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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张某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东莞市某包装机械公司实用新型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858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3-06-20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张某系某号、名称为「全自动拼板式制盒机」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四日,东莞市某包装机械公司针对该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一年三月二十九日作出第4901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

张某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三月二十四日作出(2021)京73行初10961号行政判决,驳回张某的诉讼请求。张某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858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法院认为:权利要求书用文字记载的方式表达技术方案,由于文字记载与技术方案之间天然的差异,权利要求的语义是否清楚、是否存在明显错误及内容的具体含义,均需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角度出发确定。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能够对权利要求得出确定的解释,包括确定权利要求的撰写存在错误并得出确定的正确内容,则应认为保护范围仍是清楚的。为避免保护范围的不当扩大或限缩、确保权利稳定,对撰写错误的解释仅能针对明显错误。所谓明显错误,是指对于本领域技术人员来说,根据其具有的普通技术知识在阅读权利要求后能够立即发现某一技术特征存在错误,同时结合其普通技术知识,阅读说明书及说明书附图的相关内容后能够立即确定其唯一的正确答案的错误。本案权利要求五记载右侧板输送装置设置有导轨副,权利要求六记载导轨副为开式直线导轨,权利要求七引用权利要求六却记载导轨副为闭式直线导轨,单看字面存在不清楚的问题。但说明书载明,导轨副仅有开式直线导轨与闭式直线导轨两种结构,实施例一为开式、实施例二为闭式;在权利要求六已明确限定权利要求五中的导轨副为开式的情况下,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说明书及附图后,能够确认权利要求七的闭式直线导轨实质是对权利要求五中导轨副的具体限定,其中「如权利要求六所述」的撰写属于明显错误。故权利要求七的保护范围对本领域技术人员而言是清楚的,当事人仅以存在该明显错误为由主张保护范围不清楚的,不予支持。

二、裁判要点提炼

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后能够确定权利要求的撰写存在明显错误,且能够确定唯一的正确答案的,原则上应当认为权利要求保护范围清楚;当事人仅以存在该明显错误为由主张保护范围不清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明显错误是指,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其普通技术知识在阅读权利要求后能够立即发现某一技术特征存在错误,同时结合其普通技术知识,阅读说明书及说明书附图的相关内容后能够立即确定其唯一的正确答案的错误。

三、赵律师点评

权利要求自己跟自己打架,专利就废了吗

这个案子的起点,是一处写完自己都没看出来的笔误。 涉案专利的权利要求五写「右侧板输送装置设置有导轨副」,权利要求六接着写「导轨副为开式直线导轨」,权利要求七引用权利要求六,却写成「导轨副为闭式直线导轨」。 一句话:第六项说是开式,第七项引用第六项,却说是闭式。 这在字面上是硬碰硬的矛盾——同一个导轨副,不可能既开又闭。 做无效的人看到这种写法,第一反应通常是:保护范围不清楚,请求宣告无效。 因为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要求权利要求「清楚、简要地限定要求专利保护的范围」,自己都说不清,凭什么给你保护。 但最高人民法院说不。 判决给了一条很实用的规则: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读完之后,既能确定这里写错了,又能确定正确的写法是什么,那保护范围仍然是清楚的。 这个道理其实很朴素。文字表达技术方案,天生就有误差。 你再严谨,也可能写错一个字、引错一项;如果只要有一处笔误整件专利就作废,那不是保护创新,那是惩罚写字的人。 判决的原话把标准定在「确定」两字上:「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该专利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能够对权利要求得出确定的解释,包括确定权利要求的撰写存在错误及得出确定的正确答案,则应认为对本领域技术人员来说,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仍是清楚的。」 注意这里是两个「确定」:确定写错了、确定正确的是什么。 缺一个都不行。只确定写错了、但不知道该改成什么,那保护范围还是不清楚——因为法院不能替专利权人发明一个技术方案。

两步就能验出来:先说「一眼看出错」,再说「只有一个答案」

判决把这个检验拆成了两步,写得非常干净,可以直接当操作手册用。 第一步,看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错」。 判决的原话是:「根据其具有的普通技术知识在阅读权利要求后能够立即发现某一技术特征存在错误」。 注意是「立即」——不需要查资料、不需要做实验、不需要推理,读到那里就卡住了,这就是一眼看出错。 本案符合:开式和闭式是直线导轨的两种基本型式,同一个导轨副不可能同时是两种,这是机械领域的常识。 第二步,看是不是「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判决要求:「结合其具有的普通技术知识,阅读说明书及说明书附图的相关内容后能够立即确定其唯一的正确答案」。 本案是怎么找到这个唯一答案的?靠说明书把选项穷尽了。 说明书第[0160]段记载实施例一:导轨副为开式直线导轨;第[0162]段记载实施例二:所不同的是,导轨副为闭式直线导轨。判决据此认定:「根据该专利说明书的记载,导轨副仅有『开式直线导轨』和『闭式直线导轨』两种结构。」 这一句是关键。 如果导轨副有十种型式,那「闭式」到底指哪一种,就不唯一了;正因为只有两种,排除掉权利要求六已经限定的开式,剩下的只能是闭式。 于是判决的结论水到渠成:权利要求七的「闭式」实质是对权利要求五中导轨副的具体限定,而「如权利要求六所述」这五个字属于明显错误。 请注意这个处理结果的含义:不是把权利要求七删掉,也不是把「闭式」改成「开式」,而是认定引用关系写错了,实体限定照旧。 这保住了专利权人真正想要的那一版方案。

这条规则能救你,但边界很硬——只能救「明显」的错

写到这里必须提醒一句:这条规则不是万能橡皮擦。 判决把边界划得很死:「为避免权利保护范围的不当扩大或限缩,确保权利的稳定性,对撰写错误的解释仅能针对明显错误。」 为什么只能针对明显错误? 因为如果允许专利权人事后把任何写得不好的地方都解释成「笔误」,那权利要求书就失去公示作用了——公众看着文本判断边界,你事后说「这里其实不是这个意思」,边界就变成了可以随时移动的东西。 实务上,这条界线大概是这样:能被纠正的,是「写错了但想说什么很清楚」;不能被纠正的,是「写得不清楚,而且看不出想说什么」。 前者是笔误,后者是缺陷。 对写申请文件的人,本案的教训在另一个方向。 权利要求七那种写法,本来是想写「引用权利要求五、导轨副为闭式」,结果写成了「引用权利要求六」。一个引用关系的疏忽,引出了整场官司,从无效程序一路打到最高人民法院。 这种错误在实操中极常见——改一版权利要求、复制粘贴上一条、忘了改引用编号。 一个可用的自检办法:定稿前把所有引用关系抄成一张表,逐条核对「引用的那一项里,有没有跟我这一项冲突的限定」。 花十分钟,可能省掉三年诉讼。 对提无效的人,本案的教训是:不要把「有笔误」直接等同于「不清楚」。 请求人如果只抓这一处矛盾、不做第二步的「唯一答案」检验,很可能被这一条规则挡回来。 要打不清楚,得证明读完之后仍然得不出确定含义——本案做不到,因为说明书把选项穷尽了。

文本有笔误不等于保护范围不清楚——一眼看出错、且只有一个正确答案,专利就还在。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张某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全自动拼板式制盒机”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2020年9月14日,东莞市某包装机械公司针对该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对此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1年3月29日作出第4901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张某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2年3月24日作出(2021)京73行初10961号行政判决:驳回张某的诉讼请求。张某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6月20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858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1)京73行初10961号行政判决;二、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第4901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三、国家知识产权局就东莞市某包装机械公司针对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全自动拼板式制盒机”的实用新型专利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规定,权利要求书应当以说明书为依据,清楚、简要地限定要求专利保护的范围。权利要求书用文字记载的方式表达技术方案,由于文字记载与技术方案之间天然的差异,因此权利要求的语义是否清楚、是否存在明显错误及内容的具体含义均需从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角度出发进行确定,从而界定专利权的保护范围。

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该专利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能够对权利要求得出确定的解释,包括确定权利要求的撰写存在错误及得出确定的正确内容,则应认为对本领域技术人员来说,专利权的保护范围仍是清楚的。为避免权利保护范围的不当扩大或限缩,确保权利的稳定性,对撰写错误的解释仅能针对明显错误。所谓明显错误是指,对于本领域技术人员来说,如果其根据所具有的普通技术知识在阅读权利要求后能够立即发现某一技术特征存在错误,同时结合其具有的普通技术知识,阅读说明书及说明书附图的相关内容后能够立即确定其唯一的正确答案的错误。该专利权利要求5记载“如权利要求4所述的全自动拼板式制盒机,其特征在于,所述右侧板输送装置设置有导轨副”;权利要求6记载“如权利要求5所述的全自动拼板式制盒机,其特征在于,所述导轨副为开式直线导轨”;权利要求7记载“如权利要求6所述的全自动拼板式制盒机,其特征在于,所述导轨副为闭式直线导轨。

”仅从该专利权利要求6和7这二者的关系来看,该专利权利要求6记载导轨副为“开式直线导轨”,而权利要求7引用权利要求6,但其记载导轨副为“闭式直线导轨”,故该专利权利要求7中导轨副的形式到底是开式直线导轨还是闭式直线导轨,可能存在不清楚的问题。但是结合说明书及附图的记载来看,说明书第[0160]段记载,实施例1中“所述底板输送装置设置有导轨副,所述导轨副为开式直线导轨”;

说明书第[0162]段记载,实施例2“同实施例1,所不同的是,所述导轨副为闭式直线导轨”,因此针对权利要求5的记载即“右侧板输送装置设置有导轨副”,权利要求6和7进一步限定了“导轨副”的结构,而根据该专利说明书的记载,导轨副仅有“开式直线导轨”和“闭式直线导轨”两种结构,故在该专利权利要求6已经明确限定权利要求5中的导轨副为“开式直线导轨”的情况下,本领域技术人员在阅读该专利说明书及附图后,根据本领域普通技术知识,能够确认该专利权利要求7的“闭式直线导轨”实质是对权利要求5中“导轨副”的具体限定。该专利权利要求7中“如权利要求6所述”的撰写属于明显错误,权利要求7的保护范围对本领域技术人员而言是清楚的。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后能够确定权利要求的撰写存在明显错误,且能够确定唯一的正确答案的,原则上应当认为权利要求保护范围清楚。

当事人仅以存在该明显错误为由主张权利要求保护范围不清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858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6-2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10)。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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