离胎儿DNA水平与正常样本存在显著差异的技术启示,但由于在本申请之前,本领域技术人员的普遍认知是孕妇母体血浆中游离胎儿DNA的情况非常复杂,有关孕妇血浆中胎儿各号染色体之间的DNA片段数量是否具有对应关系、胎儿各号染色体的DNA片段数量与胎儿细胞中的同号染色体数量是否具有定量关系等情况,均存在不确定性,因此,对比文件3尚未给出充分的技术启示,足以促使本领域技术人员有动机选择在孕妇母体血浆中适用与对比文件1实质相同的检测方法检测胎儿染色体的非整倍性,并最终能够获得本申请的技术方案。关于本领域技术人员对现有技术是否具有改进动机或者现有技术是否给出技术启示的判断,可以综合考量申请日前所属技术领域的发展状况和发展进程。

如果在申请日前本领域技术尚处于早期发展阶段,本领域技术人员对于相关技术问题和技术手段的认识尚不成熟,则研发面临的不确定因素更多。在此情形下,应当慎重认定本领域技术人员对现有技术具有改进动机或者现有技术给出技术启示。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811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9-2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13-3-024-001)。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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