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广州万某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理某(美国)诊断有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名称为「一种体外医疗诊断装置和系统」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某美国诊断公司。广州某生物技术公司于二〇一八年六月十四日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要理由是:本专利技术方案系广东省某科研项目成果,专利权人未报请保密审查,擅自将在中国完成的发明创造向美国申请专利,违反了专利法关于保密审查的规定;而本专利系以同样技术方案在中国申请并获得授权的专利,故不应被授予专利权。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九年七月三十日作出第41277号决定,维持专利权有效。请求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请求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四年三月十四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25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专利法关于保密审查的规定,其立法目的在于避免涉及国家安全或国家重大利益的发明创造因申请专利被公开而损害国家利益;判断申请人是否负有报经保密审查义务的法律标准,是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是否在中国完成。关于审查基础,原则上应当以向外国提出的专利申请文本为审查基础,在能够确认中国专利申请与外国专利申请的技术方案实质相同时,可以以中国专利申请文本作为审查基础。关于审查内容,保密审查针对的是专利申请文件中的全部内容,并不限于权利要求书记载的内容。关于实质性内容,是发明相对于现有技术作出改进的内容,这种改进使发明解决了其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实现了其所要达到的技术效果;作为对比对象的现有技术可以是说明书中的背景技术,也可以是专利权人或发明人陈述的作为发明起点的现有技术;若发明人陈述的现有技术比背景技术更接近保护方案,可以以发明人陈述的发明点作为主要依据。关于完成地,应当根据在案证据审查技术方案的形成过程、发明人完成实质性内容时的所在地,结合所属领域技术研发规律综合判断。本案中,发明人沟通邮件显示二〇一〇年六月底前已形成技术构思、完成三个发明点;三位发明人的护照信息结合形成过程可认定并非在中国完成;结合科研项目记载的项目背景与进度,可认定实质性内容在项目立项时即已完成,该项目应为产业化过程。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判断已经授权的中国专利是否因违反专利法关于保密审查的规定而需要宣告无效时,应当审查先于中国专利申请而在域外申请的专利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是否在中国完成。
对技术方案实质性内容完成地的认定,应当根据在案证据,审查技术方案的形成过程,结合所属领域的技术研发规律等进行综合判断。
三、赵律师点评
一条很少人用到、但一用就致命的规则
先说这条规则是什么,因为它平时几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专利法规定:任何单位或个人,把在中国完成的发明创造向外国申请专利,应当事先报经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进行保密审查。 违反的后果很重: 「对违反本条第一款规定向外国申请专利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在中国申请专利的,不授予专利权。」 也就是说: 你先去美国申请了、没报保密审查,那你在中国的这件专利,可以被我拿来打掉。 这条规则的逻辑不难理解: 专利是「以公开换保护」,公开就意味着全世界都能看到。 如果一项技术涉及国家安全或重大利益,先在外国公开,损失就无法挽回。 所以要先让国家看一眼。 本案的争议点,就落在一个很技术的问题上: 这项发明,是不是「在中国完成」的? 因为法律的定义是: 「专利法第二十条所称在中国完成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是指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在中国境内完成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 注意「实质性内容」四个字。 不是「有没有中国人在中国参与」,也不是「在中国做过实验」, 而是「那个真正的技术贡献,是在哪里做出来的」。 本案请求人的逻辑是: 这个技术方案是广东省某科研项目的成果, 项目在中国做,那实质性内容当然在中国完成, 所以你去美国申请之前必须报保密审查,没报,中国专利就该无效。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顺,但被驳了。 为什么? 因为「项目在中国」和「发明在中国完成」,是两件事。 判决查了三样东西:邮件、护照、项目进度。
判决怎么查「实质性内容在哪里完成」
本案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它给出了一套可操作的调查方法。 第一步,先确定「实质性内容」是什么。 判决说: 「报请保密审查义务所涉『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是发明或者实用新型相对于现有技术作出改进的内容,这种改进使得发明或者实用新型解决了其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实现了其所要达到的技术效果。」 翻译一下:实质性内容=发明点。 怎么找发明点?判决给了两条路径: 「在『实质性内容』判断中,作为对比对象的现有技术可以是专利说明书中记载的背景技术,也可以是专利权人或发明人陈述的作为发明起点的现有技术。发明人是对发明创造的实质性特点作出创造性贡献的人,如果发明人陈述的现有技术相较于说明书中的背景技术更接近于专利所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则可以以发明人所陈述的发明点作为主要依据。」 这一段很有分量,因为它允许「以发明人的陈述为准」。 本案就是这种情况: 「本专利说明书背景技术对于现有技术的描述比较笼统,而本专利的第一发明人在一审中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并与现有技术对比,陈述了本专利三个发明点。对比本专利说明书对背景技术的描述,发明人陈述发明点时所依据的现有技术与本专利所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更为接近,故以发明人陈述的发明点作为主要依据确定本专利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 注意:这里是专利权人一方自己出庭作证, 等于自己划定了「我的发明点在哪」。 这个动作有风险——划得太窄,保护范围受影响; 但在保密审查这类问题上,划得越清楚,越好证明「在哪里完成」。 第二步,查形成过程。 「根据本专利发明人沟通邮件所记录的技术内容,可见,2010年6月底前本专利发明人已经形成了本专利的技术构思,完成了包含前述本专利三个发明点在内的相关技术方案。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能够认定本专利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在2010年6月底之前已经完成。」 邮件是这里的关键证据。 它有时间戳、有内容,能证明「那个想法什么时候已经成型」。 第三步,查人在哪。 「根据本专利三位发明人的护照信息,结合前述涉案技术方案的形成过程,可以认定涉案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并非在中国完成。」 护照——出入境记录,能证明发明人在关键时间点不在中国。 第四步,把这个结论和「科研项目」对上。 「从本领域技术研发及产业化规律来看,医疗器械类发明创造从确定需求、形成发明构思、完成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到进一步改进完善技术方案、进行临床研究及产业化,往往需要多年的时间……结合广东省某科研项目记载的项目背景、项目进度等情况,可以认定本专利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在广东省某科研项目立项时即已完成,该项目应为相关技术方案的产业化过程。」 这一步是在回应请求人的核心主张: 项目立项的时候,技术方案已经完成了; 项目做的是产业化,不是发明。 所以「在中国做的项目」不等于「在中国完成的发明」。
这条规则对企业和科研人员的实际提醒
这个案子输了的是请求人,但它真正的读者是企业。因为一旦被认定「应当报保密审查而没有报」,后果是中国专利不授予、已授权的可以被宣告无效。这个代价,比大多数程序瑕疵都重。给三条实操建议。第一条,判断义务要看「实质性内容在哪里完成」,不要看「谁在申请」。常见误区是:我们是中国人,技术当然在中国完成;或者我们是外国公司,所以不用报。这两种想法都不一定对。真正的判断点是:发明点形成的时候,人在哪里、做了什么。 这跟公司注册地、申请主体、项目归属都没有必然关系。第二条,跨境研发要留痕。本案专利权人能赢,靠的是邮件、护照、项目记录三样东西。如果一家企业中外团队合作研发,建议对「技术构思形成的时点和地点」保留记录:邮件、会议记录、代码提交记录、实验记录本。真到了争议时,这些就是证据。第三条,向外国申请前做一次自查,就问三个问题。一,这项技术的发明点是什么?二,这个发明点是在中国境内形成的吗?三,如果是,报保密审查了吗?第三问答「没有」,就要停下来想清楚。这三个问题,问的成本是几分钟,不问的代价可能是国内专利全废。再说本案的另一层:审查基础。判决明确了两条程序规则,对打这类案子的人有用。一条是「原则上应当以向外国提出的专利申请文本为审查基础,在能够确认中国专利申请与外国专利申请的技术方案实质相同时,可以以中国专利申请文本作为审查基础」。另一条更重要:保密审查的内容是专利申请文件中的全部内容,并不限于权利要求书记载的内容。 很多人以为权利要求没写就不算,但保密审查看的是整份文件,包括说明书里的实施例、参数、工艺细节。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对普通人的意义。您可能觉得保密审查离自己很远,但对做技术的人来说,它其实是一道常识题:东西是在哪儿想出来的?如果是国内想出来的,要拿去国外申请,先问一句「要不要报」。问这一句,是几天时间;不问,可能是国内专利全废。这个账,值得算清楚。
「在中国做的项目」不等于「在中国完成的发明」——保密审查看的是发明点在哪里形成,邮件、护照、项目记录都是证据。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理某(美国)诊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国理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一种体外医疗诊断装置和系统”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本专利)的专利权人。2018年6月14日,广州万某生物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州万某公司)针对本专利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要理由是本专利技术方案系广东省某科研项目成果,美国理某公司未报请保密审查,擅自将在中国完成的发明创造向美国申请专利,违反了专利法关于保密审查的规定;而本专利系美国理某公司以同样的技术方案在中国申请并获得授权的专利,但是不应被授予专利权。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9年7月30日作出第41277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维持本专利权有效。广州万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1年12月28日作出(2019)京73行初13605号行政判决:驳回广州万某公司的诉讼请求。广州万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4年3月14日作出(2022)最高法知行终255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技术方案的专利申请行为是否违反2008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四款的规定,即涉案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是否在中国完成。
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四款规定:“任何单位或者个人将在中国完成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向外国申请专利的,应当事先报经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进行保密审查。保密审查的程序、期限等按照国务院的规定执行。”“对违反本条第一款规定向外国申请专利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在中国申请专利的,不授予专利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实施细则(2010年修订)》第八条第一款规定:“专利法第二十条所称在中国完成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是指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在中国境内完成的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制度是一种“以公开换保护”的制度,原则上申请专利的技术方案必须予以公开。上述关于保密审查规定的立法目的在于避免涉及国家安全或国家重大利益的发明创造因申请专利被公开而损害国家利益。根据上述规定,判断专利申请人是否负有报经保密审查义务的法律标准是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是否在中国完成。
(一)关于技术方案实质性内容的确定 判断专利申请行为是否违反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四款的规定,应首先确定专利申请所涉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
首先,关于审查基础。判断已经授权的专利是否因违反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四款的规定而应当被宣告无效,需要审查的是先于中国专利申请而在外国提起的专利申请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是否在中国完成。因此,原则上应当以向外国提出的专利申请文本为审查基础。在能够确认中国专利申请与外国专利申请的技术方案实质相同的情况下,可以以中国专利申请文本作为审查基础。
其次,关于技术方案。前文已述,保密审查制度的设立是为了防止涉及国家安全或国家重大利益的发明创造因申请专利被公开。因此,保密审查的内容应当是专利申请文件中的全部内容,并不限于权利要求书记载的内容。
最后,关于实质性内容。发明创造被授予专利权进行保护的基础在于其对技术创新的贡献。报请保密审查义务所涉“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是发明或者实用新型相对于现有技术作出改进的内容,这种改进使得发明或者实用新型解决了其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实现了其所要达到的技术效果。在“实质性内容”判断中,作为对比对象的现有技术可以是专利说明书中记载的背景技术,也可以是专利权人或发明人陈述的作为发明起点的现有技术。发明人是对发明创造的实质性特点作出创造性贡献的人,如果发明人陈述的现有技术相较于说明书中的背景技术更接近于专利所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则可以以发明人所陈述的发明点作为主要依据,判断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
本案中,本专利说明书背景技术对于现有技术的描述比较笼统,而本专利的第一发明人在一审中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并与现有技术对比,陈述了本专利三个发明点。对比本专利说明书对背景技术的描述,发明人陈述发明点时所依据的现有技术与本专利所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更为接近,故以发明人陈述的发明点作为主要依据确定本专利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
关于本专利从属权利要求的附加技术特征是否构成本专利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从属权利要求的附加技术特征能否构成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主要取决于该技术特征相对于现有技术的贡献程度。本专利从属权利要求的附件技术特征是对相关部件功能及结构的进一步限定,在案证据无法证明其构成了新的实质性内容,故不将其认定为本专利的实质性内容。
(二)关于技术方案实质性内容是否在中国完成 技术方案实质性内容完成地的认定,应当根据在案证据,审查技术方案的形成过程、发明人完成技术方案实质性内容时的所在地等,结合所属领域的技术研发规律,进行综合判断。本案中,首先,从涉案技术方案的形成过程来看,根据本专利发明人沟通邮件所记录的技术内容,可见,2010年6月底前本专利发明人已经形成了本专利的技术构思,完成了包含前述本专利三个发明点在内的相关技术方案。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能够认定本专利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在2010年6月底之前已经完成。其次,从发明人完成技术方案实质性内容的所在地来看,根据本专利三位发明人的护照信息,结合前述涉案技术方案的形成过程,可以认定涉案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并非在中国完成。
最后,从本领域技术研发及产业化规律来看,医疗器械类发明创造从确定需求、形成发明构思、完成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到进一步改进完善技术方案、进行临床研究及产业化,往往需要多年的时间。在经过一定的产业化研究及测试后,再对采取了保密措施、具有上市前景的技术方案申请专利,可以客观上延长技术方案进入公有领域的时间,亦符合所属领域技术研发及产业化规律。结合广东省某科研项目记载的项目背景、项目进度等情况,可以认定本专利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在广东省某科研项目立项时即已完成,该项目应为相关技术方案的产业化过程,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本专利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是在中国境内完成。美国理某公司的专利申请行为未违反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四款的规定。判断已经授权的中国专利是否因违反专利法关于保密审查的规定而需要宣告无效时,应当审查先于中国专利申请而在域外申请的专利技术方案的实质性内容是否在中国完成。
对技术方案实质性内容完成地的认定,应当根据在案证据,审查技术方案的形成过程,结合所属领域的技术研发规律等进行综合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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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2)最高法知行终255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4-03-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5-13-3-024-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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