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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朱某某诉潘某某海上、通海水域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案

案号:(2020)沪72民初852号上海海事法院 · 海上、通海水域人身损害责任纠纷 · 一审 · 2020-10-27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2018 年 8 月 13 日早晨,朱某某驾驶小货车到上海市崇明区长兴岛横沙渔港 4 号码头,从“苏靖渔03502”渔船上卸货,车停靠在离码头靠水一侧边缘很近的地方。

按他的说法,当时码头上没设警戒线,车辆可以任意停放,也没有工作人员告知他停车位置不安全。

上午八点左右,货卸完了,渔港管理人员要求渔船驶离码头。码头监控录像记下了后面的几秒钟:渔船与小货车最初相对停靠,朱某某站在车右侧后方两米处;渔船启动驶离,他快速从站立处经车辆右侧跑向车头,随后在小货车前方约一米处倒地。

他在公安机关接受询问时说,自己看到渔船开动,认为渔船左后侧的防撞轮胎可能碰到车,就跑过去查看并呼叫船上船工,右腿被防撞轮胎碰到而受伤。

经鉴定,朱某某右膝关节活动能力丧失 25% 以上(未达 50%),构成十级伤残。他向船长潘某某索赔 24 万余元,潘某某此前已垫付 10,000 元治疗费。

上海海事法院判决:驳回全部诉讼请求。双方都没上诉,判决已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适用一般侵权规则,受害人应就加害行为、损害后果、因果关系和过错承担举证责任。渔船按码头指示正常驶离,与擅自进入作业区域的人员倒地受伤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船方不承担赔偿责任。

受害人对渔船离港时的运动状态和自身危险处境应有判断,其未予避让反而靠近并试图推船,属于自陷风险;船方对损害的发生无过错,亦不能预见受害人突然靠近的行为。

三、赵律师点评

一、监控里的几秒钟

2018 年 8 月 13 日早晨,朱某某开着自家的小货车,到上海市崇明区长兴岛横沙渔港 4 号码头,从“苏靖渔03502”渔船上卸货。

车停的位置,离码头靠水一侧的边缘很近。

按他的说法,当时码头上没拉警戒线,车可以随便停,也没有工作人员告诉他停这儿不安全。

上午八点左右,货卸完了,渔港管理人员要求渔船驶离码头。就在这个时候出的事。

码头监控录像把过程拍了下来。这一段是本案最关键的证据,值得一格一格看:

第一,渔船和小货车最初是相对停靠的。

第二,朱某某原本站在小货车右侧——也就是远离渔船的那一侧——后方两米处。

第三,渔船启动驶离码头,朱某某快速从站立处经过车辆右侧跑向车头。

第四,车头那个方向,同时也是船尾。他随后在小货车前方约一米处倒地。

整个过程几秒钟。

但这几秒钟决定了案子的结果。因为监控拍下的,跟他自己说的,不是一回事。

渔港码头是谁在管,这个问题在诉讼里经常被含糊过去。

一般来说,渔港有渔港监督机构,负责渔船进出港报告、安全监督;码头本身可能有经营人或者管理单位,负责场地、设施、秩序;有些地方还有属地的港口管理部门。

三者职责不同,责任也不同。谁负责划停车区、谁负责设警示标志、谁负责现场秩序,取决于港口的性质和管理体制。

本案没有把码头列为被告,所以这些问题都没被审。判决只评价了船方。

但从原告陈述的事实看——“码头上未设置警戒线,车辆可以任意停放,码头上也没有工作人员告知车辆停放位置不安全”——这三句话如果成立,指向的正是码头管理方。

这也是这类案子的常见困境:受害人对现场管理的不满是真的,但告的人不对,法院只能就被告论被告。

二、“防撞轮胎碰到了我的腿”:一句话和一段录像的对撞

出事之后,朱某某在公安机关接受询问时是这么说的:当天看到渔船开动,认为渔船左后侧的防撞轮胎有可能碰到小货车,便跑到车辆前面去查看并呼叫船上船工,右腿被船上的防撞轮胎碰到而受伤倒地。

这段话有两个要点:一是他去车前的目的,是查看防撞轮胎会不会碰到车;二是他主张自己的腿被轮胎碰到了。

第一个要点,法院采信了——监控确实显示他跑向车头。

第二个要点,出问题了。

如果他的腿是被轮胎碰到的,那受伤的位置应该在船尾和车头之间,也就是他跑动的终点附近。监控显示,他是在小货车前方约一米处倒地的。

还有一处更要命:他自己说的是“船左后侧的防撞轮胎”。船左后侧,是船尾靠左的位置;他跑向的车头方向,正对的就是船尾。他原本站在车右侧,等于主动绕到了船尾摆动的那一片。

这段陈述和监控放在一起,得出的是一个对他不利的结论:他不是被动被撞,是主动走进了一个正在移动的大型物体的运动范围。

判决书的表述很克制:朱某某采取的行动未顾及自身安全,难谓妥当。

“难谓妥当”四个字,在判决语言里已经是相当重的评价了。它不是在说他不小心,是在说这个动作本身就不该做。

顺便说一句证据上的道理:当事人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属于对自己不利事实的承认,在后来的民事诉讼里是可以作为证据用的。很多人以为“在派出所说的话不算数”,其实相反,那是最容易被固定下来的一段话。本案原告就是被自己这段话框住了。

监控录像在本案里的作用,值得单独讲一下证据规则。

监控属于视听资料,也可能被归入电子数据。它的证明力在实务中很高,原因很简单:它不偏向任何一方,也不受记忆和立场影响。

但也有三个前提:

一是完整性。掐头去尾的片段,证明力会打折。本案录像完整记录了从渔船启动到原告倒地的过程,这一点很关键。

二是连续性和来源。谁调的、什么时候调的、有没有篡改,要有说明。码头管理方提供的录像,一般会附一份情况说明。

三是能看清关键动作。模糊到看不清人的录像,作用有限。

实务操作上,事故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固定录像:书面要求管理方保存,同时申请调取,必要时申请法院证据保全。很多场所的监控只存七天到三十天,过了就覆盖,谁也找不回来。

本案原告幸运的地方在于,码头有监控而且录下来了;不幸的地方也在这里——录像把他自己的动作完整拍了下来。

三、因果关系这一关,为什么过不去

这类案子按一般侵权处理,四个要件:加害行为、损害后果、因果关系、过错。原告要全证,缺一个就输。

本案第一关就卡住了:因果关系。

法院的认定是:船方将渔船驶离码头,与朱某某人身损害结果的发生不具有因果关系。

为什么不具有?判决给了两条理由。

第一条,船方是按码头方的指示正常驶离,不是突然启动、不是违规操作。渔船离港是码头管理方的要求,船方照做,这个行为本身没有制造异常风险。

第二条,渔船惯性较大,运动状态不易改变。即使船尾人员发现有人走近,也不能避免启动后的渔船与擅入危险区域的人发生碰触。

第二条特别实在。一条几十吨的渔船,从静止到移动,再想停下来需要时间和距离。人突然出现在船尾一米处,船上的人就算看见了,也来不及。

所以不是“船撞了人”这个事实不成立,而是“船的行为”和“人的受伤”之间,缺了一个法律上认可的因果链条。

这里要区分两个概念:事实上的关联,和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事实上,他确实是在渔船驶离的时候受的伤,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这是关联。

但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要求更严:加害行为必须制造了法律所不允许的危险,并且这个危险现实化了。渔船正常离港,没有制造法律不允许的危险;朱某某自己跑进船尾摆动区,这个危险是他自己走进去的。

判决里有一句话说得直白:朱某某应自行承担由此造成的相应损害后果。

因果关系的判断,实务上用的是“相当因果关系”:行为是不是通常会增加这类损害发生的可能。

渔船正常离港,会不会通常导致码头工人受伤?不会。正常离港是每天发生几百次的事,绝大多数时候没人受伤。

反过来,一个人跑向正在离港的船尾,会不会通常导致自己受伤?会。这是高度危险的动作。

两问一对比,因果的方向就清楚了。

还有一层:因果关系的判断要区分“条件”和“原因”。船不开,他就不会受伤——船开是条件。但条件是必要不充分:法律要问的是,这个行为是否制造了法律不允许的风险。

渔船正常离港,是法律允许的风险;跑向船尾,是法律不允许的自我冒险。

所以判决用了“不具有因果关系”这个结论,而不是“原告也有过错,各打五十大板”。这两个说法差别很大:前者是零,后者是打折。本案是零。

四、无过错是第二道关,也是更硬的一道

因果关系过不去,案子已经输了。但判决还往下写了一段过错——这两道关是并列的,不是先后的。

法院认定船方无过错,理由是:船方根据码头方指示将渔船正常驶离码头,不能预见受害人突然靠近并推船的行为。

这里出现了一个前面没说过的动作:推船。

朱某某跑到车头,除了查看,还去推船——大概是想把船推开,别让船碰到自己的车。这个动作在监控里应该有,判决把它写进了认定。

推船这个动作,把他的处境彻底改变了。从“站在安全处看”变成“用手去挡一条正在离港的船”。

一条几十吨的船,一个人推得动吗?推不动。推的结果只能是自己被带着走、被挤到。

法院用“不能预见”三个字,把船方的过错否掉了。预见可能性的判断标准是:一个正常谨慎的人,在同样情形下能不能想到会有这个后果。

渔船正常离港,谁能想到有人会冲上来推船?想不到,就没有预见义务,也就没有过错。

无过错加上无因果关系,两个要件都不成立,驳回全部诉请。

一个补充:如果船方当时是违规操作——比如没鸣笛、没观察、强行靠离、在明令禁止的时段离港——结论可能完全不同。本案的关键恰恰是“按码头指示正常驶离”这九个字。同样是船撞人,合规与不合规,两条路。

这里要把三个容易混的概念分开:过失相抵、自甘风险、自陷风险。

过失相抵,是双方都有过错,按比例分担。本案不是这个,因为船方没过错。

自甘风险,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讲的那一种——自愿参加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比如打球、赛车,出了事一般不能找其他参加者赔。本案也不是,因为卸货不是文体活动。

自陷风险,是本案这种:明知有危险,还主动走进去。法律上的后果不是“减轻对方责任”,而是“对方根本不承担责任”——因为危险是你自己制造的,不是对方制造的。

三者的区别,用一句话概括:过失相抵是“你也有错”,自甘风险是“你自己愿意”,自陷风险是“你自己走进去”。

本案落在第三种。所以判决不是“各承担一部分”,而是“驳回全部诉讼请求”。

五、他真正该告的是谁

这一篇最该说的是这个:朱某某可能选错了被告。

看他自己陈述的事实:码头上没设警戒线,车辆可以任意停放,没有工作人员告知停车位置不安全。

这三句话,指向的不是船长潘某某,是码头的管理人。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机场、体育场馆、娱乐场所等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渔港码头属不属于“经营场所”或者“公共场所”?从功能上看,渔船靠泊、货物装卸、车辆进出,是一个对外经营、人员流动的场所,认定上有空间。

如果码头管理人确实没划停车区、没拉警戒线、没做安全提示,那它未尽安全保障义务的可能性,比船长大多了。

但本案原告只告了船长潘某某一个人。

这里有个程序上的常识:告谁,是原告选的;法院一般不主动替你追加被告,除非是必要共同诉讼。选错了,判决驳回,诉讼费自己承担,还得再打一场。

所以看这个案子,除了“因果关系怎么断”,还该记住一句:出了事,先想清楚该找谁。找错了人,道理再对也没用。

还有一层:朱某某的车停在离水一侧边缘很近的地方。这个位置本身就有风险——不光是船会碰到,车自己也可能滑下去。

码头管理方如果允许车辆停在那里,这是管理问题;如果明确禁止而他偏停,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判决没写这一段,我们不知道码头有没有划线、有没有告示,所以也不能替他判断。

能确定的是:他把所有力气用在证明“船撞了我”,而没有去问一句“这个码头该不该让人把车停在这儿”。

关于追加被告,补一个程序上的说明。

原告起诉时列谁当被告,是自己的选择。法院一般不主动追加,但如果属于必要共同诉讼——也就是必须一起审才能查清——法院会依职权追加。

本案不属于必要共同诉讼。船方和码头方是两个独立的责任主体,可以分开告,也可以只告一个。

这意味着两件事:一是原告只告船长,法院就只审船长;二是将来如果想起诉码头,不受本案判决的阻挡——诉讼标的不同,被告不同,不构成重复起诉。

所以本案判决驳回,不等于朱某某彻底没戏。

但要注意诉讼时效。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算。2018 年 8 月出的事,到 2020 年 10 月判决,已经两年多。再想另案起诉码头,时间上非常紧张。

这也是“选错被告”的隐性代价:不只是这一场输了,还可能把另一场的时效耗掉。

这个案子驳回得干脆,理由是两句话:没有因果关系,没有过错。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这两句,是它背后那个更朴素的问题:一个人受了伤,为什么一分钱都拿不到?

答案不是法律冷酷,是他把对手选错了位置。他站在车头,去推一条正在离港的船——这个动作在任何一套规则下都得不到支持。船方按码头指示正常驶离,没有违规,也没有预见义务。

如果换个方向,去问码头管理人:为什么没划停车区?为什么没拉警戒线?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里不能停?——那才是这个案子真正有争议的地方。

受伤之后最容易做的一件事,是找那个“看起来最该负责”的人。船长、司机、老板,谁在现场就找谁。但法律问的是另一个问题:谁的行为制造了法律不允许的危险。

这一点想清楚,官司才打得对。

最后提醒一件事:这个案子最硬的证据是监控。码头、路口、厂区、小区,摄像头比证人可靠,也比证人诚实。出了事,第一件该做的事不是找人理论,是去把录像调出来、固定下来。晚几天,可能就覆盖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2018年8月13日早晨,朱某某驾驶小货车到上海市崇明区长兴岛横沙渔港4号码头从“苏靖渔03502”渔船上卸货。小货车停靠在离码头靠水一侧边缘很近的地方。朱某某称,当时码头上未设置警戒线,车辆可以任意停放,码头上也没有工作人员告知车辆停放位置不安全。

当日上午八时左右,渔船卸货完毕,渔港管理人员要求渔船驶离码头。码头监控录像显示,渔船与朱某某的白色小货车最初相对停靠,朱某某站在小货车右侧(远离渔船一侧)后方两米处;渔船启动驶离码头,朱某某快速自站立处经车辆右侧跑向车头(同时也是船尾),随后在小货车前方约1米处倒地。朱某某之后被送医住院治疗,潘某某为此垫付了10000元治疗费。经司法鉴定,朱某某因本次事故受伤致右膝关节活动能力丧失25%以上(未达50%)构成十级伤残。朱某某在接受公安机关调查询问时称,当天在看到渔船开动,认为渔船左后侧的防撞轮胎有可能碰到小货车,便跑到车辆前面去查看并呼叫船上船工,右腿被船上的防撞轮胎碰到而受伤倒地。

朱某某诉称:其因渔船离港时刮碰受伤,被告潘某某系船长应当对人身损害事故承担赔偿责任,赔偿人身损害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24万余元。

潘某某辩称:朱某某受伤系因自身原因所致。朱某某未将车辆停靠在港口安全区域,在渔船防撞轮胎与车辆刮碰时非但没有避让反而走近,潘某某不应承担责任。

上海海事法院于2020年10月27日作出(2020)沪72民初852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朱某某的诉讼请求。一审判决作出后,双方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本案判决现已生效。法院生效判决认为,本案系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朱某某主张船方行为构成一般侵权,应就构成一般侵权行为的要件事实承担举证责任。

客观构成要件方面,船方将渔船驶离码头与朱某某人身损害结果的发生不具有因果关系。主观构成要件方面,船方对朱某某人身损害后果的发生并无过错。船方行为不构成人身损害侵权,船方不应对朱某某承担人身损害赔偿责任。朱某某采取的行动未顾及自身安全难谓妥当,朱某某应自行承担由此造成的相应损害后果。船方根据码头方指示将渔船正常驶离码头,不能预见受害人突然靠近并推船的行为,且渔船惯性较大运动状态不易改变,即使船尾人员发现受害人走近,亦不能避免启动后的渔船与擅入危险区域的受害人发生碰触。船方对受害人人身损害后果的发生主观上无过错。船方不应承担人身损害赔偿责任。

案号:(2020)沪72民初852号 审理法院:上海海事法院 裁判日期:2020-10-27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0-2-200-00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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