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刘某歆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正某齿科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等实用新型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正某齿科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等系某号、名称为「调整上下颌位关系的牙科器械和牙齿矫治系统」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刘某歆针对本专利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要理由是专利权人以本专利为优先权向我国台湾地区申请专利前未事先报经保密审查,违反二〇〇八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不应当被授予专利权。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二年四月二十一日作出第55479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根据二〇〇八年修正的专利法第四条的规定,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专利,无论申请人是否提出保密审查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均会对专利申请是否需要保密进行审查;本专利被公告表明国家知识产权局已经认定本专利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不属于需要保密的情形,此时再向我国台湾地区提出专利申请,不会造成国家安全或重大利益损失的后果,因而不会导致第二十条第一款的立法目的不能实现,故维持本专利权有效。刘某歆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作出(2022)京73行初12868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刘某歆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作出(2024)最高法知行终13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根据专利法第四条及专利法实施细则第七条的规定,凡是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的专利申请,国家知识产权局均会进行保密审查,并根据专利申请是否涉及国防利益在内的国家安全或者重大利益确定是否需要保密并作出相应处理;据此,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已公告的专利均已经国家知识产权局审查确定不需要保密。专利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四款及专利法实施细则第八条第二款规定了将在中国完成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向外国申请专利需事先报经保密审查的义务,其立法目的亦是防止涉及国家安全或者重大利益的发明创造因申请专利被公开而损害国家利益;实践中,涉及向我国港、澳、台地区提交专利申请时,亦参照该规定执行。虽然上述规定未规定例外条款,但鉴于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者已公告的专利均已经国家知识产权局审查确定不涉及国家安全或者重大利益、不需要保密,而且专利申请文件或专利文件经公布或公告,其技术方案已为公众所知悉,亦无保密之必要,故专利法第二十条第一款及专利法实施细则第八条第二款的规定不适用于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已公告的专利。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均确认,在台湾地区申请的专利技术方案在大陆完成,与本专利相同,且在向台湾地区提出专利申请之前,国家知识产权局已就本专利发出授权公告;故本专利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已经被确认不需要进行保密处理,且已处于为公众所知悉的状态,专利权人向台湾地区提出专利申请前不需要再报经保密审查。
二、裁判要点提炼
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已公告的专利,均已经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审查确定不需要保密,且其技术方案已为公众所知悉,故专利法关于向外国申请专利应当事先报经保密审查的规定,不适用于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已公告的专利。
将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者已公告的专利技术方案向域外申请专利的,不需要事先报经保密审查;无效宣告请求人以该专利申请未经保密审查为由主张专利权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三、赵律师点评
都公开了,还保什么密
这个案子的逻辑,简单到一句话就能说完:已经公布的东西,没有秘密可保。 涉案专利是一件牙科器械——调整上下颌位关系的矫治器。它的权利人做过一件事:先在中国申请了专利,拿到授权公告;之后又以这件专利为优先权,向我国台湾地区申请了专利。 请求人抓住的就是这一步:专利法规定,将在中国完成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向外国申请专利,应当事先报经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进行保密审查; 没报,在中国申请的专利不授予专利权。 这个理由,形式上完全成立。 技术方案在大陆完成——各方当事人都确认了;向域外申请——台湾地区参照适用这条规定;没有事先报保密审查——也没争议。 三个要件,全齐。 那为什么没无效掉? 判决的回答,落在制度的运作方式上:「凡是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的专利申请,国家知识产权局均会进行保密审查。」 这句话是关键。 很多人以为保密审查是「申请人提出了才审」——不是。 判决讲得很清楚:不管你有没有提出保密审查请求,国知局都会审一遍,看涉不涉及国防利益、国家安全或者重大利益。 所以判决推出一句很干脆的结论:「据此,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已公告的专利均已经国家知识产权局审查确定不需要保密。」 注意这个推论的强度:不是「可能已经审过」,是「必然已经审过」。 因为公告是审查的结果——没通过保密审查的申请,根本走不到公告那一步。 于是第二句话跟上来了:「而且专利申请文件或专利文件经公布或公告,其技术方案已为公众所知悉,亦无保密之必要。」 「亦无保密之必要」——这五个字,是本案的落脚点。 保密审查要保护的是什么?是国家秘密不被公开。 而公告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把技术方案公开给全世界了。 这时候再要求「你出海前先来报备」,报备的意义是什么? 秘密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这套制度真正管的是什么
要理解本案,得先把保密审查这件事讲清楚,因为很多人搞错了它的对象。 它管的是:一项在中国完成的发明,如果涉及国家安全或者重大利益,就不能随随便便先拿到外国去申请。 为什么?因为多数国家的专利制度是「申请后十八个月公开」。你一在外国申请,十八个月后全世界都能看到。 如果这项技术涉及国防或者重大利益,这个公开就是损失。 所以法律要求:先在国内报备、接受审查;确定不需要保密的,才放你出去。 这条规则对应两个后果:一是没报备就出海,回来申请中国专利不给授权(这就是本案请求人主张的依据);二是即便报了,审查期间也不许擅自出海。 那本案为什么能过?因为它走的是另一条路:先在国内申请、再出海。 这条路在法律上是明确允许的,甚至连报备手续都被简化了。 判决引的实施细则第八条第二款写了两种方式: 第一种,直接向外国申请——要事先提出请求,并详细说明技术方案。 第二种,先向国知局申请专利、之后拟向外国申请——在出海之前提出请求就行。 注意第二种的用词:「向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申请专利后拟向外国申请专利」。 也就是说,先在国内申请,这条路本来就是设计好的。 而本案的权利人连这一步都没做——它直接拿已公告的专利去台湾地区申请优先权。 判决认为这不需要再做,理由就在上一节那两句:已经审过了、已经公开了。 我想把这个道理再讲白一点:保密审查是「出口管制」,不是「出口登记」。 出口管制管的是「这东西能不能出去」。一旦确定能出去、而且已经当着全世界的面公开了,那再管「有没有登记」,就只剩下形式意义。 法律不保护没有实际意义的程序。
给要出海的企业:三条实操
第一条,最常见的错:以为「国内申请了就等于报了保密审查」。 这两个是两件事。国内申请会触发审查(这是本案确认的),但如果你的技术确实需要保密,国知局会作出「按保密专利申请处理」的决定并通知你。 一旦进入保密程序,你就不能出海了。 所以实务上的判断很简单:拿到受理通知书之后,有没有收到「按保密专利处理」的通知? 没收到,说明初步没被认定需要保密;但稳妥的做法是,出海之前主动提一次保密审查请求——尤其在国防、通信、材料、生物这些敏感领域。 花的是几周时间,省的是整件专利。 第二条,时间顺序很要紧,最好反过来做:先国内,再出海。 本案走的就是这个顺序,而且它是安全的——判决明确说了:「将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者已公告的专利技术方案向域外申请专利的,不需要事先报经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进行保密审查。」 反过来做(先出海、后回国)风险最大。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企业出海前会先在国内递交一件申请——不为拿证,为的是把「保密审查」这道程序先走掉,后面再用优先权出海。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权利人是拿「本专利」当优先权基础去台湾地区申请的。 优先权的前提是首次申请,所以顺序上必然是「国内先、域外后」。这个顺序本身就避开了最大的风险。 第三条,港澳台也参照执行——这一点很多人不知道。 判决专门写了:「实践中,涉及向我国港、澳、台地区提交专利申请时,亦参照该规定执行。」 这句话的意思是:去香港、澳门、台湾地区申请专利,跟去外国一样,也要走保密审查这套规矩。 不少企业以为「都是中国的地方,不用报」,这是个容易踩的坑。 不过本案也说明:只要你已经在中国大陆公告了,再去港澳台,就不必再报一次。 因为公告本身就是最强的「已审查、已公开」证明。 一句话收尾:保密审查保的是「还没说出去的话」;话已经当着全世界说了,再来报备就没有意义——但出海之前那一次,别省。
公告等于已经审过、也已经公开——再去域外申请不必重新报保密审查;但「先出海后回国」这条路,仍然是最危险的走法。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正某齿科科技(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某齿科公司)等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调整上下颌位关系的牙科器械和牙齿矫治系统”的实用新型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刘某歆针对本专利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要理由是本专利的专利权人以本专利为优先权向台湾地区申请专利前,未事先报经保密审查,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08年修正,下同)第二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不应当被授予专利权。
对此,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2年4月21日作出第55479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根据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第四条的规定,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专利,无论申请人是否提出保密审查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均会对专利申请是否需要保密进行审查,本专利被公告表明国家知识产权局已经认定本专利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不属于需要保密的情形。此时再在我国台湾地区提出专利申请,不会造成国家安全或重大利益损失的后果,因而不会导致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的立法目的不能实现,故维持本专利权有效。刘某歆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3年11月23日作出(2022)京73行初12868号行政判决:驳回刘某歆的诉讼请求。宣判后,刘某歆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12月24日作出(2024)最高法知行终13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专利是否因专利权人将相同的技术方案向我国台湾地区申请专利前未报经保密审查而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08年修正)第四条规定:“申请专利的发明创造涉及国家安全或者重大利益需要保密的,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办理。”《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实施细则》(2010年修订,以下简称《专利法实施细则》)第七条规定:“专利申请涉及国防利益需要保密的,由国防专利机构受理并进行审查;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受理的专利申请涉及国防利益需要保密的,应当及时移交国防专利机构进行审查。经国防专利机构审查没有发现驳回理由的,由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作出授予国防专利权的决定。”“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认为其受理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申请涉及国防利益以外的国家安全或者重大利益需要保密的,应当及时作出按照保密专利申请处理的决定,并通知申请人。保密专利申请的审查、复审以及保密专利权无效宣告的特殊程序,由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规定。
”根据上述规定,凡是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的专利申请,国家知识产权局均会进行保密审查,并根据专利申请是否涉及国防利益在内的国家安全或者重大利益确定是否需要保密并作出相应处理。据此,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已公告的专利均已经国家知识产权局审查确定不需要保密。
专利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四款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将在中国完成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向外国申请专利的,应当事先报经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进行保密审查。保密审查的程序、期限等按照国务院的规定执行。”“对违反本条第一款规定向外国申请专利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在中国申请专利的,不授予专利权。”《专利法实施细则》第八条第二款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将在中国完成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向外国申请专利的,应当按照下列方式之一请求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进行保密审查:(一)直接向外国申请专利或者向有关国外机构提交专利国际申请的,应当事先向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提出请求,并详细说明其技术方案;(二)向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申请专利后拟向外国申请专利或者向有关国外机构提交专利国际申请的,应当在向外国申请专利或者向有关国外机构提交专利国际申请前向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提出请求。
”上述条款规定了将在中国完成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向外国申请专利需事先报经保密审查的义务,其立法目的亦是防止涉及国家安全或者重大利益的发明创造因申请专利被公开而损害国家利益。实践中,涉及向我国港、澳、台地区提交专利申请时,亦参照该规定执行。虽然上述规定未规定例外条款,但鉴于前文分析,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者已公告的专利均已经国家知识产权局审查确定不涉及国家安全或者重大利益、不需要保密。而且专利申请文件或专利文件经公布或公告,其技术方案已为公众所知悉,亦无保密之必要,故专利法第二十条第一款及《专利法实施细则》八第条第二款的规定不适用于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已公告的专利。鉴此,将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已公布的专利申请或已公告的专利技术方案,向域外申请专利的,不需事先报经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进行保密审查。
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均确认,在台湾地区申请的专利技术方案在大陆完成,与本专利相同,且在向台湾地区提出专利申请之前,国家知识产权局已就本专利发出授权公告。可见,本专利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已经被国家知识产权局确认不需要进行保密处理,且已经处于为公众所知悉的状态。在此情况下,专利权人向台湾地区提出专利申请前不需要再报经保密审查。刘某歆关于专利权人将与本专利相同的技术方案向台湾地区申请专利前未报经国家知识产权局进行保密审查、本专利权应被宣告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专利申请公布或者专利公告后,专利申请人或者专利权人以其中的技术方案向域外申请专利,无效宣告请求人以该专利申请未经保密审查为由主张专利权无效的,人民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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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4)最高法知行终135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12-2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13-3-024-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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