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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某医疗器械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医疗科技公司实用新型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132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3-10-25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某医疗器械公司系某号、名称为「一种高效自发电化学电流联动揿针」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八日,某医疗科技公司针对该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〇年八月四日作出第4569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

某医疗器械公司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九月二十六日作出(2020)京73行初14640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责令重新作出。国家知识产权局、某医疗科技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月二十五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132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与权利要求一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是证据一公开的技术方案,二者的区别技术特征是「连接黏贴其他揿针的导电医用胶布,前述导电医用胶布由导电胶与涂胶布制成,该导电医用胶布的涂胶布是具有导电性能的涂胶布」。基于该区别特征,结合背景技术与发明目的,权利要求一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应为「如何利用人体皮肤自身特性,通过电化学提高揿针疗效」。证据二中关于电流的技术路径、功能效果均与该专利不同:证据二中导电胶、导电布导入的是外部电流,而本专利医用导电胶布所传导的电流是人体皮肤自身产生的化学电流,二者在电流来源、强度、路径上差异较大,不能仅因均利用了「电流」就认为现有技术给出了启示。证据二中之所以要导入外部电流,目的是在离子导入给药、经皮接收给药时确保药物更好更快地通过皮肤进入人体,即如何提高给药质效;而本专利的技术追求在于通过电化学电流联动提升揿针疗效,其中并不存在通过加电让药物更好更快进入人体的技术构思,二者作用机制及达到效果均有实质差异,证据二并未给出通过上述区别特征解决上述技术问题、进而与证据一结合得到权利要求一的技术启示,该区别特征亦不属于本领域常规技术手段。此外,该专利所属针灸领域是传统中医药学中的分支领域,该领域与现代科技手段的结合途径较为有限,对现有技术资源的整合难度较高,所属领域技术人员容易想到的技术构思、路径、手段较为局限。因此,在涉针灸专利技术方案的创造性审查中,应审慎甄别此类专利与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站在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角度,从手段、功能、效果、背景技术、发明目的、解决问题等多个维度考察相关权利要求是否显而易见,避免简单套用针对现代医学领域新兴技术的评价方法,警惕因事后诸葛亮而低估针灸技术的创新程度。

二、裁判要点提炼

涉针灸等中医药专利的创造性评价,应当结合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认知特点和中医施治规律,甄别区别技术特征并审慎判断技术方案是否显而易见,尤其应当避免简单套用针对现代医学技术的评价方法,低估中医药技术方案的创新程度。

现有技术方案与本专利在电流来源、强度、路径上差异较大,且作用机制与所达到的效果均有实质差异的,不能仅因二者均利用了同一种物理现象即认定现有技术给出了技术启示。

三、赵律师点评

都用「电」,就等于同一件事吗

这个案子的争点,看上去只有一句话:现有技术已经用了电,你也用了电,算不算给了启示。 涉案专利是一种揿针——中医的皮内针,埋在小块胶布上,贴在穴位上留一段时间。 传统揿针就靠机械刺激穴位。这个方案在胶布上做了改动:用导电胶和导电涂胶布做成连接黏贴其他揿针的医用胶布,让针与针之间形成一个导电通路。 妙处在于,它的电不是外面给的。判决写得很清楚:「该专利权利要求一中医用导电胶布所传导的电流是人体皮肤自身产生的化学电流。」 人体皮肤表面本来就有微弱的电化学电位差,这个方案把这个本来浪费掉的微弱电流,通过导电胶布在几根针之间串起来,形成一个回路。 审查员找的证据二,也是用电的。 但判决把它拆开了:「证据二中导电胶、导电布导入的是外部电流」——那是一台机器在往皮肤上通电。 判决的结论是:「二者在电流来源、强度、路径上差异较大,不能仅因均利用了『电流』,就认为现有技术给出了启示。」 这句话看着简单,其实是在纠一种很常见的审查习惯:按物理现象归类。 比如说「用了加热」——用火烤、用电热丝、用微波、用摩擦生热,都叫加热。 但如果你要解决的问题是「在没电的地方给食物保温」,那「用电热丝加热」就不能给你启示,因为它恰恰解决不了没电的问题。 判断启示,不看现象的名字,看它在这个方案里承担什么功能。 本案更进一步:两者的目的都不一样。证据二导入外部电流,是为了离子导入给药——用电流把药推进皮肤里;本专利要的是提升揿针本身的疗效,全程没有「推药」这个构思。目的不同、机制不同、效果不同,三条都不重叠。

一句罕见的判词:这个领域的人「能想到的本来就少」

这一节要讲本案最有分量、也最少见的一段。 判决在否定启示之后,又加了一段领域特性的分析。原话是:「该专利所属针灸领域是传统中医药学中的分支领域,该领域与现代科技手段的结合途径较为有限,对现有技术资源的整合难度较高,所属领域技术人员容易想到的技术构思、路径、手段较为局限。」 这段话在专利审查里很反常。 通常的推定是反向的:本领域技术人员被假定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组合」,所以「想不到」这个抗辩很难成立。 本案却在说:在针灸这个领域,这个「什么都能组合」的假设立不住。 为什么?因为这个领域的技术人员,实际的知识结构是分裂的。 懂针灸的,是中医师——他们的训练在经络、穴位、手法,不在电子工程;懂导电材料、懂微电流回路的,是工程师——他们不懂穴位和针法。 一个方案要同时用到两套知识,而这两套知识在现实中没有交汇在一个人身上,那「容易想到」这个结论就要打折扣。 判决把要求提得更具体了:「应当站在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角度,从手段、功能、效果、背景技术、发明目的、解决问题等多个维度考察相关权利要求是否显而易见。 」 请注意这里列了六个维度:手段、功能、效果、背景技术、发明目的、解决问题。这不是六个可选项,是六道检查。 一项启示要成立,最好这六条都对得上;有一条明显对不上,启示就存疑。 判决最后还有一句警告,我觉得是整段的重心:「避免简单套用针对现代医学领域新兴技术的评价方法,警惕因『事后诸葛亮』低估针灸技术的创新程度。」 「事后诸葛亮」这个词,在专利审查里是有专门含义的——就是知道答案之后回头看,觉得每一步都顺理成章。 判决在这里点出它,是在提醒:中医药领域的老技术加一点现代手段,事后看特别像「顺手一改」,但它可能真的没人做过。

这条判例的用法:不是护身符,是一把更细的尺子

先把一件事说清楚:这不是给中医药专利开的绿色通道。 判决的表述是很谨慎的:「审慎甄别」「审慎判断」「避免简单套用」——它要求的是更细的审查,不是更宽的尺度。 实务上,这条判例能用在三个地方。 第一,答复审查意见时,可以把「领域知识的割裂」讲成事实,而不是讲成委屈。 很多中医药领域的申请人在答复里写「本领域技术人员不会想到」,但只说结论、不说理由,审查员不会采信。 本案示范了怎么说:要落到「结合途径有限」「整合难度高」「容易想到的构思、路径、手段较为局限」这三个可论证的点上。 更实在的做法是举证:这个领域过去十年有没有人做过类似的跨学科结合?有多少篇文献? 如果确实很少,这就是「想不到」的客观证据,比空口说「不会想到」有力得多。 第二,提无效时,别拿「都是用电」当启示。 本案输就输在这一步。请求人找到了一篇也用电的文献,以为够了。但判决要求的是:电流从哪来、多大、走什么路径、为了什么目的。 这四项里只要有一项对不上,启示就不完整。 第三,也是我最想强调的一点:这个思路不限于中医药。 「领域知识割裂」这个现象,在很多交叉领域都存在:农业机械(农机+农艺)、康复器械(医学+机械)、传统手工艺的设备化、老年辅助器具。 这些领域的共同特征是:懂需求的人不懂技术,懂技术的人不懂需求。 在这种领域里,「容易想到」的判断就该更谨慎——因为真正的障碍不在技术难度,在于没人同时站在两边。 一句话收尾:判断显而易见,问的不是「这两样东西能不能拼」,而是「当年有没有一个人,同时知道这两样东西」。

都用电流不等于同一件事——来源、强度、路径、目的四项对上才算启示;交叉领域的「想不到」,是可以用证据讲的。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医疗器械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一种高效自发电化学电流联动揿针”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2019年10月28日,某医疗科技公司针对该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0年8月4日作出第4569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某医疗器械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1年9月26日作出(2020)京73行初14640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第4569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某医疗科技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10月25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132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与该专利权利要求1最接近的现有技术是证据1公开的技术方案,二者的区别技术特征是:连接黏贴其他揿针的导电医用胶布,前述导电医用胶布由导电胶与涂胶布制成,该导电医用胶布的涂胶布是具有导电性能涂胶布。基于上述区别技术特征,结合该专利的背景技术与发明目的,该专利权利要求1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应为:如何利用人体皮肤自身特性,通过电化学提高揿针疗效。证据2中关于电流的技术路径、电流的功能效果均与该专利不同。

证据2中导电胶、导电布导入的是外部电流,而该专利权利要求1中医用导电胶布所传导的电流是人体皮肤自身产生的化学电流,二者在电流来源、强度、路径上差异较大,不能仅因均利用了“电流”,就认为现有技术给出了启示。证据2中,之所以要导入外部电流,其目的是“离子导入给药、经皮接收给药”时确保药物更好更快地通过皮肤进入人体,即如何提高给药质效;而该专利权利要求1中“电化学电流联动”的技术追求在于通过该电化学电流联动提升揿针疗效,在此过程中并不存在“通过加电让药物更好更快地通过皮肤进入人体”的技术构思,二者作用机制及达到效果均有实质差异,证据2并未给出通过上述区别技术特征解决上述技术问题、进而与证据1结合得到权利要求1的技术启示。上述区别技术特征亦不属于该领域常规技术手段。因此,相较于证据1、证据2和公知常识的结合,该专利权利要求1具有实质性特点和进步,即具备创造性。

另外,该专利所属针灸领域是传统中医药学中的分支领域,该领域与现代科技手段的结合途径较为有限,对现有技术资源的整合难度较高,所属领域技术人员容易想到的技术构思、路径、手段较为局限。因此,在涉针灸专利技术方案的创造性审查中,应审慎甄别此类专利与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站在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角度,从手段、功能、效果、背景技术、发明目的、解决问题等多个维度考察相关权利要求是否显而易见,避免简单套用针对现代医学领域新兴技术的评价方法,警惕因“事后诸葛亮”低估针灸技术的创新程度。涉针灸等中医药专利的创造性评价中,应当结合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认知特点和中医施治规律,甄别区别技术特征并审慎判断技术方案是否显而易见,尤其应避免简单套用针对现代医学技术的评价方法,低估中医药技术方案的创新程度。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132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0-2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19)。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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