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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王某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康某陶瓷公司、康某管理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361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4-04-23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名称为「通过无误差函数压缩应力曲线的离子交换玻璃」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康某陶瓷公司与康某管理公司。权利要求一限定玻璃厚度为零点零五至一点三毫米,包含处于压缩应力的第一区域(压缩应力在表面处最大,并随离开表面的距离按非补余误差函数变化)和处于拉伸应力的第二区域,其中中心张力值大于一个关于厚度的对数函数式,且拉伸应力低于脆性限值、最大压缩应力至少约四百兆帕。

王某于二〇二〇年三月九日请求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主要理由是说明书未公开任一实施例的易碎性测试结果,导致技术方案公开不充分。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〇年八月十四日作出第45834号决定,认为易碎性是设计玻璃制品时需要考虑的因素、现有技术也熟知其测试方法,据此维持有效。王某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二年二月二十四日判决撤销该决定、责令重新作出。国家知识产权局和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四月二十三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361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按照对权利要求的合理解释,权利要求一需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以该玻璃的压缩应力和层深度值计算出的中心张力值大于前述函数式;二是该玻璃是不易碎的(实际中心张力低于脆性限值)。本专利说明书公开了通过二次离子交换获得具有更大压缩应力和更深层深度玻璃的具体实施例,其中包括产品的具体参数值,但对这些实施例中的玻璃是否不易碎,并未公开任何定性或定量的实验数据,即说明书仅公开了满足第一个条件,对是否满足第二个条件未有任何涉及。故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不能确定其生产的玻璃满足低于脆性限值的要求。说明书引用的同族专利仅说明了易碎性的测试方法,使保护范围清楚,但该专利主要涉及厚度小于二毫米的玻璃中产生易碎性的中心张力临界值与厚度的非线性关系,并不涉及本专利更大压缩应力和更深层深度玻璃的易碎性测试。如果仅通过在实际生产中对每批次产品进行易碎性测试来确保,则显然需要付出过度劳动。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以参数或者参数范围限定产品权利要求的情况下,通常只有当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确定依据说明书的内容可以获得符合权利要求中参数条件的产品时,才能认定说明书符合充分公开的要求。

对于以参数或参数范围限定的产品权利要求,说明书充分公开实验数据的意义不仅在于验证产品取得的技术效果,更在于使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确定依据说明书的内容可以获得符合特定参数条件的该种产品。

三、赵律师点评

权利要求写了两个条件,说明书只证了一个

这个案子的技术是手机屏幕用的化学强化玻璃,但争点非常朴素: 你的权利要求写了两个条件,凭什么只证明了一个? 先看权利要求一要什么。 判决把它拆成两条: 「(1)以该玻璃的压缩应力和层深度值计算出的中心张力值大于某个函数;(2)该玻璃是不易碎的(实际中心张力低于脆性限值)。」 第一条是算术:把两个参数代进公式,算出来的值要大于那个数。 第二条是实测:这块玻璃实际不能是易碎的。 为什么要两个条件? 因为公式算出来的是「理论上的中心张力」,而这个值不能超过材料的脆性限值。 超了,玻璃就会像钢化玻璃那样,一碎成粉末。 所以权利要求实际是在说:中心张力要够大(为了强度),但不能大到让玻璃变脆。 这是一个「两头卡」的限定。 再看说明书证了什么。 判决写得很清楚: 「本专利说明书公开了通过二次离子交换,获得具有更大压缩应力和更深层深度玻璃的具体实施例,其中包括得到的产品的具体压缩应力和层深度值,但是对于这些具体实施例中的玻璃是否是不易碎的,并未公开任何相关的定性或定量的实验数据。」 也就是说: 压缩应力和层深度有数据,能代进公式算,第一条证了; 但「这块玻璃碎不碎」,一个数据都没有,第二条没证。 判决的结论就一句话: 「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不能确定其生产的玻璃是满足低于脆性限值要求的。」 这个逻辑非常硬: 你没有告诉我「怎么做出来的一定不脆」,那我怎么知道按照你的方法做,会不会做出一堆脆的? 专利权人的抗辩是:易碎性测试方法是现成的,同行自己测一下就行了。 判决的回应分三层,值得逐层看。

「测一下就行」为什么不算数

专利权人(以及支持它的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三条理由,被逐一驳掉了。 这三条在实务中很常见,值得记住。 第一条理由:易碎性测试方法是公知的。 判决承认这一点,但指出它只解决一半问题: 「本专利说明书第[0033]段引用的美国同族专利仅说明了易碎性的测试方法,本领域技术人员从中可以知晓易碎性、脆性限值等概念的具体含义,使得本专利权利要求书的保护范围清楚,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但该专利主要公开了厚度t小于2毫米的玻璃制品中产生易碎性的中心张力的临界或阈值的量与玻璃厚度是非线性的……但并不涉及本专利中更大压缩应力和更深层深度玻璃的易碎性测试。」 这段话划了一条线: 知道「怎么测」,不等于知道「测出来会是多少」。 测试方法是工具,结论才是公开。 你有锤子,不等于你告诉我钉子该敲多深。 第二条理由:生产过程中本来就要逐批测。 这一条被驳得最狠: 「如果仅是通过在实际生产过程中对每批次玻璃制品进行易碎性测试来确保其生产的玻璃是不易碎的,则显然需要本领域技术人员付出过度的劳动来确认依据本专利说明书记载的内容能否获得权利要求中限定的产品。」 「过度劳动」是专利法里的一条硬标准。 它的含义是:如果同行要花大量重复劳动才能确定「我有没有做到你说的那个东西」, 那说明书就没尽到公开义务。 逐批测,听起来是质控常规, 但在法律上,它意味着「你自己也不知道哪一批合格」。 这就不叫公开,叫试错。 第三条理由:易碎性取决于成分、退火温度、冷却速率等复杂因素。 这条其实是专利权人自己削弱自己: 判决接着说道: 「故玻璃的易碎性取决于玻璃的化学组成、退火温度、冷却速率等各种复杂因素。本专利说明书中并未明确说明,使用何种技术方案可以确保获得的玻璃是不易碎的,本领域技术人员也无法从现有技术或公知常识中获知,使用本专利技术方案生产的玻璃肯定是不易碎的。」 你说它受很多因素影响,那就更说明「必须有人告诉我们,在这些因素下怎么保证不脆」。 三个理由都没接住,公开不充分成立。

参数专利的通用规则:要能「做出符合参数的产品」

判决最后提炼出一条规则,这条规则适用于所有用参数圈范围的专利。 原文是: 「在以参数或者参数范围限定产品权利要求的情况下,通常只有当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确定依据说明书的内容可以获得符合权利要求中参数条件的产品时,才能认定说明书符合充分公开的要求。」 注意它把「充分公开」的门槛,从「证明效果」提高到了「能做出产品」。 判决还给了一段解释,讲清这两者的关系: 「对于以参数或参数范围限定的产品权利要求,因为其要求保护的产品必须符合特定的参数条件,故说明书充分公开实验数据的意义不仅在于验证产品取得的技术效果,更在于使得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确定依据说明书的内容可以获得符合特定参数条件的该种产品。」 这段话值得抄下来。 普通产品专利的逻辑是: 我做出一个东西,效果好,所以我公开「怎么造」+「效果数据」。 参数产品专利的逻辑多一层: 你保护的不是「某个东西」,是「参数落在某个范围内的所有东西」。 那你就得说清: 怎么才能稳定地落在这个范围内。 否则,这个范围就是一张网—— 网住了无数做不出来的方案,也网住了别人本来能做出来的方案。 本案就是典型: 范围是「中心张力大于某值且低于脆性限值」。这个区间有多宽? 取决于工艺。 说明书没说怎么把工艺调进这个区间, 那这个区间就等于「碰运气」。 给做材料、化工、半导体的企业三条建议。 第一条,参数范围要有「工艺窗口」。 不是只报结果,要说清「用什么工艺参数,能得到什么参数的产品」。 最好有一张表:工艺条件与产品参数的对应关系。 第二条,边界值要有验证。 上限为什么到这里、下限为什么到这里?本案的脆性限值就是上限,但说明书没测。 第三条,别指望「行业惯例会兜底」。 「同行自己会测」这种想法,在法庭上是站不住的。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对普通人的意义。 如果您是做制造业的,手里有一件「配方或工艺参数」的专利, 这个案子提醒您一件事: 专利写的是「范围」,但审查的是「你能不能圈住这个范围」。 圈不住的,早晚被无效。

权利要求卡了两个条件,说明书只证了一个——「同行自己测一下就知道」不是公开,那是让同行替你试错。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康某陶瓷公司、康某管理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通过无误差函数压缩应力曲线的离子交换玻璃”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原专利权人为康某股份有限公司。作为本案审查基础的权利要求系康某股份有限公司于2020年4月29日修改的权利要求,其中权利要求1的内容为:

“1.一种具有表面和厚度t的玻璃,所述厚度t为0.05-1.3mm,所述玻璃包括:

处于压缩应力的第一区域,所述第一区域从所述表面延伸到所述玻璃中的层深度DOL,其中,所述压缩应力CS在所述表面处具有最大值CS1,并根据除了补余误差函数之外的函数随着离开所述表面的距离d而变化;以及处于拉伸应力CT的第二区域,所述第二区域从所述层深度延伸进入所述玻璃中,其中,CT的单位为MPa,其大于-37.6ln(t)(MPa)+48.7(MPa),以及其中,所述拉伸应力低于脆性限值,高于所述脆性限值则会存在脆性性能,其中所述最大压缩应力CS1至少约为400MPa。” 本专利在其说明书第[0033]段引用了美国同族专利的易碎性测试方法。

2020年3月9日,王某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本专利权全部无效。主要理由包括:说明书未公开任一实施例的易碎性测试结果导致本专利技术方案公开不充分,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08年修正)第二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

2020年8月14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45834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易碎性是设计各种玻璃制品时需要考虑的因素,现有技术中也熟知玻璃易碎性的测试方法,因此王某提出的说明书公开不充分的理由不能成立。本专利权利要求1-8能够得到说明书的支持。国家知识产权局据此决定:在康某股份有限公司于2020年4月29日修改的权利要求1-8的基础上,维持本专利权有效。

王某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2年2月24日作出(2020)京73行初15733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就王某针对本专利所提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宣判后,国家知识产权局、康某陶瓷公司、康某管理公司均不服,分别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4月23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361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专利说明书是否公开充分。

《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规定:

“说明书应当对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作出清楚、完整的说明,以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能够实现为准;必要的时候,应当有附图。摘要应当简要说明发明或者实用新型的技术要点。”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专利授权确权行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一) 》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说明书未充分公开特定技术内容,导致在专利申请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说明书及与该特定技术内容相关的权利要求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一)权利要求限定的技术方案不能实施的;(二)实施权利要求限定的技术方案不能解决发明或者实用新型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的;(三)确认权利要求限定的技术方案能够解决发明或者实用新型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需要付出过度劳动的。

”据此,说明书应当清楚地记载发明或者实用新型的技术方案,详细地描述实现发明或者实用新型的具体实施方式,完整地公开对于理解和实现发明或者实用新型必不可少的技术内容,达到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能够实现该发明或者实用新型的程度,且可以确认发明或者实用新型能够解决其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在这一判断过程中,不仅需要考虑说明书的记载,亦要考虑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申请日具备的知识和能力。

本案中,本专利权利要求1限定所述玻璃的CT值大于普通玻璃的CT极限且是不易碎的,按照对权利要求的合理解释,其需同时满足两个条件:(1)以该玻璃的CS和DOL值计算出的CT值大于-37.6ln(t)(Mpa)+48.7(Mpa);(2)该玻璃是不易碎的(实际CT值低于脆性限值)。本专利说明书公开了通过二次离子交换,获得具有更大CS和更深DOL玻璃的具体实施例,其中包括得到的产品的具体CS和DOL值,但是对于这些具体实施例中的玻璃是否是不易碎的,并未公开任何相关的定性或定量的实验数据,即本专利说明书仅公开了所述玻璃满足条件(1),对于是否满足条件(2)未有任何涉及。故本专利说明书对于技术方案的公开并不充分,本领域技术人员通过阅读说明书,不能确定其生产的玻璃是满足低于脆性限值要求的。

国家知识产权局上诉认为,对本领域技术人员而言,易碎性是设计各种玻璃制品时需要考虑的因素,本专利在其说明书第[0033]段也引用了美国同族专利的易碎性测试方法。在制备玻璃过程中,通过易碎性测试来检测特定批次玻璃制品的良品率也是生产过程中的必经环节。对此,分析如下:

首先,本专利权利要求以参数范围的形式对产品进行限定,对于以参数或参数范围限定的产品权利要求,因为其要求保护的产品必须符合特定的参数条件,故说明书充分公开实验数据的意义不仅在于验证产品取得的技术效果,更在于使得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确定依据说明书的内容可以获得符合特定参数条件的该种产品。因此,只有使本领域技术人员确定依据说明书中记载的内容能够获得权利要求中限定的产品,才符合说明书公开充分的要求。

其次,本专利说明书第[0033]段引用的美国同族专利仅说明了易碎性的测试方法,本领域技术人员从中可以知晓易碎性、脆性限值等概念的具体含义,使得本专利权利要求书的保护范围清楚,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的规定。但该专利主要公开了厚度t小于2毫米的玻璃制品中产生易碎性的中心张力CT的临界或阈值的量与厚度t是非线性的,该非线性阈值CT1≤-38.71n(t)+48.2,但并不涉及本专利中更大CS和更深DOL玻璃的易碎性测试,本领域技术人员并不能从其中得出本专利玻璃产品是不易碎的结论。

再次,易碎性属于力学性能的一种,与玻璃的致密度和析晶程度相关,随致密度和析晶度的增大而提高。不同的玻璃成分影响初始析晶温度、速率以及析晶机理,初始析晶温度和能力影响着烧结进程及质量,故玻璃的易碎性取决于玻璃的化学组成、退火温度、冷却速率等各种复杂因素。本专利说明书中并未明确说明,使用何种技术方案可以确保获得的玻璃是不易碎的,本领域技术人员也无法从现有技术或公知常识中获知,使用本专利技术方案生产的玻璃肯定是不易碎的。且如果仅是通过在实际生产过程中对每批次玻璃制品进行易碎性测试来确保其生产的玻璃是不易碎的,则显然需要本领域技术人员付出过度的劳动来确认依据本专利说明书记载的内容能否获得权利要求中限定的产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本专利说明书公开不充分,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在以参数或者参数范围限定产品权利要求的情况下,通常只有当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确定依据说明书的内容可以获得符合权利要求中参数条件的产品时,才能认定说明书符合充分公开的要求。

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361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4-2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13-3-024-019)。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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