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德国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江苏为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20141014****.X、名称为「分析细胞增殖性病症的方法和核酸」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德国某公司。权利要求一为用途型权利要求:用于确定某基因甲基化水平的装置在制备检测和分类个体中癌症的试剂盒中的用途,其中方法包括确定分离自个体的生物样品中该基因的甲基化水平,甲基化表明癌症存在或其种类,癌症为肝细胞癌或结肠直肠癌;从属权利要求进一步限定了生物样品可选自细胞系、组织学切片、组织活检、石蜡包埋组织、体液、粪便、结肠流出物、尿、血浆、血清、全血等。
江苏为某公司于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三十日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九年七月十日作出第40815号决定,认为涉及「生物样品选自体液、尿、血浆、血清、全血、分离的血细胞、从血液中分离的细胞」以及「癌症为肝细胞癌」的技术方案得不到说明书支持,仅维持涉及细胞系、组织切片、组织活检、石蜡包埋组织、粪便、结肠流出物及结肠直肠癌的技术方案有效。专利权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四月二十四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36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判断权利要求能否得到说明书的支持,应当站在本领域技术人员角度,基于现有技术整体情况、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和权利要求限定的内容综合判断;如果能够合理确信权利要求的技术方案能够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未超出发明人技术贡献的范围,则应认为得到支持。所谓合理确信,是指基于说明书公开的内容,使用常规的实验或者分析方法,而不是基于宽泛的理论推测,即可从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合理概括出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本案中,双方提交的多份论文证据表明,直至本专利优先权日之后,通过血液检测进行癌症筛查仍处于科学探索阶段;且针对不同癌症,血液内循环肿瘤基因的来源不同,无法得出采用常规技术手段必然能通过血液检测的结论。而本专利说明书并未公开基于结直肠癌阳性病例验证其血液内该基因甲基化水平的实验数据,亦未公开采用血液检测试剂盒实现该用途的具体技术方案,故相关技术方案得不到说明书支持。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判断权利要求能否得到说明书的支持,应当考虑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否合理确信权利要求的技术方案能够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且未超出发明人的技术贡献范围。
所谓合理确信,一般是指本领域技术人员基于说明书公开的内容,使用常规的实验或者分析方法,而不是基于宽泛的理论推测,即能够从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合理概括出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
三、赵律师点评
「血浆检测也行」,凭什么不给你?
这个案子是一个「权利要求写得比数据宽」的典型,而且争的是一个非常实在的商业问题。 先说这件专利值钱在哪。 它保护的是「用某个基因的甲基化来检测癌症」这件事的用途,具体是做成试剂盒。试剂盒最值钱的形态是什么? 是抽一管血就能查。 不用做肠镜、不用取组织, 那市场大得多,患者也少受罪。 所以专利权人必然想把「血液、血浆、血清」都写进权利要求。 但说明书里的数据是什么样? 判决查得很细:「本专利说明书并未公开基于结直肠癌阳性病例验证其血液内该基因甲基化水平的实验数据,亦未公开采用血液检测试剂盒实现该用途的具体技术方案。」 也就是说:说明书里做的,是组织样本的验证; 血液样本的验证,没有。 于是就有了这场官司。 专利权人的论证很有代表性: 「血液检测肿瘤是本领域较为多见的思路,故本领域技术人员不会质疑血液肿瘤基因含量极低、难以检测,也不存在其他基因甲基化对该基因背景干扰情形,血液检测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基于组织检测的合理推导。」 翻译一下: 「同行都知道抽血能查癌,我把组织的方法挪到血上,是顺理成章的。」 这个论证在商业上说得通,在法律上被驳了。 判决立的标准是「合理确信」: 「所谓合理确信,是指基于说明书公开的内容,使用常规的实验或者分析方法,而不是基于宽泛的理论推测,即可从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合理概括出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 关键在「不是基于宽泛的理论推测」这一句。 「抽血能查癌」是一个方向性的判断,不是「常规实验能得出」的结论。 中间差的,正是那一步验证。
证据反着用:专利权人自己提交的论文,成了对方的武器
本案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判决把双方提交的论文逐篇读了,而且读出了相反的意思。 第一组,证明「申请日后仍在探索」。 「德国某公司、江苏为某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多份论文证据表明,直至本专利优先权日之后,通过血液检测方式进行癌症筛查仍处于科学探索阶段,尚无能够作为试剂盒检测的定论。」 这一句的杀伤力在于时点: 连优先权日之后都还在探索, 那优先权日当时就更不可能「常规」了。 第二组,专利权人提交的证据,反被用来支持对方。 专利权人提交了一篇一九九四年的文章,想证明「比本专利早十多年,本领域就有检测结直肠癌血液中癌症基因突变的方法」。 判决怎么用的?它引了文章里的一段原文: 「从15例已知情同意的、处于不同阶段的结直肠腺癌患者体内收集肝素血样……很显然血液中根本没有或者只有非常少的循环肿瘤细胞。但是,有研究者使用相同的灵敏技术,确实在八名胰腺癌患者中的两名的外周血细胞中发现了突变。这种差异可由肠组织的特性来解释,在最后一次直接分裂至肠道之后肠组织脱离其细胞,因此在血流中并不存在。」 然后下结论: 「该内容更足以佐证不同原发位置的癌症,其是否能够采用血液检测方式需要通过研究加以证明。」 这一段论证非常漂亮: 同一篇文章,专利权人看到的是「有人做过」, 法院看到的是「肠癌的血里几乎没有肿瘤细胞,所以肠癌抽血查不出来」。 一篇证据,两种读法,谁的读法更贴近原文? 判决选了后者,因为它引了原文。 这也是一个方法论提醒: 提交外文文献时,要想到对方会去读原文。 你截取的那一句,可能恰好证明了相反的事。 第三组,用对方的证据印证常识。 判决还引了另一篇一九七七年的文章:「我们的结论是正常血清只含非常少的游离基因片段」,用来说明「血液里肿瘤基因少、难检测」是本领域早就知道的。 三方证据合起来,形成一个闭环: 方向是有的(有人试过),但结论是没有的(没做成、有反例)。 这种局面下,「常规实验能得出」就不成立。
给做诊断试剂的人:数据和权利要求的边界要严格对齐
这个案子对体外诊断行业是一堂很贵的课。 先看结果:专利没被全部无效。 国家知识产权局和法院都保住了「组织样本、粪便、结肠流出物」和「结肠直肠癌」这部分。 被砍掉的是「血液类样本」和「肝细胞癌」。 为什么保住了组织和粪便? 因为说明书里有对应的验证数据。 为什么砍掉血液? 因为没有数据,只有推测。 这个结果说明一件事: 在诊断领域,样本类型不是「一个参数」,而是一个独立的技术方案。 换一种样本,等于换一个战场。 组织里的基因甲基化好测,血液里的难测—— 这不是程度差别,是性质差别。 判决说得很直接: 「针对不同癌症,血液内循环肿瘤基因的来源有异,无法得出采用常规技术手段必然能够通过血液等检测试剂盒进行检测的结论。」 「来源有异」四个字,点出了技术要害: 肠癌的肿瘤细胞脱落到血里的少,别的癌可能多; 所以一个癌种的做法,不能推广到另一个癌种。 给企业的四条操作建议。 第一条,样本类型要「做一类写一类」。 你验证了组织,就写组织;没验证血液,就别写血液。 宁可范围窄一点,也别留一个必被打的缺口。 第二条,癌种同理。 本案「肝细胞癌」被砍,因为数据是结直肠癌的。 第三条,如果一定要写宽,就在说明书里补「桥」。 比如证明「这个标志物在不同癌种、不同样本里的甲基化模式一致」,用数据把「推广」变成「可预期」。 第四条,注意「优先权日之后」的时间证据。 本案对方用「优先权日之后仍在探索」来证明「当时不常规」,这个打法很有效。 如果你所在领域确实是新兴方向, 要预判对方会用「行业还在探索」来打你的「常规手段」。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对患者的意义。 从患者角度,当然希望抽血就能查癌。 但这个判决并没有否定这个方向,它只是说:你申请的时候,得先做出来。 这一条对行业是好事—— 它逼着大家把数据做扎实,而不是先占坑。
「同行都知道抽血能查癌」是方向,不是结论——说明书写到哪,权利要求就只能管到哪,中间那一步验证不能省。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德国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分析细胞增殖性病症的方法和核酸”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2018年11月30日,江苏为某公司针对本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本案审查基础为德国某公司于2019年2月25日提交的权利要求书,共有28项权利要求,具体为:
“1.用于确定Septin9基因或基因组的Septin9序列的甲基化水平的装置在制备用于检测和/或分类个体中癌症的方法的试剂盒中的用途, 其中所述方法包括确定分离自所述个体的生物样品中Septin9基因或基因组的Septin9序列的甲基化水平,其中CpG甲基化表明所述癌症存在或其种类,其中所述癌症为肝细胞癌或结肠直肠癌。
2.如权利要求1所述的用途,其中CpG甲基化的存在表明癌性细胞增殖性病症的存在,而其不存在表明良性细胞增殖性病症的存在,其中所述癌性细胞增殖性病症区别于所述良性细胞增殖性病症。
3.如权利要求1所述的用途,其中所述甲基化水平通过检测所述Septin9基因或基因组的Septin9序列内CpG甲基化的存在与否来确定,其中甲基化的存在表明癌性细胞增殖性病症的存在。
4.如权利要求1所述的用途,其中从所述个体获得的所述生物样品选自细胞系、组织学切片、组织活检、石蜡包埋的组织、体液、粪便,及其组合。
5.如权利要求1所述的用途,其中从所述个体获得的所述生物样品选自结肠流出物、尿、血浆、血清、全血、分离的血细胞、从血液中分离的细胞,及其组合。
……”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9年7月10日作出第40815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认为本专利权利要求1-3、6-9、12-17、20-28以及权利要求4、5、10、11、18、19中涉及“生物样品选自体液、尿、血浆、血清、全血、分离的血细胞、从血液中分离的细胞”和涉及“所述癌症为肝细胞癌”的技术方案得不到说明书的支持,维持权利要求4、5、10、11、18、19中“生物样品选自细胞系、组织学切片、组织活检、石蜡包埋的组织、粪便、结肠流出物,及其组合”及“所述癌症为结肠直肠癌”的技术方案有效。
德国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1年12月24日作出(2019)京73行初14061号行政判决:驳回德国某公司的诉讼请求。德国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4月24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36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专利权利要求1-3、6-9、12-17、20-28以及权利要求4、5、10、11、18、19中涉及“生物样品选自体液、尿、血浆、血清、全血、分离的血细胞、从血液中分离的细胞”和涉及“所述癌症为肝细胞癌”的技术方案是否能够得到说明书的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规定:“权利要求书应当以说明书为依据,说明要求专利保护的范围。”判断权利要求是否能够得到说明书的支持,应当站在本领域技术人员的角度,基于本领域现有技术的整体情况、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和权利要求限定的内容进行综合判断。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基于说明书中公开的内容、现有技术的整体情况能够合理确信权利要求的技术方案能够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未超出发明人作出的技术贡献的范围,则应当认为权利要求能够得到说明书的支持。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合理确信,是指基于说明书中公开的内容,本领域技术人员使用常规的实验或者分析方法,而不是基于宽泛的理论推测,即可从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合理概括出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
德国某公司主张,其在无效宣告程序及一审、二审中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血液检测肿瘤是本领域较为多见的思路,故本领域技术人员不会质疑血液肿瘤DNA含量极低、难以检测,也不存在其他基因甲基化对Septin9基因背景干扰情形,血液检测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基于组织检测的合理推导,故权利要求中涉及非组织检测样品的技术方案能够得到说明书的支持。
对此,分析如下:首先,德国某公司、江苏为某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多份论文证据表明,直至本专利优先权日之后,通过血液检测方式进行癌症筛查仍处于科学探索阶段,尚无能够作为试剂盒检测的定论。且德国某公司提交的二审证据6(标题为“K-ras point mutations in the blood plasma DNA of patients with colorectal tumor”的文章及其部分中文译文,Vasioukhin,V.等,In Challenges of modern medicine,Biotechnology Today 1994年;第5卷,第141-150页,拟证明在比本专利早十多年以前,本领域就已有了检测结直肠癌血液中癌症基因突变的方法)显示,“从15例已知情同意的、处于不同阶段的结直肠腺癌患者体内收集肝素血样……很显然血液中根本没有或者只有非常少的循环肿瘤细胞。
但是,Tada等人使用相同的灵敏技术,确实在八名胰腺癌患者中的两名的外周血细胞中发现了突变。这种差异可由肠组织的特性来解释,在最后一次直接分裂至肠道之后肠组织脱离其细胞,因此在血流中并不存在”,该内容更足以佐证不同原发位置的癌症,其是否能够采用血液检测方式需要通过研究加以证明。其次,现有技术中确实存在血液检测循环DNA的方式,但如上所述,针对不同癌症,血液内ct-DNA的来源有异,无法得出采用常规技术手段必然能够通过血液等检测试剂盒进行检测的结论。再次,本专利系将用于确定Septin9基因或基因组的Septin9序列的甲基化水平的装置用于制备试剂盒中的用途,故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应当足以证明其采用血液等方式检测试剂盒的技术方案能够实现该用途,而不是基于最早优先权日前后的学术论文的宽泛教导或者基于本领域对血液检测的普遍关注与需求得出结论。
而本专利说明书并未公开基于结直肠癌阳性病例验证其血液内Septin9甲基化水平的实验数据,亦未公开采用血液检测试剂盒实现该用途的具体技术方案。最后,国家知识产权局系基于本领域技术人员在最早优先权日的基本认知得出血液肿瘤DNA含量极低、难以检测的结论,该结论亦与德国某公司提交的二审证据5(标题为“Free DNA in the Serum of Cancer Patients and the Effect of Therapy”的文章及其部分中文译文,S.A.Leon等,CANCER RESEARCH 37,第646-650页,1977年,拟证明早在1977年本领域就已经有了测量血液中癌DNA的方法)中记载的“我们的结论是正常血清只含非常少的游离DNA”的相应结论一致。同理,其他非组织样品的检测亦可得出与血液检测相同的结论。
基于此,被诉决定认定关于本专利权利要求1-3、6-9、12-17、20-28以及权利要求4、5、10、11、18、19中涉及“生物样品选择体液、尿、血浆、血清、全血、分离的血细胞、从血液中分离的细胞”的技术方案得不到说明书支持的结论并无不当。判断权利要求能否得到说明书的支持,应当考虑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否合理确信权利要求的技术方案能够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且未超出发明人的技术贡献范围。所谓合理确信,一般是指本领域技术人员基于说明书公开的内容,使用常规的实验或者分析方法,而不是基于宽泛的理论推测,即能够从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合理概括出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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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365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4-2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13-3-024-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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