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某工业株式会社诉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与第三人石家庄某某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等外观设计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某株式会社系某号、名称为「汽车」的外观设计专利的专利权人。石家庄某某汽车股份有限公司于二〇〇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河北某某汽车制造有限公司于二〇〇四年十二月十日分别就该专利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专利复审委员会将两案合案审查并进行口头审理,于二〇〇六年三月七日作出第8105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宣告该专利无效。
某某株式会社不服起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〇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作出(2006)一中行初字第779号行政判决,维持该决定;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〇七年九月二十八日作出(2007)高行终字第274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某某株式会社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〇年二月四日作出(2008)行监字第43-1号行政裁定提审本案,并于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作出(2010)行提字第3号行政判决:撤销一、二审判决,撤销第8105号决定。
法院认为:基于本专利设计产品的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对本专利设计与在先设计进行整体观察、综合判断两者的差别对于产品外观设计的视觉效果是否具有显著影响,是判断外观设计是否相同或者相近似的基本方法。一般消费者的特点是对本专利设计产品的同类或者相近类产品的外观设计状况具有常识性的了解,对外观设计产品之间在形状、图案以及色彩上的差别具有一定的分辨力,但不会注意到产品的形状、图案以及色彩的微小变化;所谓「常识性的了解」,是指通晓相关产品的外观设计状况而不具备设计的能力,但并非局限于基础性、简单性的了解;所谓「整体」,包括产品可视部分的全部设计特征,而非其中某特定部分;所谓「综合」,是指对能够影响产品外观设计整体视觉效果的所有因素的综合。本案中,诉争类型汽车外观设计的「整体」,不仅包括汽车的基本外形轮廓以及各部分的相互比例关系,还包括汽车的前面、侧面、后面等,应当予以全面观察;在综合判断时,应当根据诉争类型汽车的特点,权衡诸部分对整体视觉效果的影响。就该类汽车而言,因外形轮廓都比较接近,故该共性设计特征对一般消费者视觉效果的影响比较有限;相反,前面、侧面、后面等部位的设计特征的变化,则会更多地引起注意。本专利与证据一在在前大灯、雾灯、前护板、格栅、侧面车窗、后组合灯、后保险杠、车顶轮廓等装饰性较强部位均存在差别,其中前大灯采用近似三角形的不规则四边形设计并配合带小护牙的倒U形前护板与带横条的格栅,侧面后车窗采用不规则四边形并使后窗玻璃与后组合灯之间由窗框分离,后面采用从车顶附近延伸至后保险杠翘起部的上窄下宽柱形灯并配合带护牙的U形后保险杠,均较为突出醒目、具有较强视觉冲击力。这些差别对于该类汽车的一般消费者而言显而易见,足以使其将两者整体视觉效果区别开来,故具有显著影响,二者不属于相近似的外观设计。原决定及原审判决虽认定了差别,但均以属「细微差别」为由将该部分设计特征从「整体」中排除,实质上只着重比较整体外形轮廓,并以汽车而非诉争类型汽车的一般消费者为准,以致错误认定相近似。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判断外观设计是否相同或者相近似的基本方法是,基于被比设计产品的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对被比设计与在先设计进行整体观察、综合判断两者的差别对于产品外观设计的视觉效果是否具有显著影响。
整体观察所针对的「整体」包括产品可视部分的全部设计特征,而非其中某特定部分;不能以差别属于「细微」为由将装饰性较强部位的设计特征从整体中排除,仅就比较外形轮廓作出认定。
三、赵律师点评
把差别叫成「细微差别」,是把整块从画面里剪掉
这个案子是中国外观设计判断方法的一块基石,但它纠正的错误特别具体:把看得见的差别,用一句「细微」抹掉。 涉案专利是一辆汽车的外观设计。一审、二审和专利复审委员会都认定了本专利与对比设计之间存在多处差别——前大灯、雾灯、前护板、格栅、侧面车窗、后组合灯、后保险杠、车顶轮廓,全都不同。 认定完差别,它们的处理是:这些属于「细微差别」,不予考虑。 然后只比较「整体外形轮廓」,得出相近似、专利无效的结论。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这个做法从方法上就错了。 判决的原话很直:「都以该差别属『细微差别』为由,将该部分的设计特征从汽车外观设计的『整体』中排除,实质上只着重对两外观设计的整体外形轮廓进行比较。」 请注意「从整体中排除」这六个字。 它点出一个很容易犯的错误:「整体观察」不是「看整体」,更不是「只看轮廓」。 判决给「整体」下了定义:「所谓『整体』,包括产品可视部分的全部设计特征,而非其中某特定部分。」 「全部」和「某特定部分」是对立的。 你只比轮廓,就是只看「某特定部分」——轮廓只是整体里的一个特征,哪怕它面积很大。 判决还给「综合」下了定义:「是指对能够影响产品外观设计整体视觉效果的所有因素的综合。」 两个定义合起来,就堵住了这条捷径:不能先挑出一部分特征,说它们「细微」,然后只比剩下的。
轮廓越像,轮廓越不重要
这一节是本案最反直觉、也最有用的部分。 一般人会想:两个东西像不像,先看轮廓啊,轮廓一样就像。 判决说:在这个类型的汽车上,恰恰相反。 原话是:「就本案诉争的汽车类型而言,因该类汽车的外形轮廓都比较接近,故该共性设计特征对于此类汽车一般消费者视觉效果的影响比较有限。相反,汽车的前面、侧面、后面等部位的设计特征的变化,则会更多地引起此类汽车一般消费者的注意。」 这段话的逻辑是:一个特征越普遍,它越不能用来区分。 汽车之所以都长成一个带四个轮子的厢体,是因为空气动力学、碰撞安全、乘坐空间这些硬约束。轮廓相似不是「抄来的」,是「被逼出来的」。 既然大家都这样,那它就不能证明谁抄了谁。 反过来,前大灯做成什么形状、格栅有没有横条、后组合灯是竖条还是横条、车顶线条怎么收——这些地方没有硬约束,是设计师真正做选择的地方。 这才是能看出差异的地方。 判决对本案的具体差别描述得很细,值得读一遍,因为它示范了「怎么把差别说到点子上」:前大灯是「近似三角形的不规则四边形」,配合「带有小护牙的倒U形的前护板」和「中间带有横条的格栅」; 侧面后车窗是「不规则四边形」,后窗玻璃与后组合灯之间「由窗框所分离」,配合车身上下部「平滑过渡」;后面是「从车顶附近开始一直延伸到后保险杠翘起部的上窄下宽的柱形灯」,配合「带有护牙的U形后保险杠」。 判决的评语是:「都比较突出、醒目,具有较强的视觉冲击力。」 这就是「显著影响」的证据。 不是「我觉得像」或「我觉得不像」,而是指出哪些部位、什么形状、形成什么视觉效果。
判断主体不是「一般人」,是「这类车的一般消费者」
这是本案第三个、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贡献。 判决在表述判断主体时,用的不是「汽车的一般消费者」,而是「诉争类型汽车的一般消费者」——多了「诉争类型」四个字,结论就变了。 区别在哪?「汽车的一般消费者」是个很宽的概念,可能包含只见过轿车的人;「诉争类型汽车的一般消费者」,指的是关注这一类车、见过这一类车的人。 这个区别在实务上很实:一个只开过家用轿车的人,看两辆同类型车会觉得「都差不多」;而这个类型的爱好者,一眼就能看出前脸的区别。 判决把一般消费者的能力也划了边界,这段写得很讲究: 「对本专利设计产品的同类或者相近类产品的外观设计状况具有常识性的了解」——是了解,不是精通; 「对外观设计产品之间在形状、图案以及色彩上的差别具有一定的分辨力」——有分辨力,但不是专家; 「但不会注意到产品的形状、图案以及色彩的微小变化」——这是下限,也是「细微差别」这个概念唯一站得住的地方。 最精妙的是对「常识性的了解」的界定:「是指通晓相关产品的外观设计状况而不具备设计的能力,但并非局限于基础性、简单性的了解。」 这句话在两头都设了限。 一方面,他不是设计师,所以不能要求他看出「这条线偏了两度」;另一方面,他也不是外行,所以不能说「他只会看轮廓」。 一个能用的一般消费者,应该被设定成「见过很多这类产品、但不会设计」的人。 这个尺度定下来,「细微差别」和「显著影响」之间才有了一条可操作的线。 实务上,写无效请求书或者答复意见时,第一步就该把这个人描述清楚——这个产品的消费者是谁、他平时看什么、他会在意什么。 这一步写扎实了,后面所有关于「显著不显著」的论证才有落点。
整体不是只看轮廓——把装饰性部位的差别叫「细微」再剪掉,方法就错了;轮廓越普遍,越不能用来区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某株式会社是01319523.XXX号“汽车”外观设计专利权(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石家庄某某汽车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石家庄某某股份公司)于2003年12月24日、河北某某汽车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北某某有限公司)于2004年12月10日分别就本专利向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以下简称专利复审委员会)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专利复审委员会将上述两无效宣告请求案合案审查,于2005年3月28日进行了口头审理。2006年3月7日,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第8105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简称第8105号决定),宣告本专利无效。某某株式会社不服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的第8105号决定,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06年12月25日作出(2006)一中行初字第779号判决,维持专利复审委员会作出的第8105号决定。某某株式会社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07年9月28日作出(2007)高行终字第274号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某某株式会社不服二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0年2月4日作出(2008)行监字第43-1号行政裁定,提审本案。经审理,最高人民法院于2010年11月26日作出(2010)行提字第3号判决:1.撤销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07)高行终字第274号行政判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06)一中行初字第779号行政判决;
2.撤销专利复审委员会第8105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基于本专利设计产品的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对本专利设计与在先设计进行整体观察,综合判断两者的差别对于产品外观设计的视觉效果是否具有显著影响,是《专利审查指南》规定的判断外观设计是否相同或者相近似的基本方法。根据《专利审查指南》的规定,一般消费者的特点是,对本专利设计产品的同类或者相近类产品的外观设计状况具有常识性的了解,对外观设计产品之间在形状、图案以及色彩上的差别具有一定的分辨力,但不会注意到产品的形状、图案以及色彩的微小变化。所谓“常识性的了解”,是指通晓相关产品的外观设计状况而不具备设计的能力,但并非局限于基础性、简单性的了解;所谓“整体”,包括产品可视部分的全部设计特征,而非其中某特定部分;所谓“综合”,是指对能够影响产品外观设计整体视觉效果的所有因素的综合。
本案中,诉争类型汽车外观设计的“整体”,不仅包括汽车的基本外形轮廓以及各部分的相互比例关系,还包括汽车的前面、侧面、后面等,应当予以全面观察。在综合判断时,应当根据诉争类型汽车的特点,权衡诸部分对汽车外观设计整体视觉效果的影响。就本案诉争的汽车类型而言,因该类汽车的外形轮廓都比较接近,故该共性设计特征对于此类汽车一般消费者视觉效果的影响比较有限。相反,汽车的前面、侧面、后面等部位的设计特征的变化,则会更多地引起此类汽车一般消费者的注意。本案中,本专利所示汽车的外观设计与证据1所示汽车的外观设计相比,在前大灯、雾灯、前护板、格栅、侧面车窗、后组合灯、后保险杠、车顶轮廓等装饰性较强部位均存在差别。特别是,本专利的汽车前大灯采用近似三角形的不规则四边形设计,配合带有小护牙的倒U形的前护板和中间带有横条的格栅;
汽车侧面后车窗采用不规则四边形设计,且后窗玻璃与后组合灯之间由窗框所分离,配合车身上部与下部的平滑过渡;汽车后面采用后组合灯从车顶附近开始一直延伸至后保险杠翘起部的“上窄下宽”的柱形灯设计,配合带有护牙的U形后保险杠,都比较突出、醒目,具有较强的视觉冲击力。显然,这些差别对于本案诉争类型汽车的一般消费者而言是显而易见的,足以使其将本专利图片所示汽车外观设计与证据1所示汽车外观设计的整体视觉效果区别开来。因此,上述差别对于本专利与证据1汽车外观设计的整体视觉效果具有显著的影响,二者不属于相近似的外观设计。
本案中,专利复审委员会的决定以及原一、二审判决虽然都认定了两外观设计之间的差别,但都以该差别属“细微差别”为由,将该部分的设计特征从汽车外观设计的“整体”中排除,实质上只着重对两外观设计的整体外形轮廓进行比较,并认为汽车的整体外形轮廓对于汽车、而非诉争类型汽车的一般消费者视觉感受的影响最为显著,以致于错误地认定本专利与证据1外观设计相近似、本案专利权无效。
综上,原一、二审判决认定本专利所示汽车的外观设计与证据1所示汽车的外观设计相近似,从而维持专利复审委员会第8105号决定,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判断外观设计是否相同或者相近似的基本方法是,基于被比设计产品的一般消费者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对被比设计与在先设计进行整体观察、综合判断两者的差别对于产品外观设计的视觉效果是否具有显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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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0)行提字第3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0-11-2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4-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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