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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美国康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田某实用新型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3)最高法知行终607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4-11-14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美国康某公司系某号、名称为「基于玻璃的制品及包含其的装置」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权利要求一限定:包括第一表面和与第一表面相对的第二表面,二者限定小于约三毫米的厚度;以及沿着该厚度延伸的应力分布,其中在约为零至零点三倍厚度以及大于零点七倍厚度至全厚度这两个厚度范围内的应力分布所有点,均包括斜率绝对值大于约每微米零点一兆帕的正切;所述应力分布包括最大压缩应力、层深度和小于约七十一除以厚度平方根的值(单位为兆帕)的最大中心张力。二〇一九年七月二十三日,田某针对本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七日作出第43619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权利要求一至三中限定的应力分布等参数并非对产品形状、构造提出的适于实用的新的技术方案,不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客体,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美国康某公司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八月二十九日作出(2020)京73行初14981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美国康某公司上诉,主张本专利涉及定义玻璃三层宏观结构的技术方案,是对玻璃产品复合层构造的改进,与专利审查指南所列举的「渗碳层」情形类似。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四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607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根据专利法第二条第三款,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是就产品的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进行改进的技术方案,故判断一项技术方案是否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客体,应当判断其相对于现有技术所作的改进之处是否在于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而非对方法、材料的改进。实用新型权利要求可以包含已知材料的名称,即将现有技术中的已知材料应用于具有形状、构造的产品上;但如果权利要求的核心在于对材料本身提出的改进,则不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客体。本案中,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说明书和权利要求书可知,本专利的发明构思是为了解决现有技术中化学强化玻璃无法展现出热钢玻璃的应力分布的问题,通过离子交换使玻璃制品沿着其厚度呈现独特的应力分布,从而使玻璃呈现改善的耐破裂性;故无论是本专利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还是解决问题的技术手段,都体现了本专利要对物质材料本身进行改进,并不涉及产品形状、构造的改进。关于「渗碳层」,渗碳层是已知材料名称,当其应用于具有形状、构造的复合层产品上时,是对复合层产品构造的限定,并非对渗碳层本身进行改进,因此可以作为结构特征用以限定实用新型;而美国康某公司并未证明本专利中的应力层属于已知材料名称,且本专利的改进之处在于材料本身,故无法将其认定为结构特征。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判断一项技术方案是否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客体,应当判断其相对于现有技术所作的改进之处是否在于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而非对方法、材料的改进;改进的核心在于对材料、方法本身的改进,且该改进并不导致产品形状、构造改进的,不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客体。

实用新型权利要求可以包含已知材料的名称,即将现有技术中的已知材料应用于具有形状、构造的产品上;但如果权利要求的核心在于对材料本身提出的改进,则不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客体。

三、赵律师点评

一堆参数写在权利要求里,是「结构」还是「配方」

这个案子表面上很技术,但问题特别朴素:把一堆数字写进权利要求,算不算写了结构? 涉案专利是玻璃制品。权利要求一限定了三样东西:厚度小于约三毫米; 沿厚度方向的应力分布,在靠近两个表面的范围内应力曲线的斜率要足够陡(绝对值大于每微米零点一兆帕);以及最大压缩应力、层深度、最大中心张力这几个数值的上限下限。 这些参数全部是玻璃内部的应力状态,是离子交换这道工艺做出来的——把玻璃泡进高温熔盐里,让钾离子挤进钠离子的位置,表面被撑紧,形成压应力层。 专利权人很聪明,他没有写「我的制造方法是离子交换」,他写的是「我的玻璃有这样一个应力分布」。 因为写方法不行——实用新型不保护方法,这是硬规定。写成「产品有这个参数」,看起来就像结构了。 一审和国知局都没认。最高人民法院也没认。 判决给了一条非常直白的判据:「判断一项技术方案是否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客体,应当判断其相对于现有技术所作的改进之处是否在于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而非对方法、材料的改进。」 请注意这里的落脚点:不是看权利要求「写了什么」,而是看「改进在哪里」。 这是一个很要紧的转换。因为文字可以包装——把配方写成参数、把工艺写成产品特征、把材料写成层,都是常见手法。如果只看文字形式,什么都能过。 所以判决把审查对象换成改进的实质。 本案的改进实质是什么?判决说:「无论是本专利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还是解决问题的技术手段,都体现了本专利要对物质材料本身进行改进,并不涉及产品的形状、构造的改进。」 技术问题是「化学强化玻璃做不出热钢玻璃那种应力分布」,技术手段是「通过离子交换让玻璃沿厚度呈现独特应力分布」——从问题到手段,全在材料内部,一层都没动产品的形状。

「渗碳层也是层,凭什么它算结构」

这是本案最精彩的抗辩,也是最有教学价值的一段。 专利权人搬出了《专利审查指南》里的例子:指南把「渗碳层」列为可以写进实用新型的结构特征。 他的推论是:渗碳层是层,我的应力层也是层,凭什么它能算、我不能算? 这个类比看上去非常有力。 判决的回应,分了两步,每一步都很准。 第一步:承认渗碳层可以,但说清为什么。 原话是:「渗碳层是已知材料名称,当其应用于具有形状、构造的复合层产品上时,是对复合层产品构造的限定,并非对渗碳层本身进行改进,因此其可以作为结构特征用以限定实用新型。」 注意这句话里的两个条件:一是「已知材料名称」,二是「并非对渗碳层本身进行改进」。 翻译一下:渗碳层本身是老东西,谁都知道钢件表面渗碳能硬化。 当你在一个具体零件上写「这个零件有一个渗碳层」,你限定的是「这个零件的构造层次」,用的是现成的材料。 这叫「用已知材料搭结构」。 规则允许——因为实用新型本来就可以用现有材料做东西,不然连螺丝都不能写了。 第二步:本案两条都不满足。 判决说:「而美国康某公司并未证明本专利中的应力层属于已知材料名称,且本专利的改进之处在于材料本身,故其无法将其认定为结构特征。」 一是没证明「应力层是已知材料」。 恰恰相反,这个专利的整个卖点就是「这种应力分布以前没有」——你主张它是新的,就不能同时主张它是已知材料的名字。 二是改进在于材料本身。 你不是拿现成材料搭结构,你是把材料改成了以前没有的样子。 这两条一夹,类比就断了。 我想把这里的道理再往前推一步:「层」这个字,是本案最大的陷阱。 有层不等于有构造。涂层、镀层、氧化层、渗碳层、应力层、掺杂层——六个都叫层,性质完全不同。 判断的标准只有一个:这一层的存在,是不是通过「材料的成分或组织」实现的? 是,就是材料改进;不是,是通过「几何形状或装配关系」实现的,才是构造。 渗碳层是材料组织变化,但它在指南里被当作已知材料名称使用,所以能写;应力层是材料内部的应力状态,是新造的,不能写。

这条规则对哪些人最要紧

第一类:做材料、做工艺的申请人。 这是本案最直接的教训。如果你真正的创新在配方、在工艺参数、在热处理曲线、在应力状态——那实用新型这条门,你进不去。 不是写得巧就能进。判决明确说了看「改进之处」,不看文字形式。 你把它写成参数、写成层、写成梯度,审查员一问「这个改进是不是在材料内部」,就露了。 正确的路是发明专利申请。方法、材料、配方,本来就是发明的领域。 而且发明专利保护期更长(二十年对十年),对材料类创新更划算。 第二类:已经用实用新型保了材料创新的企业——要赶紧自查。 本案这种专利,被无效掉不是「少了一条权利」,是「这条权利从来就没成立过」。 因为客体不适格是根上的问题,不是新颖性创造性那种可以争的问题。 自查的办法很简单:把你的独立权利要求拿出来,问一句「把材料换掉、只留形状构造,这个方案还剩下什么?」 如果答案是「什么都不剩」,那这件实用新型就有客体风险。 第三类:想打掉对手实用新型的人。 本案提供了一条比找对比文件更省力的路:不打新颖性创造性,直接打客体。 打客体的好处是:不需要找证据、不需要比参数、不需要论证显而易见——只要证明「你的改进在材料/方法上,不在形状构造上」,一击致命。 而且客体不适格是全部无效,不是部分无效。 打法也很清楚:第一步,读说明书,找「发明目的」那一段(本案就是「解决化学强化玻璃无法展现热钢玻璃应力分布的问题」);第二步,看这个目的指向什么(指向材料性能,还是指向形状配合);第三步,看权利要求里的参数是「描述形状」还是「描述材料状态」。 一句话收尾:写在权利要求里的数字,如果量的是材料内部的状态,那它量的还是材料,不是结构。

参数写得再细,量的若是材料内部的应力,那还是材料改进——实用新型的门进不去;「渗碳层能写」是因为它是已知材料搭结构,不是因为它叫「层」。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美国康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基于玻璃的制品及包含其的装置”的实用新型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本专利权利要求1为:“1.一种基于玻璃的制品,其特征在于,其包括:第一表面和与所述第一表面相对的第二表面,其限定了小于约3毫米的厚度(t);以及沿着所述厚度延伸的应力分布,其中,在约为0t至高至0.3t以及大于约0.7t至t的厚度范围内的应力分布的所有点包括如下正切,其斜率的绝对值大于约0.1MPa/微米,其中,所述应力分布包括最大CS、DOC和小于约71.5/√(t)(MPa)的最大CT……” 2019年7月23日,田某针对本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0年2月27日作出第43619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本专利权利要求1-3中限定的应力分布等参数并非对产品形状、构造提出的适于实用的新的技术方案,不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客体,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美国康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2年8月29日作出(2020)京73行初14981号行政判决:驳回美国康某公司的诉讼请求。宣判后,美国康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11月14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607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美国康某公司起诉的主要理由为:本专利涉及的是定义玻璃的三层宏观结构的技术方案,是对玻璃产品的复合层构造提出的改进,与《专利审查指南》中所列举的“渗碳层”情形类似,属于实用新型专利的保护客体。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专利的技术方案是否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客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二条第三款的规定,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是就产品的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进行改进的技术方案。故判断一项技术方案是否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客体,应当判断其相对于现有技术所作的改进之处是否在于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而非对方法、材料的改进。实用新型专利权利要求可以包含已知材料的名称,即将现有技术中的已知材料应用于具有形状、构造的产品上,但是,如果权利要求的核心在于对材料本身提出的改进,则不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客体。

具体到本案,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完本专利说明书和权利要求书可知,本专利的发明构思是为了解决现有技术中化学强化玻璃无法展现出热钢玻璃的应力分布的问题,通过离子交换使玻璃制品沿着其厚度呈现独特的应力分布,从而使玻璃呈现改善的耐破裂性。故无论是本专利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还是解决问题的技术手段,都体现了本专利要对物质材料本身进行改进,并不涉及产品的形状、构造的改进。被诉决定和一审判决认定其不属于实用新型专利保护的客体,并无不当。

美国康某公司提出的本专利权利要求中限定的应力层相当于《专利审查指南》规定的渗碳层,其同属于结构特征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渗碳层是已知材料名称,当其应用于具有形状、构造的复合层产品上时,是对复合层产品构造的限定,并非对渗碳层本身进行改进,因此其可以作为结构特征用以限定实用新型。而美国康某公司并未证明本专利中的应力层属于已知材料名称,且本专利的改进之处在于材料本身,故其无法将其认定为结构特征。如果一项技术方案相对于现有技术所作改进的核心在于产品的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则其属于实用新型专利的保护客体;如果改进的核心在于对材料、方法本身的改进,且该改进并不导致产品的形状、构造或者其结合的改进,则不属于专利法第二条第三款规定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保护客体。

案号:(2023)最高法知行终607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11-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13-3-024-017)。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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