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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某纸业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机械制造公司实用新型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422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3-06-28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某机械制造公司系某号、名称为「一种无胶环保封卷的卷筒」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权利要求一限定:包括处于卷筒最外层的卷筒末圈,在靠近末圈尾端处沿卷筒轴向方向形成一相对圆周表面突出的压合部,该压合部由卷筒上的一圈卷纸或者几圈卷纸与该卷筒末圈通过机械层间压合方式共同夹出或挤出形成。二〇一九年二月二十六日,某纸业公司针对该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九年九月四日作出第41627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权利要求一的两圈方案不具备创造性,宣告该专利权部分无效,在一圈方案之外的基础上维持有效。某纸业公司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日作出(2019)京73行初12602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责令重新作出。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八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422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实用新型专利权的保护客体仅限于对产品的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所提出的新的技术方案,不包括对制造方法、使用方法、处理方法以及将产品用于特定用途提出的新的技术方案。对于既包含产品形状、构造、也包含制造方法的实用新型权利要求,如果方法特征能够使产品具有某种特定形状、构造,则该方法特征对保护范围具有限定作用;但在进行新颖性、创造性判断时,应当将该方法导致的特定形状、构造与现有技术的形状、构造进行比对,而非就方法本身与现有技术的方法进行比对。在考量改进动机时,应立足于现有技术的产品本身,而非制造该产品的方法;原则上不能仅因权利要求中包含的方法非显而易见而认定其具备创造性。如果方法特征不会对产品的形状、构造产生影响,则原则上不具有限定作用,判断时应当仅就除该方法特征外的产品形状、构造技术特征进行比对。本案中,被诉决定认定的区别特征包括压合部的卷纸层数不同、机械层间压合方式不同(本专利从两个相对方向同时施力,证据一从一个方向施力)。但权利要求一并未记载从两个方向施力,且无论从一个方向还是两个方向施力,均不会对最终形成的压合部及卷筒的形状、构造产生影响,故该压合方式特征不属于保护范围,不应作为区别特征考虑。据此区别仅在于压合部的卷纸层数不同,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是进一步提高压合部的稳固性。本领域公知机械压合的压合部层数越多越厚、结合越牢固,证据一亦明确记载纸的多层、多张或多片的机械层间结合众所周知,故本领域技术人员为提高稳固性有动机也容易想到增加与末圈压合的卷纸圈数。被诉决定以该专利能够通过较为简单的工序和设备解决技术问题、带来有益效果为由认定具备创造性,实际上是将制造方法作为发明点,偏离了实用新型保护客体的范围。

二、裁判要点提炼

实用新型专利权的保护客体仅限于对产品的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所提出的新的技术方案。对于既包含形状、构造又包含制造方法的权利要求,方法特征若能够使产品具有某种特定形状、构造,则具有限定作用,但比对的对象是该形状、构造而非该方法本身;方法特征若不影响产品的形状、构造,则原则上不具有限定作用。

在考量改进动机时,应当立足于现有技术的产品本身,而非制造该产品的方法;原则上不能仅因权利要求中包含的方法非显而易见而认定其具备创造性。

三、赵律师点评

方法再巧妙,只要产品长得一样,就不算你的贡献

这个案子讲的是实用新型的一条硬边界,值得每个做小发明的人先记住一句话:实用新型只保护「东西长什么样」。 涉案专利是一个卷筒——就是那种一卷纸、一卷膜、一卷布。它的创新点在收尾:卷到最后,尾端容易散开,常规做法是涂胶水粘住;这个方案不涂胶,在靠近尾端的圆周表面压出一个凸起的压合部,把末圈和里面的一圈或几圈纸压在一起。 权利要求一写的是:压合部由一圈卷纸(方案A)或几圈卷纸(方案B)与末圈通过机械层间压合方式共同夹出或挤出形成。 请注意这里面夹了两种东西:压合部的圈数(这是结构),和机械层间压合的成型方式(这是方法)。 无效程序中,双方在这一处展开了。被诉决定认定的区别特征有两项:一是压合部的卷纸层数不同(本专利几圈,证据一一圈);二是压合方式不同(本专利从两个相对方向同时施力,证据一从一个方向施力)。 国家知识产权局据此认为,本专利「能够通过较为简单的工序和设备解决了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进一步提高了压合部的稳固性」,因而具备创造性——也就是说,它把「工艺更简单」当成了创造性来源。 最高人民法院把这个逻辑否掉了,而且否得很彻底。 判决先重申客体范围:实用新型保护的是对产品的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提出的新的技术方案,不包括对制造方法、使用方法、处理方法以及将产品用于特定用途提出的新的技术方案。 然后给出一个中间规则:如果方法特征能使产品具有某种特定形状、构造,那这个方法特征对保护范围有限定作用——但它限定的仍然是「那个形状」,不是「那个做法」。 最后落到本案:「无论是从一个方向施力还是从两个方向施力,均不会对最终形成的压合部以及卷筒的形状、构造产生影响。」 所以这个压合方式根本不在保护范围之内,评价创造性时不能把它当区别特征。

问动机的时候,要问「谁愿意买这个产品」,不是「谁愿意换这台机器」

本案最漂亮的一步,是把「改进动机」这个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专利权人有一个看起来很强的抗辩:证据一的装置和方法,根本做不出几圈卷纸与末圈压合的卷筒。 既然做不出来,本领域技术人员怎么可能想到去改? 这个抗辩其实是真的。判决也承认:「虽然证据一中所公开的卷纸生产装置及方法无法制造出几圈卷纸与末圈卷纸压合的卷筒,本领域技术人员也没有动机将证据一中的装置及方法改进为制造几圈卷纸与末圈卷纸压合的装置及方法。」 承认到这个程度,一般就该判有创造性了。但判决在下一句拐了个弯。 原话是:「但在考量改进动机时,应立足于现有技术的产品本身,而非制造该产品的方法。」 这句话把问题换掉了。原来问的是:有没有人愿意把证据一那台机器改装成能压几圈的机器? 现在问的是:有没有人愿意把证据一那种「一圈压合」的卷筒,改成「几圈压合」的卷筒?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前者的答案是「没必要,机器好好的改它干什么」;后者的答案是「太有了,因为几圈压得更牢」。 判决接着把「为什么几圈更牢」讲透了:「本领域技术人员公知,机械压合的压合部的层数越多越厚,结合越牢固。 因为卷纸单圈的层数可以是单层也可以是多层,由于层数越少纸张越薄,纤维强度越弱,当对单层卷纸进行机械层间压合时,压合部明显不够稳固。」 而且证据一自己就写着:纸的多层、多张或多片的机械层间结合众所周知。 于是结论是:「本领域技术人员为了提高压合部的稳固性,取得更好的封尾效果,有动机也容易想到增加与末圈压合的卷纸的圈数。」 这条对做机械的人特别要紧。 你可能有一个很聪明的工艺,但工艺的聪明保护不了产品的结构。只要别人看一眼你的产品就能想到「多压两圈更牢」,那这个产品结构就没有创造性——不管你做出来有多难。

给做工艺改进的人一句实话:这条路走错了门

判决最后有一段,说得很直接,我建议所有写实用新型的人都读一遍。 它说:被诉决定的那段认定,「实际上是将制造该专利产品的方法作为该专利的发明点,认为现有技术未给出该制造方法的技术启示,并据此认定该专利具备创造性。 该认定偏离了实用新型专利权保护客体的范围,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 「偏离了保护客体的范围」——这是一个很重的评价。 它不是说你证据找得不好,是说你审错了对象。 实务上,这个错很常见。很多人做出一个好产品,其实是工艺的功劳:换了材料配方、改了温度曲线、加了一道预处理、换了台设备。写申请的时候,把这些都写进权利要求,觉得「写得越全保护越强」。 本案告诉你后果:写进去也没用,评价的时候会被剔出去。 而且更麻烦的是——剔出去之后,剩下的结构部分往往就很单薄了。 本案剩下的是什么?「压合部从一圈变成几圈」。 这个差别,一句公知常识就打掉了。 那工艺创新该怎么保护? 三条路,各有各的门: 一是发明专利申请。 方法、工艺、配方,本来就是发明的领域。 二是商业秘密。 工艺留在厂里不公开,别人看不见、也学不去——对很多中小企业,这条路比专利实在。 三是把工艺的成果「固化」成结构。 这是本案反面的启示:如果你的工艺必然导致产品出现某个新的、可测量的形状或构造(比如特定的层间咬合纹理、特定的厚度梯度),那把这个结构写清楚、写准,实用新型才站得住。 本案的压合部圈数其实是这种「固化」,可惜它太容易被想到了。 一句话收尾:实用新型是一张「外观与结构」的产权证,不是「手艺」的产权证。 手艺要用别的工具去保护。

实用新型只认形状和构造——工艺再巧也不算发明点;问改进动机要问「谁愿意换这个产品」,不是「谁愿意换那台机器」。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机械制造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一种无胶环保封卷的卷筒”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该专利权利要求1为:“一种无胶环保封卷的卷筒,包括处于卷筒最外层的卷筒末圈,其特征在于:在靠近该卷筒末圈尾端处沿卷筒轴向方向形成一相对圆周表面突出的压合部,该压合部由卷筒上的一圈(以下简称技术方案A)或几圈(以下简称技术方案B)卷纸与该卷筒末圈通过机械层间压合方式共同夹出或挤出形成。”2019年2月26日,某纸业公司针对该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9年9月4日作出第41627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专利权利要求1技术方案A不具备创造性,宣告该专利权部分无效,在权利要求1技术方案B及权利要求2引用技术方案B的技术方案的基础上继续维持该专利权有效。某纸业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0年12月2日作出(2019)京73行初12602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第41627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针对某纸业公司就第201520898029.6号实用新型专利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某机械制造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6月28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422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实用新型专利权的保护客体仅限于对产品的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所提出新的技术方案,不包括对产品的制造方法、使用方法、处理方法以及将产品用于特定用途等提出的新的技术方案。对于既包含产品形状、构造,也包含产品制造方法的实用新型专利权利要求,在判断其新颖性、创造性时,如果其方法特征能够使产品具有某种特定形状、构造,则该方法特征对实用新型专利权保护范围具有限定作用。

但在进行新颖性、创造性判断时,应当将该方法导致的特定形状、构造与现有技术的形状、构造进行比对,判断其是否被现有技术公开、对本领域技术人员是否显而易见,而非就该方法本身与现有技术的方法进行比对。在考量改进动机时,应立足于现有技术的产品本身,而非制造该产品的方法。只有产品本身的形状、构造或其结合相对于现有技术并非显而易见,才对创造性有贡献;原则上不能仅因其权利要求中包含的方法非显而易见而认定其具备创造性。如果实用新型专利权利要求中的方法特征不会对产品的形状、构造产生影响,则该方法特征对实用新型专利权保护范围原则上不具有限定作用。在进行新颖性、创造性判断时,应当仅就除该方法特征外的有关产品形状、构造的技术特征与现有技术的相关形状、构造进行比对。

该专利系卷筒产品的实用新型专利,权利要求1既包含产品的形状、构造也包含产品的制造方法。被诉决定认定的该专利权利要求1技术方案B与证据1的区别特征在于:1.压合部的卷纸层数不同。

2.压合部的机械层间压合方式不同。该专利压合部是通过从两个相对的方向同时施加压力而形成;证据1接头则是通过从一个方向施加压力而形成。对此,生效裁判认为,该专利权的保护客体应当是卷筒本身的形状、构造或其结合,而非生产该卷筒的方法,在认定保护范围和进行新颖性、创造性评价时应该排除对产品的形状、构造或其结合不产生影响的制造方法的技术特征。该专利权利要求1并未记载从两个方向施力进行夹挤。即使限定了从两个方向向中间施加压力,其也仅仅是对压合部形成方式的限定,无论是从一个方向施力还是从两个方向施力,均不会对最终形成的压合部以及卷筒的形状、构造产生影响。因此,该专利权利要求1方案B关于压合方式的技术特征不属于该专利的保护范围,在进行创造性评价时,不应将其作为与现有技术的区别特征予以考虑。该专利权利要求1技术方案B与证据1的区别仅在于压合部的卷纸层数不同。该专利的压合部由卷筒上的几圈卷纸与末圈压合形成;

而证据1的压合部则是由卷筒上的一圈卷纸与末圈压合形成。基于上述区别特征,该专利权利要求1技术方案B相较于证据1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是,如何进一步提高压合部的稳固性。

关于该区别特征对本领域技术人员来说是否显而易见,生效裁判认为,无论是证据1还是该专利,设置压合部的目的均在于将卷纸尾端固定,避免卷纸散开。虽然证据1所公开的卷纸生产装置及方法无法制造出几圈卷纸与末圈卷纸压合的卷筒,本领域技术人员也没有动机将证据1的装置及方法改进为制造几圈卷纸与末圈卷纸压合的装置及方法。但在考量改进动机时,应立足于现有技术的产品本身,而非制造该产品的方法。只有产品本身的形状、构造或其结合相对于现有技术并非显而易见,才对创造性有贡献;原则上不能仅因其权利要求中包含的方法非显而易见而认定其具备创造性。对于本案来说,应当考虑的是,本领域技术人员为了进一步提高压合部的稳固性,有无动机改进采用证据1的装置及方法制造出来的卷筒产品,将一圈卷纸与末圈卷纸压合的卷筒改进为几圈与末圈压合的卷筒;

而不是有无动机将证据1的制造一圈卷纸与末圈卷纸压合的卷筒的装置或方法改进为制造几圈与末圈压合的卷筒的装置或方法。本领域技术人员公知,机械压合的压合部的层数越多越厚,结合越牢固。因为卷纸单圈的层数可以是单层也可以是多层,由于层数越少纸张越薄,纤维强度越弱,当对单层卷纸进行机械层间压合时,压合部明显不够稳固。证据1明确记载,纸的多层、多张或多片的机械层间结合众所周知。本领域技术人员为了提高压合部的稳固性,取得更好的封尾效果,有动机也容易想到增加与末圈压合的卷纸的圈数,采用几圈与末端压合。故该专利权利要求1技术方案B相对于证据1不具备的创造性。

被诉决定关于“该专利能够通过较为简单的工序和设备解决了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进一步提高了压合部的稳固性,为该专利带来了有益的技术效果,故该专利权利要求1技术方案B相对于证据1具备创造性”的认定,实际上是将制造该专利产品的方法作为该专利的发明点,认为现有技术未给出该制造方法的技术启示,并据此认定该专利具备创造性。该认定偏离了实用新型专利权保护客体的范围,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对于既包含产品形状、构造,又包含产品制造方法的实用新型专利权利要求,在判断其新颖性、创造性时,如果其方法特征能够使产品具有某种特定形状、构造,则该方法特征对实用新型专利权保护范围具有限定作用。在进行新颖性、创造性判断时,应当将该方法导致的特定形状、构造与现有技术的形状、构造进行比对,而非将该方法本身与现有技术的方法进行比对。

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422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6-2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1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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