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美国美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心某公司、尼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20131047****.X、名称为「可去除的结合的血栓装置团块」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美国美某公司。权利要求一为产品权利要求,主题名称为「一种用于去除血管中血栓的自扩张装置」,包括第一组多个网格的网结构(远端被配置为植入血栓的至少一部分中,从而形成可去除的结合的血栓装置团块)、第二组多个网格的锥形部(朝向网结构近端布置)以及连接点(锥形部会聚于此,连接点位于锥形部近端),并限定该装置被预成型以采取体积扩大形式、采用朝向连接点渐细的纵向开口管的形式。
心某公司、尼某公司于二〇二一年先后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二年五月十一日作出第55824号决定,认为权利要求不具备实用性、新颖性、创造性,宣告专利权全部无效。专利权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九日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47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对于主题名称中包含用途限定的产品权利要求,该用途限定在确定保护范围时应当予以考虑,但其实际的限定作用取决于对所要求保护的产品本身带来何种影响;如果用途限定对产品本身没有带来影响,只是对用途或使用方式的描述,则其对新颖性的判断通常不能起到实质作用。本案中,专利权人主张「用于去除血栓」隐含了结构上的区别,但其所列举的网结构、连接点、抗拉强度、连接机构、形态、物理特性等,均非去除血栓的装置与作为医疗植入物的装置必然存在的结构区别;连接点是否可拆卸与其去除血栓的作用并无必然对应关系,且说明书亦明确记载对比文件的结构可以完整用于本专利。此外,对医疗器械产品权利要求而言,当与现有技术的区别仅在于治疗用途时,如因此授予专利权,同样会产生限制医生自由等伦理道德问题,故治疗用途的限定不应作为对产品权利要求新颖性、创造性判断有实质影响的特征予以考虑;医疗器械与药物不同,对医疗器械的用途通常不能参照医药用途权利要求予以保护。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不同于医药用途专利权利要求,对于包含治疗用途特征的医疗器械产品专利权利要求而言,如果其与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仅在于治疗用途,且该区别技术特征对医疗器械产品本身没有影响,通常不能因存在该区别技术特征而认定医疗器械产品权利要求具备新颖性或者创造性。
对于包含用途特征的产品权利要求,应当考虑该用途特征是否隐含了要求保护的产品具有某种特定结构和/或组成;如果该用途由产品本身固有的特性决定,且该用途特征没有隐含产品在结构和/或组成上发生改变,则该用途特征限定的产品权利要求相对于对比文件的产品通常不具有新颖性。
三、赵律师点评
「我的装置是用来取血栓的」——这句话能救专利吗
这个案子涉及的是取血栓用的器械,学名叫血栓取出装置,俗称取栓支架。 它的商业价值极高——脑梗、心梗急救都要用。 争点却是一句话: 权利要求开头写着「一种用于去除血管中血栓的自扩张装置」。 这句「用于去除血栓」,算不算一个限定? 专利权人拼命主张:算。 理由是这样的: 因为要取血栓,所以我的装置在结构上有特殊要求—— 网结构要能扎进血栓,连接点不能脱落,抗拉强度要够,形态要适配。 而对比文件讲的是「医疗植入物」, 植入物是长期留在体内的,不需要取出来,所以结构不一样。 这个论证听着有道理,但法院逐条查了。 判决的回应: 「但其所述结构均非用于去除血栓的装置和作为医疗植入物的装置必然存在的结构上的区别。例如,本专利的连接点处是否可拆卸与其去除血栓的作用并无必然的对应关系,连接点处构造成可拆卸的结构并不必然影响其有效发挥去除血栓的作用。」 关键词是「必然」。 你说「因为要取血栓,所以必须能拆卸」—— 那不能拆卸的就取不了血栓吗? 未必。 不能证明「必然」,这个用途就没有带来结构上的改变。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说明书自己: 「本专利说明书亦明确记载对于证据1.1可以『通过引用将其整体结合于此』,说明证据1.1的结构可以完整用于本专利中。」 这一句等于自认: 对比文件那个「植入物」的结构,拿来就能当「取栓装置」用。 那两者在结构上还有什么区别? 没有了。 所以判决的结论是: 「美国美某公司关于特征A隐含结构限定并因此构成与证据1.1的区别的相关主张依据不足。」 这个案子给所有器械企业的提醒是: 用途写在主题名称里,不等于它就是限定。 要它成为限定,你得证明它逼出了结构上的不同。
为什么医疗器械不能学药品那套「用途专利」
这个案子里,专利权人还提了一个很有想象力的主张,值得单独讲。 它说:医疗器械的用途,应当参照医药用途权利要求予以保护。 什么是医药用途权利要求? 就是「某化合物在制备治疗某病的药物中的应用」这种写法。 这类权利要求在医药领域是标准操作: 同一个老药,发现能治新病,就可以申请一个新用途专利。 为什么允许? 因为发现新适应症本身,是需要大量研究和投入的,算技术贡献。 专利权人想把这个逻辑套到器械上: 同一个支架,发现能取血栓,也算新用途,应该给专利。 法院没同意,理由讲得很清楚: 「医疗器械与药物不同,二者难以简单类比。发现药物适用于人体不同疾病的机理从而发现药物的新用途,与医疗器械以不同的物理方式作用于人体从而适用于不同适应症,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这段话把两者的差别说透了。 药物的作用是「化学的」: 同一个分子,进入体内走什么通路、作用于什么靶点,是看不见的,需要研究才能知道。 所以「发现新用途」确实是贡献。 器械的作用是「物理的」: 一个支架能不能取血栓,看形状、看尺寸、看材料就知道个大概。 它的用途,基本由结构决定。 所以「发现新用途」往往不构成独立贡献—— 因为结构没变,你能做的事本来就在那儿。 判决还在前面补了一条更硬的依据,涉及伦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方法不能被授予专利权。当医疗器械产品权利要求与现有技术的区别仅在于治疗用途时,如因此而授予专利权,同样会产生限制医生自由等伦理道德问题,故对治疗用途的限定不应作为对产品权利要求新颖性、创造性判断有实质影响的特征予以考虑。」 这一条是制度层面的: 如果「用某器械治某病」可以垄断, 那医生在手术台上选择用什么器械,就可能构成侵权。 这会妨碍医疗自由。 两条理由合起来,器械的「用途专利」这条路基本堵死了。 给器械企业的建议: 别指望靠「用途」拿专利,要靠「结构」。 想保护一个新适应症,就去改结构—— 改成更适合那个场景的形状、尺寸、材料、力学性能, 并且把这些改动带来的效果用数据证明。 那才是可保护的贡献。
普通人怎么理解「用途限定」这件事
这个案子听起来很专业,但背后的道理,日常生活中天天遇到。 判决给的一般规则是: 「对于包含用途特征的产品权利要求,应当考虑该用途特征是否隐含了要求保护的产品具有某种特定结构和/或组成。如果该用途由产品本身固有的特性决定,而且用途特征没有隐含产品在结构和/或组成上发生改变,则该用途特征限定的产品权利要求相对于对比文件的产品通常不具有新颖性。」 翻译成大白话: 你说这东西是「用来干某件事的」,那得看这件事有没有让这东西长得不一样。 长得一样,那「用途」就只是换个说法。 举个生活例子。 有人发明了一把刀,说「一种用于切菜的刀」。 现有技术里已经有一把刀,形状一模一样。 那「用于切菜」这个限定有用吗? 没用。 因为那把刀本来就能切菜。 但如果他说「一种用于开生蚝的刀」,并且刀背有个特殊的护手、刀尖有个弯钩—— 那「开生蚝」这个用途,就通过结构体现出来了, 这个限定就有意义。 这个判断方法,可以用来评估任何一件「用途型」专利的价值: 把用途两个字删掉,这个产品还剩下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剩,那这个专利很脆弱。 如果还剩一堆具体的结构特征,那它稳。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里的「人」。 赵律师说的那个「一年只有一个」的人,在这里可能是—— 一个做医疗器械的小厂技术员,他改了个支架的形状, 觉得「我这个能取血栓,别人的是植入物,应该不一样」, 结果被告知「用途不算数,你得说清结构差在哪」。 这个提醒,能让他少走两年弯路。 这就是把判决讲清楚的意义。
写在主题名称里的用途,如果不是「逼」出了结构上的不同,那它就只是换了个说法——器械的贡献在形状,不在用途。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美国美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可去除的结合的血栓装置团块”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本专利权利要求1为:“1.一种用于去除血管中血栓的自扩张装置(以下简称特征A),所述自扩张装置包括:第一组多个网格的网结构,所述网结构具有近端和远端,其中所述网结构的所述远端被配置为植入于所述血栓的至少一部分中,从而形成可从患者的闭塞部位去除的、结合的血栓装置团块(以下简称特征B);第二组多个网格的锥形部,所述锥形部朝向所述网结构的近端布置;和连接点,所述锥形部会聚在所述连接点处,所述连接点位于所述锥形部的近端,其中所述自扩张装置被预成型以采取体积扩大形式且,在所述体积扩大形式中,所述自扩张装置采用朝向所述连接点渐细的纵向开口管的形式。” 2021年4月20日、2021年6月4日、2021年7月14日,心某公司、尼某公司先后分别针对本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
心某公司提供了如下主要证据:证据1.1:某美国专利文献及其中文译文,其公开了一种具有可卷曲基质结构的医疗植入物。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2年5月11日作出第55824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本专利权利要求不具备实用性、新颖性、创造性,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美国美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3年3月29日作出(2022)京73行初13741号行政判决:驳回美国美某公司的诉讼请求。美国美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7月25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47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专利权利要求1是否具备新颖性。
一、关于权利要求1中的特征A对新颖性判断的影响 对于主题名称中包含有用途限定的产品权利要求,其中的用途限定在确定该产品权利要求保护范围时应当予以考虑,但其实际的限定作用取决于对所要求保护的产品本身带来何种影响。如果用途限定对所要求保护的产品或设备本身没有带来影响,只是对产品或设备的用途或使用方式的描述,则其对产品或设备例如是否具备新颖性的判断通常不能起到实质作用。
本案中权利要求1特征A是其主题名称“一种用于去除血管中血栓的自扩张装置”,其中包括用途限定,故在新颖性、创造性判断中应考虑该用途限定对要求保护的产品本身带来何种影响。美国美某公司在一审中主张该用途限定隐含了结构上的区别,包括二者的网结构、连接点结构、抗拉强度、连接机构、工作中的形态、物理特性要求等方面的区别,在二审中主要强调证据1.1作为医疗植入物,其锥形部会聚的连接点处应为可拆卸的,而本专利作为去除血栓的装置,其连接点处是不可拆卸的。但上述结构均非用于去除血栓的装置和作为医疗植入物的装置必然存在的结构上的区别。例如,本专利的连接点处是否可拆卸与其去除血栓的作用并无必然的对应关系,连接点处构造成可拆卸的结构并不必然影响其有效发挥去除血栓的作用。本专利说明书亦明确记载对于证据1.1可以“通过引用将其整体结合于此”,说明证据1.1的结构可以完整用于本专利中。
因此,美国美某公司关于特征A隐含结构限定并因此构成与证据1.1的区别的相关主张依据不足。
在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确定实质相同的技术方案能够适用于相同的技术领域、解决相同的技术问题,并具有相同的预期效果的情况下,不能仅因撰写为不同用途而认定不构成同样的发明或实用新型。本案中,第一,特征A中的用途限定是对治疗用途的限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疾病的诊断和治疗方法不能被授予专利权。当医疗器械产品权利要求与现有技术的区别仅在于治疗用途时,如因此而授予专利权,同样会产生限制医生自由等伦理道德问题,故对治疗用途的限定不应作为对产品权利要求新颖性、创造性判断有实质影响的特征予以考虑。美国美某公司主张对医疗器械的用途应参照医药用途权利要求予以保护,但医疗器械与药物不同,二者难以简单类比。发现药物适用于人体不同疾病的机理从而发现药物的新用途,与医疗器械以不同的物理方式作用于人体从而适用于不同适应症,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因此,对医疗器械的用途通常不能参照医药用途权利要求予以保护。第二,证据1.1已经公开了本专利权利要求1的全部结构特征,本领域技术人员以其一般认知可以确定证据1.1和本专利的技术方案能够适用于相同的技术领域、解决相同的技术问题,并具有相同的预期效果。被诉决定评述创造性部分引用的其他对比文件亦可对此予以佐证。因此,美国美某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二、关于权利要求1中的特征B对新颖性判断的影响 对于包含用途特征的产品权利要求,应当考虑该用途特征是否隐含了要求保护的产品具有某种特定结构和/或组成。如果该用途由产品本身固有的特性决定,而且用途特征没有隐含产品在结构和/或组成上发生改变,则该用途特征限定的产品权利要求相对于对比文件的产品通常不具有新颖性。上述基准同样适用于创造性判断中对该类技术特征是否相同的对比判断。
本案中,权利要求1中的特征B“所述网结构的所述远端被配置为植入于所述血栓的至少一部分中,从而形成可从患者的闭塞部位去除的、结合的血栓装置团块”并未隐含产品结构的变化。基于与特征A类似的理由,特征B对本专利的新颖性判断亦不能产生影响。
综上,在特征A、特征B对本专利的新颖性判断均不能产生影响,而证据1.1已经公开了权利要求1明确限定的全部结构特征的情况下,权利要求1与证据1.1的技术方案构成实质相同的技术方案,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确定该两项实质相同的技术方案能够适用于相同的技术领域、解决相同的技术问题,并具有相同的预期效果。因此,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1.1不具备新颖性。不同于医药用途专利权利要求,对于包含治疗用途特征的医疗器械产品专利权利要求而言,如果其与现有技术的区别技术特征仅在于治疗用途,且该区别技术特征对医疗器械产品本身没有影响,通常不能因存在该区别技术特征而认定医疗器械产品权利要求具备新颖性或者创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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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最高法知行终475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7-25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13-3-024-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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