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药业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日本某株式会社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200480036105.7、名称为「内切葡聚糖酶和含有内切葡聚糖酶的纤维素酶配制品」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日本某株式会社。某药业公司于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七日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于二〇一八年五月八日作出第35881号决定,认为说明书公开充分、权利要求可以得到说明书支持、具备创造性,维持专利权有效。
请求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四日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请求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十四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448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权利要求一保护的是由特定氨基酸序列组成并具有内切葡聚糖酶活性的蛋白质,而说明书中的实验数据来自与该序列分子量不同的蛋白质,表明作为实验对象的蛋白质经过了糖基化修饰,故对在此情况下取得的实验数据能否支持权利要求限定的氨基酸序列,需结合蛋白质发明的特点及糖基化在蛋白质发明中发挥的作用综合看待。一方面,审查指南对蛋白质仅要求限定氨基酸序列,未要求限定糖基化修饰等特征;本领域公知,同一蛋白质的表达可在不同宿主细胞中进行,不同宿主细胞中可能发生不同类型和程度的糖基化,而蛋白质的活性和功能主要由其氨基酸序列决定。对于仅限定氨基酸序列的蛋白质发明,如果完全不允许以在不同宿主细胞中表达的经过糖基化的蛋白质获得的实验数据证明技术效果,既不符合由基因编辑获得蛋白质的自然规律,也不符合该类发明专利的特点。另一方面,本案说明书通过序列比对确认该蛋白质是一种内切葡聚糖酶、具有纤维素酶催化区域与结合区域,实施例三至六验证了其活性与澄澈化活性,实施例七至十四、十五至十六分别将基因在两类异源宿主中表达并验证了同样效果,即在三种不同宿主细胞中证明了效果,表明糖基化程度并非影响该目的蛋白质生物活性的关键因素。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于限定特定氨基酸序列的蛋白质发明专利的权利要求,如果说明书中的实施方式系以经过糖基化修饰的蛋白质完成,对在此情况下取得的实验数据能否支持权利要求限定的氨基酸序列的蛋白质的审查,需结合蛋白质发明的特点及糖基化在技术方案中发挥的作用综合判断。
对于仅限定氨基酸序列的蛋白质发明专利,完全不允许以在不同宿主细胞中表达的经过糖基化的蛋白质获得的实验数据来证明发明的技术效果,既不符合由基因编辑获得蛋白质的自然规律,亦不符合该类发明专利权利要求通常仅限定氨基酸序列的特点。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技术细节,差点把整类蛋白质专利逼死
先说这个案子在争什么,因为它是生物领域一个普遍存在的麻烦。 写蛋白质专利,权利要求通常只写氨基酸序列。 因为序列是确定的,也是最稳定的;糖基化修饰在不同宿主里不一样,没法写进权利要求。 但做实验的时候,你总得真的表达出一个蛋白质来测活性。 表达就要用宿主细胞,宿主细胞就会给蛋白质加上糖链。 于是问题来了: 权利要求写的是「序列」,实验数据来自「序列加糖链」, 这数据能支持权利要求吗? 如果答案是不能,那几乎所有蛋白质专利都要塌—— 因为你根本做不出「没有糖链」的蛋白质来测。 本案请求人就是从这个角度打的:说明书的数据来自糖基化修饰过的蛋白质,不能支持只限定序列的权利要求。 最高人民法院没有直接说「能」或「不能」,而是先给了一个判断方法: 「需结合蛋白质发明的特点及糖基化在蛋白质发明中发挥的作用综合看待。」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看糖链在这个发明里是「关键变量」还是「附带修饰」。 如果是关键变量——比如发明的核心就是某种特定糖型带来的效果, 那换了糖型数据当然不算数。 如果只是附带修饰——比如活性由序列决定,糖链只是表达过程的副产品, 那数据就应当被接受。 怎么判断属于哪一种? 判决给了两条依据。 第一条是规范依据: 「《专利审查指南》第二部分第十章第9.3.1.5节『多肽或蛋白质』一节对于蛋白质仅要求限定氨基酸序列,没有要求限定糖基化修饰等特征。」 翻译一下:制度上就没要求你写糖型,那审查时也不能拿糖型来卡数据。 第二条是科学依据: 「本领域公知,对同一蛋白质的表达可以在不同的宿主细胞中进行,不同宿主细胞中可能发生不同类型和程度的糖基化。同时,蛋白质的活性和功能主要由其氨基酸序列决定。」 这两句话是本案的技术底座。 判决还加了一句评价,很到位: 「如果完全不允许以在不同宿主细胞中表达的经过糖基化的蛋白质获得的实验数据证明发明的技术效果,不符合由基因编辑获得蛋白质的自然规律。」 「自然规律」四个字用得重。 它说的是:不是法律要不要宽容,是技术上办不到。
三种宿主都做了一遍,这才叫「把事说清」
光有法理不够,本案能赢,靠的是说明书里实打实做了三组验证。 判决把实施例一个一个列出来了,这个细节值得完整看。 第一组,序列比对。 「该专利说明书中通过分析比对了权利要求1中蛋白质与本领域公知的另两种同族内切葡聚糖酶的序列信息,确认所述蛋白质是一种内切葡聚糖酶,同样具有纤维素酶的催化区域、纤维素结合区域。」 这一步解决的是「身份」问题:它确实是这类酶。 第二组,原宿主验证。 「实施例三至六验证了该酶具有内切葡聚糖酶活性,且具有稳定的澄澈化活性。」 第三组,异源宿主验证,而且是两次。 「实施例七至十四通过基因工程技术将某菌株中的目的基因在异源宿主中表达,并验证了表达的该酶具有内切葡聚糖酶活性,且具有稳定的澄澈化活性;实施例十五、十六通过基因工程技术将目的基因在另一异源宿主中表达,并验证了表达的该酶具有内切葡聚糖酶活性,且具有稳定的澄澈化活性。」 注意这里是「两个不同的异源宿主」。 为什么要换宿主? 因为不同宿主的糖基化类型和程度不同。 换一次宿主,等于换一种糖链。 换两次,还能测出同样的活性—— 这就证明了:糖链怎么变,活性都不变。 判决据此下的结论很干净: 「该专利实施例已经在三个不同宿主细胞中证明了权利要求1中所要保护的蛋白质的效果,进一步说明在不同的宿主细胞中表达的、可能具备不同糖基化类型、程度的目的蛋白均具有内切葡聚糖酶活性,表明糖基化程度并非影响该专利目的蛋白质生物活性的关键因素。」 这段话是本案的核心论证,也是一个可复制的举证思路: 你要证明「某个变量不影响效果」,最好的办法不是论证,是换着做一遍。 换三个条件、换两个宿主、换五种溶剂—— 结果都一样,那这个变量就被排除了。 给生物领域申请人的三条建议。 第一条,宿主不要只写一个。 至少做两到三个不同宿主,把「糖型变了活性不变」这件事做实。 第二条,序列比对要写进说明书。 光说自己有活性不够,要说明「为什么它属于这一类」,靠的是序列里的保守区域。 第三条,活性的指标要具体。 本案写的是「内切葡聚糖酶活性」加「稳定的澄澈化活性」,有定性也有定性,比「活性良好」强得多。
这类案子对普通人的意义
您可能觉得,蛋白质、糖基化、宿主细胞,这些离普通人太远。 但这个案子背后是一条很实在的规则: 法律不能要求人做技术上做不到的事。 这条规则,在很多场景里都能用上。 举个身边的例子。 假设你开了个小厂,做了一个改进的零件,申请专利时写的是「某种结构的支架」。 后来有人告你的专利无效,理由是: 「你的实验数据是在样品表面做了防锈处理之后测的,而权利要求里没写防锈处理,所以数据不算。」 这个逻辑跟本案一模一样。 那法院会怎么看? 会问两个问题: 第一,防锈处理是不是你这个发明的关键? 如果不是——你的发明在结构,防锈只是常规工序, 那数据可以用。 第二,说明书里有没有证明「防锈不防锈,效果一样」? 如果做了对比,那更稳。 所以这个案子给普通人的启示是: 写技术材料时,「我做了什么处理」要写清楚; 更重要的是,把「这个处理不是关键」这件事,用对比数据说明白。 本案专利权人就是这么做的——他不是辩解说「糖基化不重要」, 他是真的换了三个宿主做给你看。 这就是「把事讲清楚」的样子。 赵律师常说,哪怕一年只有一个人会碰到,也要讲到他照着能做。 这个案子里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一个做酶制剂的小企业技术员, 他正发愁:我的数据是在大肠杆菌里做的,权利要求写的是序列,会不会被无效? 现在答案有了:只要你能证明糖型不是关键,就能站住。
权利要求只写序列,实验数据来自带糖链的蛋白质——只要你能证明糖链不是关键,这份数据就站得住。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日本某株式会社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内切葡聚糖酶STCE和含有内切葡聚糖酶的纤维素酶配制品”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2017年11月17日,某药业公司针对该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对此原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于2018年5月8日作出第35881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专利说明书公开充分,权利要求可以得到说明书的支持,该专利具备创造性,维持该专利权有效。某药业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0年8月24日作出(2018)京73行初6188号行政判决:驳回某药业公司的诉讼请求。某药业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12月14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448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关于该专利是否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四款规定。本案中,权利要求1保护的是由SEQ ID NO.3表示的氨基酸序列组成并具有内切葡聚糖酶活性的蛋白质,而说明书的实验数据来自于SEQ ID NO.3表示的氨基酸序列分子量不同的蛋白质,表明作为实验对象的蛋白质经过了糖基化修饰,对于该种情况下取得的实验数据能否支持权利要求限定的氨基酸序列,需结合蛋白质发明的特点及糖基化在蛋白质发明中发挥的作用综合看待。
首先,《专利审查指南》第二部分第十章第9.3.1.5节“多肽或蛋白质”一节对于蛋白质仅要求限定氨基酸序列,没有要求限定糖基化修饰等特征。本领域公知,对同一蛋白质的表达可以在不同的宿主细胞中进行,不同宿主细胞中可能发生不同类型和程度的糖基化。同时,蛋白质的活性和功能主要由其氨基酸序列决定。对于仅限定氨基酸序列的蛋白质发明,如果完全不允许以在不同宿主细胞中表达的经过糖基化的蛋白质获得的实验数据证明发明的技术效果,不符合由基因编辑获得蛋白质的自然规律,亦不符合该类发明专利的特点。
其次,虽然糖基化可能会影响蛋白质活性,但是该专利说明书中通过分析比对了权利要求1中蛋白质与本领域公知的其他内切葡聚糖酶NCE4和NCE5的序列信息,确认所述蛋白质是一种内切葡聚糖酶,同样具有纤维素酶的催化区域、纤维素结合区域(CBD);实施例3-6验证了STCE1具有内切葡聚糖酶活性,且具有稳定的澄澈化活性;实施例7-14通过基因工程技术将菌株IFO 31817中的STCE1基因在异源宿主Humicola insolens中表达,并验证了表达的STCE1具有内切葡聚糖酶活性,且具有稳定的澄澈化活性;实施例15、16通过基因工程技术将STCE1基因在另一异源宿主绿色木霉中表达,并验证了表达的STCE1具有内切葡聚糖酶活性,且具有稳定的澄澈化活性。
因此,该专利实施例已经在三个不同宿主细胞中证明了权利要求1中所要保护的蛋白质的效果,进一步说明在不同的宿主细胞中表达的,可能具备不同糖基化类型、程度的目的蛋白均具有内切葡聚糖酶活性,表明糖基化程度并非影响该专利目的蛋白质生物活性的关键因素。对于限定特定氨基酸序列的蛋白质发明专利的权利要求,如果说明书中的实施方式系以经过糖基化修饰的蛋白质完成,对在此情况下取得的实验数据能否支持权利要求限定的氨基酸序列的蛋白质的审查,需结合蛋白质发明的特点及糖基化在技术方案中发挥的作用综合判断。对于仅限定氨基酸序列的蛋白质发明专利,完全不允许以在不同宿主细胞中表达的经过糖基化的蛋白质获得的实验数据来证明发明的技术效果,既不符合由基因编辑获得蛋白质的自然规律,亦不符合该类发明专利权利要求通常仅限定氨基酸序列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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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448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2-14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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