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刘某彬诉国家知识产权局、苟某利实用新型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苟某利系某号、名称为「组合式民俗祭祀用祭品房」的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刘某彬于二〇二一年一月八日针对本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日作出第51214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本专利说明书的文字及附图仅涉及对该用品结构的描述和改进,未对封建迷信进行宣传,不属于专利审查指南规定的宣传封建迷信的行为,且本专利权利要求一至八具备创造性,故维持本专利权有效。
刘某彬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七月二十八日作出(2021)京73行初13874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刘某彬上诉后,最高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二〇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2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及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就刘某彬针对本专利权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法院认为:对包括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在内的专利法具体规定的理解与适用,均应当以专利法第一条规定的立法目的为基础。专利制度旨在保护能够促进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的发明创造,对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并无实质益处的所谓发明创造,不应获得专利保护。本专利涉及祭祀用品,与祭祀文化存在密切关系。在我国,祭祀文化作为民风民俗,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缅怀先辈、弘扬孝道、强化认同、安定人心、赓续民族血脉、增强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具有不可替代的功能和价值。祭祀用品作为表达和承载这些情感的一种载体,能够延续至今,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故一般情况下祭祀用品并不当然构成封建迷信的丧葬用品。然而,即使某种祭祀用品不属于封建迷信的丧葬用品,其仍可能因属于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违反社会公德或者妨害公共利益的情形而不应授予专利权。社会公德是指公众普遍认为是正当的、并被普遍接受的伦理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具有一定的时代性和地域性,其内涵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社会的进步而发展、变化;应当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认定、倡导和弘扬符合时代要求和人民群众公认的社会公德。公共利益是指社会公众的共同利益,包括公共安全、环境保护、公共秩序等。根据《殡葬管理条例》的规定,开展祭祀活动要依法依规,遵循绿色、低碳、环保、文明的原则,弘扬绿色文明新风尚,培育维护社会公序良俗。本专利要求保护的是一种具有多层骨架结构的仿真房屋,根据说明书记载,该产品为一次性使用、使用后焚烧处理。实践中此类产品往往价格较高且易在民众中引发攀比,也浪费资源、污染环境,违背厚养薄葬、移风易俗的现代殡葬新理念、新风尚。对祭品房这种凸显祭祀活动奢靡铺张的发明创造予以专利保护,与和谐、文明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一致,与绿色、低碳的新发展理念不一致,不利于弘扬时代新风、培育文明风尚,亦与促进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的专利法立法宗旨不一致,属于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违反社会公德、妨害公共利益的发明创造,不应授予专利权。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包括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在内的专利法具体规定的理解与适用,均应当以专利法第一条规定的立法目的为基础;对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并无实质益处的所谓发明创造,不应获得专利保护。
祭祀用品并不当然构成封建迷信的丧葬用品,但其仍可能因属于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违反社会公德或者妨害公共利益的情形而不应授予专利权;认定社会公德应当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
三、赵律师点评
烧给先人的房子,为什么不能申请专利
先说清楚一件事:这个案子不是因为「迷信」被无效的。 无效请求人刘某彬提的理由,是说明书中宣传封建迷信。国家知识产权局和一审法院都认为这个理由不成立——判决原话:「本专利说明书的文字及附图仅涉及对该用品结构的描述和改进,未对封建迷信进行宣传。」 这个认定其实是对的。 一件讲「多层骨架怎么搭、怎么插接、怎么折叠」的专利说明书,通篇是结构,没有一句讲鬼神。 但最高人民法院还是把它无效掉了,换了一个理由:违反社会公德、妨害公共利益。 这个转向很值得注意。它说明:第五条第一款有两条腿,一条是「封建迷信」,一条是「社会公德与公共利益」;前一条走不通,不等于后一条也走不通。 判决先把话说得很稳,稳到近乎温和: 「在我国,祭祀文化作为民风民俗,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缅怀先辈、弘扬孝道,强化认同、安定人心,赓续民族血脉、激发奋进力量,增强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具有不可替代的功能和价值。」 「祭祀用品作为表达和承载这些情感的一种载体,能够延续至今,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故一般情况下祭祀用品并不当然构成封建迷信的丧葬用品。」 这两句是定盘星。 它明确否掉了「凡是祭祀用品都不能给专利」这种粗暴理解——烧纸、香烛、祭器,本身是文化,不是迷信。 判决甚至专门写了一句体谅:「也有民众仍沿袭旧俗以诚敬朴素的方式进行祭祀活动,应予尊重。」 那问题出在哪?出在这件专利做的是什么。
它做的不是「祭品」,是「一比一的房子」
判决对这件产品的描述,只有两句,但两句都致命。 第一句,它是什么:「其要求保护的是一种具有多层骨架结构的仿真房屋。」 注意「多层骨架」和「仿真房屋」。 这不是一个小纸盒、一个牌位、一叠纸钱——这是一栋按比例做出来、有楼层、有骨架、能搭起来的房子。 第二句,它怎么用:「根据本专利说明书的记载,本专利产品为一次性使用,使用后焚烧处理。」 一次性、用后即烧。 这两句合起来,判决的结论就出来了:「实践中,此类产品往往价格较高且易在民众中引发攀比,也浪费资源、污染环境,违背厚养薄葬、移风易俗的现代殡葬新理念、新风尚。」 请注意这里的四层论证,一层扣一层: 第一层,价格高、易攀比。 一栋多层仿真房屋,材料和工艺都不便宜;而祭祀场合是公开的、有他人在场的,一户烧了楼,旁边那户就难受。 判决点出「引发攀比」,说的就是这个社会机制。 第二层,浪费资源、污染环境。 一次性、用后焚烧,东西做完就变成烟。 第三层,违背厚养薄葬、移风易俗。 这是价值判断——「厚养」是生前尽孝,「薄葬」是身后从简。 判决把这句话摆在核心位置,意思是:烧得越铺张,离「孝」的本意越远。 第四层,也是最终落点:与立法宗旨不一致。 判决说:「亦与促进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的专利法立法宗旨不一致。」 这一层最要紧。它不是在说「这个东西不好」,而是在说「这个东西不该占用专利制度」。 专利是有限的社会资源——审查要花钱、保护要排他、公开要占文献。给一栋烧掉就没了的多层纸房子发专利,这个资源用得不值。 判决里还有一句很重的评价:「对于不求祭祀之诚,花样翻新、专治仪文,高价消费、大操大办,焚烧仿真房屋别墅甚至宫殿以及精致纸车纸牛纸马纸人等行为,不仅脱离了祭祀活动慎终追远之本,还容易滋长铺张浪费、盲目攀比等不良之风。」 「不求祭祀之诚,专治仪文」——这八个字,是整篇判决的价值判断所在。
这条线划在哪:不是「传统」就有罪,是「奢靡」才有罪
这是本案最需要讲清楚的一点,否则容易被误读成「传统文化不能申请专利」。 判决划的线,其实很清楚,我把它整理成三档: 第一档,可以保护: 祭祀用品本身。判决明确说了,祭祀文化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祭祀用品「并不当然构成封建迷信的丧葬用品」,沿袭旧俗、以诚敬朴素方式祭祀「应予尊重」。所以做一个更结实、更省料、更好折叠的祭品结构,原则上没有障碍。 第二档,要看: 有改进、但改进的方向是「更气派」。这时候要问的是:这个改进带来的好处,是给使用者的,还是给旁观者的? 省料、防火、易降解、可回收——这些是实在的好处;更高、更多层、更像真房子——这些是攀比的好处。 第三档,不行: 本案这种。一次性、焚烧、多层仿真房屋、价格高、易攀比。 判决的定性是「凸显祭祀活动奢靡铺张」。 请注意这条线不是本案独创的,它跟另一个制度是接得上的。 判决引了《殡葬管理条例》,指出开展祭祀活动要遵循「绿色、低碳、环保、文明」的原则。这就是国家在殡葬领域的方向。 专利审查跟着这个方向走,是法律体系内部的协调,不是法院自己另立标准。 对做这类产品的企业,本案的实操提醒有三条: 一是把创新点放在「环保」上,不要放在「气派」上。 同一个产品,权利要求写「可降解材料骨架、折叠后体积减少八成、燃烧后无残渣」,和写「五层楼阁、带庭院、带车库」,法律命运完全不同。 二是说明书不要渲染使用场景。 本案的麻烦,很大程度上来自说明书自己写了「一次性使用、使用后焚烧处理」——这句话把产品的社会效果写死了。 如果产品本身可重复使用(比如作为纪念摆件),写法就该完全不同。 三是注意「社会公德」是有时代性的。 判决专门写了:「社会公德具有一定的时代性和地域性,其内涵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社会的进步而发展、变化。」 这句话是双向的——今天不行的,将来可能行;今天行的,将来可能不行。 一句话收尾:不是传统不能申请专利,是拿专利去给攀比做背书不行。
不是因为「迷信」被无效,是因为「奢靡」——祭祀用品本身可以保护,一次性焚烧的多层仿真房屋不行;这条线接的是绿色低碳的殡葬方向。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苟某利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组合式民俗祭祀用祭品房”的实用新型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刘某彬于2021年1月8日针对本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1年7月20日作出第51214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本专利说明书的文字及附图仅涉及对该用品结构的描述和改进,未对封建迷信进行宣传,不属于《专利审查指南》规定的“宣传封建迷信”的行为,且本专利权利要求1-8具备创造性,故维持本专利权有效。刘某彬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2年7月28日作出(2021)京73行初13874号行政判决:驳回刘某的诉讼请求。刘某提起上诉后,最高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24年3月26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2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及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就刘某针对本专利权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对包括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在内的专利法具体规定的理解与适用,均应当以专利法第一条规定的立法目的为基础。专利制度旨在保护能够促进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的发明创造。专利法的立法本意乃是鼓励有益的发明创造。对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并无实质益处的所谓发明创造,不应获得专利保护。
本专利涉及祭祀用品,与祭祀文化存在密切关系。在我国,祭祀文化作为民风民俗,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缅怀先辈、弘扬孝道,强化认同、安定人心,赓续民族血脉、激发奋进力量,增强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具有不可替代的功能和价值。祭祀用品作为表达和承载这些情感的一种载体,能够延续至今,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故一般情况下祭祀用品并不当然构成封建迷信的丧葬用品。
然而,即使某种祭祀用品不属于封建迷信的丧葬用品,其仍可能因属于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违反社会公德或者妨害公共利益的情形而不应授予专利权。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社会公德,是指公众普遍认为是正当的、并被普遍接受的伦理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社会公德具有一定的时代性和地域性,其内涵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社会的进步而发展、变化。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应当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认定、倡导和弘扬符合时代要求和人民群众公认的社会公德。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公共利益,是指社会公众的共同利益,包括公共安全、环境保护、公共秩序等。
根据《殡葬管理条例》第一条和第二条的规定,开展祭祀活动要依法依规,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顺应时代发展变化,遵循“绿色、低碳、环保、文明”的原则,弘扬绿色文明新风尚,培育维护社会公序良俗。随着我国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发展,人民生活得到极大改善,祭祀孝亲文化呈现积极多元化发展。越来越多的民众树时代新风,移风易俗,以敬献鲜花、系丝带、撰写怀念性文章、网络简朴祭祀等更为文明和节俭的方式开展祭祀活动,厚养薄葬的新观念新风尚正在悄然形成、蔚然成风。也有民众仍沿袭旧俗以诚敬朴素的方式进行祭祀活动,应予尊重。但对于不求祭祀之诚,花样翻新、专治仪文,高价消费、大操大办,焚烧仿真房屋别墅甚至宫殿以及精致纸车纸牛纸马纸人等行为,不仅脱离了祭祀活动慎终追远之本,还容易滋长铺张浪费、盲目攀比等不良之风,既有悖善良风俗,更容易造成资源浪费、环境污染,甚至形成火灾隐患、酿成火灾事故,不应予以支持、鼓励。
本专利名称为“组合式民俗祭祀用祭品房”,系用于祭祀活动,其要求保护的是一种具有多层骨架结构的仿真房屋,且根据本专利说明书的记载,本专利产品为一次性使用,使用后焚烧处理。实践中,此类产品往往价格较高且易在民众中引发攀比,也浪费资源、污染环境,违背厚养薄葬、移风易俗的现代殡葬新理念、新风尚。对本专利所涉祭品房这种凸显祭祀活动奢靡铺张的发明创造予以专利保护,与和谐、文明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一致,与绿色、低碳的新发展理念不一致,不利于弘扬时代新风、培育文明风尚;同时,亦与促进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的专利法立法宗旨不一致。此类发明创造属于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违反社会公德、妨害公共利益的发明创造,不应授予专利权。
1.专利制度旨在保护能够促进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的发明创造。对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并无实质益处的所谓“发明创造”,不应获得专利保护。对包括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在内的具体条款的理解与适用,均应当以专利法第一条规定的立法目的为基础。
2.司法实践中,应当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倡导和弘扬符合时代要求和人民群众公认的社会公德。即使某种祭祀用品不属于封建迷信的丧葬用品,其仍可能因属于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违反社会公德或者妨害公共利益的情形而不应授予专利权。
3.对祭品房等奢靡铺张、容易引发攀比的祭祀用品予以专利保护,与和谐、文明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一致,与绿色、低碳的新发展理念不一致,不利于弘扬时代新风、培育文明风尚;同时,亦与促进科学技术进步和经济社会发展的专利法立法宗旨不一致。此类发明创造属于专利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违反社会公德、妨害公共利益的发明创造,不应授予专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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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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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最高法知行终2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3-2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29)。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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