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意大利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恒某驱动(杭州)股份有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名称为「机动轮和通过干涉将电马达的定子外壳固定至支架的方法」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意大利某公司。权利要求一限定机动轮包括电马达和内部中空轮,电马达由固定支架支撑,其定子外壳插入到对应的形状互补的环形部分中,该环形部分从支架延伸并通过干涉而固定至支架。恒某驱动(杭州)股份有限公司于二〇二一年三月十八日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张权利要求一至九保护范围不清楚。
专利权人于二〇二一年六月十五日提交意见陈述并修改权利要求:将权利要求一中「所述环形部分从所述支架延伸并通过干涉而固定至所述支架」修改为「所述定子外壳插入到对应的形状互补的环形部分中并通过干涉而固定至所述支架,所述环形部分从所述支架延伸」,并相应修改权利要求九。国家知识产权局在口头审理中当庭告知,该修改方式不属于明显错误的修正,对该修改文本不予接受;随后以授权公告文本为基础作出第52169号决定,认为权利要求一限定的技术方案与说明书公开的技术方案在实质上不一致、得不到说明书支持,宣告专利权全部无效。专利权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六月二十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246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决定,责令重新作出。
法院认为:判断是否属于明显错误,应以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能否确定存在错误或者歧义并能否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得到唯一正确理解为准。对明显错误进行修正,是根据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的整体理解还原权利要求本来的应有之意,不应据此认为权利要求保护范围发生变化,亦不应认为该修改违反实施细则关于不得扩大原专利保护范围的规定。本案中,发明主题名称即表明涉及机动轮,且机动轮中电马达的定子外壳与支架固定、固定方式是通过干涉。权利要求一限定「环形部分从支架延伸并通过干涉而固定至支架」,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可知,如果环形部分是从支架延伸出来的,则两者之间为一体,不存在通过干涉进行固定的需要,故该内容明显存在歧义;权利要求五、六明确所述干涉指的是定子外壳与环形部分之间的干涉,权利要求八的方法亦明确说明定子外壳与环形部分配合缩紧通过干涉产生固定;说明书亦记载环形部分以与支架成一体的方式从支架延伸、定子外壳通过干涉配合固定至环形部分,附图显示环形部分是支架的一部分。故该修改属于对明显错误的修正,应予接受。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于权利要求书中的表达是否属于明显错误,应以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能否确定存在错误或者歧义并能否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得到唯一正确理解为准。
对权利要求明显错误的修正系还原权利要求的应有之义,不应认定该修正导致权利要求保护范围发生变化,进而认定修改超出原专利文件记载的范围。
三、赵律师点评
「一体成型的东西,怎么用干涉固定」——这句话自己打自己
这个案子的起点,是权利要求里一句写错了的话。 原句是: 「所述环形部分从所述支架延伸并通过干涉而固定至所述支架。」 读一遍,问题就出来了: 环形部分是从支架上长出来的,那它和支架本来就是一体, 一体成型的东西,怎么还需要「通过干涉固定」? 判决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直接: 「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可知,如果环形部分是从所述支架延伸出来的,则两者之间为一体,不存在通过干涉进行固定的需要,因此权利要求1的该部分内容明显存在歧义。」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句话在技术上讲不通。 那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从上下文一看就明白: 要通过干涉固定的,是「定子外壳」和「环形部分」,不是「环形部分」和「支架」。 所以正确的写法应该是: 「定子外壳插入到环形部分中并通过干涉固定至支架,环形部分从支架延伸。」 专利权人后来就是这么改的。 问题是:这种修改,允不允许? 在无效程序里,修改方式有严格清单: 删除权利要求、删除技术方案、进一步限定、明显错误的修正。 前三种都不适用这里(这不是删、也不是加特征)。 只能是「明显错误的修正」。 国家知识产权局说不是—— 因为这不是「错字」,这是「改了技术方案」。 最高人民法院说是。 判断标准给得很清楚: 「判断是否属于明显错误,应以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能否确定存在错误或者歧义并能否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得到唯一正确理解为准。」 两个条件: 一,能确定「这里错了」; 二,能确定「正确的是什么」,而且是唯一的。 本案两条都满足。
四个地方互相印证,才敢说「唯一理解」
「唯一理解」这四个字,是本案的关键。 如果只是「大概意思是那样」,还不够; 必须是「只能是那样」。 判决用了四个来源交叉印证,这个论证方法值得学。 来源一,发明主题名称。 「本专利发明主题名称是『机动轮和通过干涉将电马达的定子外壳固定至支架的方法』,通过该发明主题名称即可知本专利涉及一种机动轮,且机动轮中电马达的定子外壳与支架固定,固定的方式是通过干涉。」 主题名称就把答案写了:固定的是定子外壳和支架。 来源二,其他权利要求。 「权利要求5、6均引用权利要求1,对权利要求1中的所述干涉进行了明确,指的是定子外壳与环形部分之间获得的干涉效果。权利要求8为制造权利要求1-7所述机动轮的方法,在该方法中亦明确说明了定子外壳与环形部分配合缩紧,通过干涉而产生固定。」 从属权利要求和方法权利要求,把「谁和谁干涉」说清楚了。 来源三,说明书。 「说明书第[0023]段明确记载,环形部分以与支架12成一体的方式从所述支架延伸,并且定子外壳通过干涉配合而固定至环形部分18。另外,说明书第[0025]-[0028][0042][0043]段均描述了定子外壳通过干涉而固定在支架的环形部分中这一技术特征。」 六处段落,同一个说法。 来源四,附图。 「根据说明书附图4、附图5亦可知,环形部分18是支架12的一部分,两者之间并不需要通过干涉固定。」 图上一看,环形部分和支架是一块料。 四个来源,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就是「唯一」。 如果四个来源说法不一,那就不叫明显错误,叫「不清楚」, 而不清楚是不能通过修改来救的。 这个区分很重要: 「明显错误」可以改,「不清楚」只能死。 判断的分水岭,就是「能不能得出唯一理解」。
为什么这个案子值得普通人知道
这个案子的技术是电机轮毂,但它的道理很通用: 写错了一句话,能不能改? 答案是:能,但只有一种情况能—— 错得让所有懂行的人都能看出「你想说的是什么」。 判决有一段话,把「修正」和「改范围」分开了: 「对明显错误进行修正是根据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的整体理解还原权利要求本来的应有之意,不应据此认为权利要求保护范围发生变化,自然亦不应认为该修改违反……的规定,否则无异于将权利要求的文字作为确定保护范围的唯一依据,不符合权利要求的解释规则。」 这段话的意思: 权利要求不是「字面合同」,它是「技术方案的文字表达」。 如果文字明显写错了,而技术方案本身没变, 那修正文字,等于恢复原样,不是改范围。 反过来说: 如果修正之后,保护范围变了(变宽或变窄),那就不叫「明显错误」,叫「修改权利要求」。 这个界限,对普通人也用得上。 比如您签了一份合同,把「A 公司」写成了「A 公可」。 这个错能不能改?能,因为谁都看得出是笔误。 但如果您把「三十天」写成「三天」,然后主张「这是笔误,应该是三十天」—— 这就不是笔误了,这是改条款。 专利里的道理一样,只是判断的人变成了「本领域技术人员」。 最后说一句本案的结果。 撤销一审、撤销无效决定,责令重新审查。 这意味着: 专利权人保住了修改的机会, 接下来要在修改后的文本上, 再打一轮「是否得到说明书支持、是否具备创造性」。 所以这只是一次「续命」,不是终局。 但这一次续命很关键—— 如果那句错话不能改,专利就必死; 能改,就还有得谈。 这就是「明显错误的修正」这个制度的价值: 它不让一句笔误,判一项技术死刑。
明显错误能改,前提是「错得让懂行的人都能看出你想说什么」——四个来源指向同一个答案,才叫唯一理解。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意大利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机动轮和通过干涉将电马达的定子外壳固定至支架的方法”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基于该专利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本专利权利要求为:
“1.一种机动轮(10),所述机动轮包括电马达(11)和内部中空轮(14),所述电马达由固定的支架(12)支撑,并且所述电马达适于由旋转速率减小器件(13)旋转地支撑,所述内部中空轮的轮廓构造成至少部分地容纳所述电马达(11)和所述旋转速率减小器件(13),所述电马达(11)包括定子外壳(15)、圆顶件(16)以及转子,所述转子在所述定子外壳(15)的内部,其特征在于,所述定子外壳(15)插入到对应的形状互补的环形部分(18)中,所述环形部分从所述支架(12)延伸并通过干涉而固定至所述支架。
2.根据权利要求1所述的机动轮,其特征在于,所述定子外壳(15)由金属材料制成的管状柱体构成。
3.根据权利要求1或2所述的机动轮,其特征在于,所述支架(12)与所述环形部分(18)形成一体,并且所述支架由金属材料制成。
4.根据权利要求3所述的机动轮,其特征在于,所述支架由铝制成。
5.根据权利要求1或2所述的机动轮,其特征在于,通过将所述定子外壳(15)热键连接在所述支架(12)的所述环形部分(18)中而获得所述干涉。
6.根据权利要求3所述的机动轮,其特征在于,通过将所述定子外壳(15)热键连接在所述支架(12)的所述环形部分(18)中而获得所述干涉。
7.根据权利要求4所述的机动轮,其特征在于,通过将所述定子外壳(15)热键连接在所述支架(12)的所述环形部分(18)中而获得所述干涉。
8.一种用于通过干涉将电马达(11)的定子外壳(15)固定至根据权利要求1至7中任一项所述的机动轮(10)的固定的支架(12)的方法,所述方法包括以下步骤:
-加热带有所述环形部分(18)的所述支架(12),以允许所述定子外壳(15)插入到所述环形部分(18)中, -一旦所述定子外壳(15)与所述环形部分(18)配合,则将所述环形部分(18)进行冷却,所述环形部分在所述定子外壳(15)上缩紧,通过干涉而产生固定。
9.根据权利要求8所述的通过干涉将电马达(11)的定子外壳(15)固定至机动轮(10)的固定的支架(12)的方法,其特征在于,通过将所述电马达(11)的定子外壳插入所述支架(12)的所述环形部分(18)中并施加预先设定的压力,通过冷键连接实现所述干涉。” 2021年3月18日,恒某驱动(杭州)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某公司)针对本专利权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要理由包括:本专利权利要求1-9的保护范围不清楚,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
2021年6月15日,意大利某公司提交了意见陈述书,同时修改了权利要求,将权利要求1中的“其特征在于,所述定子外壳(15)插入到对应的形状互补的环形部分(18)中,所述环形部分从所述支架(12)延伸并通过干涉而固定至所述支架”修改为“其特征在于,所述定子外壳(15)插入到对应的形状互补的环形部分(18)中并通过干涉而固定至所述支架,所述环形部分从所述支架(12)延伸”,将权利要求9中的“其特征在于,通过将所述电马达(11)的定子外壳插入所述支架(12)的所述环形部分(18)中并施加预先设定的压力,通过冷键连接实现所述干涉”修改为“其特征在于,作为替代的,通过将所述电马达(11)的定子外壳插入所述支架(12)的所述环形部分(18)中并施加预先设定的压力,通过冷键连接实现所述干涉”。
2021年6月24日,国家知识产权局在口头审理过程中当庭告知双方当事人,由于意大利某公司的上述修改方式不属于明显错误的修正,不符合《专利审查指南》关于无效宣告审查程序中专利文件修改的相关规定,因此,对于意大利某公司于2021年6月15日提交的权利要求1-9不予接受。2021年10月11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52169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被诉决定认为:本专利权利要求1限定的技术方案与说明书公开的技术方案在实质上并不一致,权利要求1限定的技术方案在说明书中没有清楚充分的记载,权利要求1得不到说明书的支持。鉴于权利要求2-9与权利要求1之间均存在引用关系,故权利要求2-9也得不到说明书支持,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意大利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2年11月28日作出(2022)京73行初10941号行政判决:驳回意大利某公司的诉讼请求。宣判后,意大利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6月20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246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被诉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就恒某公司针对本专利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为:对本专利权利要求1的修改是否属于对明显错误的修正。
2010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实施细则》第六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在无效宣告请求的审查过程中,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可以修改其权利要求书,但是不得扩大原专利的保护范围。”(2023年修订的专利法实施细则第七十三条第一款沿用该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授权确权行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一)》(法释〔2020〕8号)第四条规定:“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中的语法、文字、数字、标点、图形、符号等有明显错误或者歧义,但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可以得出唯一理解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该唯一理解作出认定。”判断是否属于明显错误,应以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能否确定存在错误或者歧义并能否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得到唯一正确理解为准。
对明显错误进行修正是根据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的整体理解还原权利要求本来的应有之意,不应据此认为权利要求保护范围发生变化,自然亦不应认为该修改违反2010年修订的专利法实施细则第六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否则无异于将权利要求的文字作为确定保护范围的唯一依据,不符合权利要求的解释规则和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
本案中,首先,本专利发明主题名称是“机动轮和通过干涉将电马达的定子外壳固定至支架的方法”,通过该发明主题名称即可知本专利涉及一种机动轮,且机动轮中电马达的定子外壳与支架固定,固定的方式是通过干涉。
其次,通过整体阅读本专利权利要求书,也能明确得知权利要求1中的内容存在明显错误。其一,权利要求1限定所述环形部分从所述支架延伸并通过干涉而固定至所述支架,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可知,如果环形部分是从所述支架延伸出来的,则两者之间为一体,不存在通过干涉进行固定的需要,因此权利要求1的该部分内容明显存在歧义。其二,权利要求5、6均引用权利要求1,对权利要求1中的所述干涉进行了明确,指的是定子外壳(15)与环形部分(18)之间获得的干涉效果。其三,权利要求8为制造权利要求1-7所述机动轮的方法,在该方法中亦明确说明了定子外壳(15)与环形部分(18)配合缩紧,通过干涉而产生固定。
最后,通过阅读本专利说明书及附图,也可以明确得知权利要求1中的内容存在明显错误或歧义。其一,根据说明书记载的背景技术可知,现有技术中一般采用螺纹件固定定子外壳F和支架C,而本专利的改进在于减少部件和简化装配,即采取无需螺纹件的方式固定定子外壳和支架。因此,本专利技术方案中固定的应该是定子外壳和支架。其二,说明书第[0023]段明确记载,环形部分以与支架12成一体的方式从所述支架延伸,并且定子外壳通过干涉配合而固定至环形部分18。另外,说明书第[0025]-[0028][0042][0043]段均描述了定子外壳通过干涉而固定在支架的环形部分中这一技术特征。其三,根据说明书附图4、附图5亦可知,环形部分18是支架12的一部分,两者之间并不需要通过干涉固定。
综上,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通过阅读本专利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可以明确得知权利要求1中限定的内容存在错误或歧义,且根据权利要求书和说明书所公开的技术方案可以得出唯一正确理解,即所述定子外壳(15)插入到对应的形状互补的环形部分(18)中并通过干涉而固定至所述支架,所述环形部分(18)从所述支架(12)延伸。另外,修改后的权利要求1并未超出原说明书和权利要求书记载的范围,未扩大其保护范围。因此,意大利某公司对权利要求1的修改属于对明显错误的修正,应予接受。被诉决定未接受意大利某公司对权利要求的修改,导致其后续对于本专利权利要求是否得到说明书支持的评价亦存在不当,故依法应予撤销,由国家知识产权局在接受意大利某公司对明显错误的修正后,重新对本专利权利要求是否得到说明书支持作出评价。
对于权利要求书中的表达是否属于明显错误,应以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能否确定存在错误或者歧义并能否通过阅读权利要求书、说明书及附图得到唯一正确理解为准。对权利要求明显错误的修正系还原权利要求的应有之义,不应认定该修正导致权利要求保护范围发生变化,进而认定修改超出原专利文件记载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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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3)最高法知行终246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6-20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13-3-024-006)。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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