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杨某玉诉某村民小组等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原告杨某金与父亲杨某佳等人于一九六七年从广东省信宜县迁入某村小组，后一直在某村小组生产、生活；原告杨某玉系其养女（未办理收养手续）。杨某玉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出生后不久即被遗弃，由杨某金、邓某娣抱养。一九九七年五月三十日杨某金、邓某娣向有关部门交纳了超生子女罚款一千四百元，卫生院补发了出生证明注明属第五胎，派出所于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七日为杨某玉办理入户杨家的手续，登记为养女。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第一轮联产承包责任制时，杨某佳在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八日向某村小组交纳了其家人十七人、每人三十元共五百一十元的入队股金款后才参加该村小组的第一轮土地承包。二〇一〇年某村小组大坪山土地被征收，旱地七十五亩补偿款二百二十二万七千五百元、林地七十五亩补偿款九十七万五千元、果树补偿款二十万元，合计三百四十万二千五百元。

二〇一〇年十月二十五日，某村小组通过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制订分配方案：一九六〇年以前定居现有人口一百二十六人每人分配二万元；一九六〇年以后定居现有人口每人分配二千元；一九八二年前定居现有人口每人分配六千四百零五元。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村民小组给付杨某金、邓某娣等人二十四万元，驳回杨某玉的诉讼请求。杨某玉申请再审，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村民小组给付杨某金等人（含杨某玉）每人各二万元共计二十六万元。

二、裁判要点提炼

作为村民的养女，即便因养父母不符合收养人的条件、与养子女之间依法不能形成养父母子女关系，但养女一直在该农村居住生活的，可以认为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应当具有平等的土地补偿款收益分配权。

即便村民小组所制订的征地款分配方案是按民主程序在村民小组会议上通过，但如该分配方案剥夺了他人对于土地补偿款的平等分配权，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纠正。

三、赵律师点评

一审驳回的理由：「你们家已经有孩子了，所以收养不成立」

本案的一审判决，驳回了一个人的全部请求，理由听起来很有道理。 我们来看一审是怎么说的。 再审判决书记载：一审以杨某金、邓某娣生育有子女，不符合收养人的条件，所以杨某金、邓某娣与杨某玉之间依法不能形成养父母子女关系，杨某玉不具有某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为由，判决驳回杨某玉的诉讼请求。 把这个逻辑拆开，是一串三段论： 大前提：收养人应当符合法定条件（其中之一是无子女或者只有一名子女）。 小前提：杨某金、邓某娣已经生育有子女，不符合这个条件。 结论：杨某金、邓某娣与杨某玉之间不能形成养父母子女关系 → 杨某玉不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 驳回。 每一步看起来都严丝合缝。 但再审法院认为，这个推理在一个关键环节上出了问题。 问题在哪？ 问题在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不是必须以「合法的身份关系」为前提？ 一审的回答是：是。你不是合法的养女，你就不属于这个家庭，你就不属于这个集体。 再审的回答是：不是。 这里要先说明一下本案适用的法律背景。 本案事实发生在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七年，当时的收养关系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调整。 该法对收养人的条件有明确规定，其中包括「无子女」或者「有抚养教育被收养人的能力」等要求。 杨某金、邓某娣已经有子女，确实不符合当时法律规定的收养人条件。 这一点，再审法院并没有否认。 再审判决的表述非常克制：即便因养父母不符合收养人的条件、与养子女之间依法不能形成养父母子女关系。 「即便」两个字，说明再审法院承认了这个前提。 承认之后，再审法院做了什么？ 它跳过了这一步，直接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那么，她是不是一直在这里生活？ 下一节详细讲。 这里先把一审的这个思路讲透，因为它代表了实务中一类很常见的错误：把身份关系的成立与否，当成了判断成员资格的唯一入口。 这个思路为什么有问题？ 因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本质上是一种基于共同生产生活关系形成的资格，不是一种基于身份登记产生的资格。 它的判断要素是： 一，是否在该集体生活； 二，是否与该集体有生产联系； 三，户籍是否在该集体； 四，是否被该集体事实上接纳。 身份关系（婚生、非婚生、收养、继子女）只是解释「为什么会在这里生活」的一个理由，它本身不是资格的来源。 本案再审法院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这里还要说明一个本案特别的地方：杨某玉的入户是办了的。 案情记载： 一九九七年五月三十日，杨某金、邓某娣向有关部门交纳了超生子女罚款一千四百元； 该县某卫生院于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二日补发了杨某玉的出生证明，注明属第五胎； 派出所于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七日为杨某玉办理了入户杨家的手续，登记为养女。 请注意这一串动作： 交罚款 → 补出生证明 → 派出所入户 → 登记为养女。 这是经过国家机关办理的正式户籍登记。 也就是说，从户籍管理角度看，杨某玉是杨家的家庭成员。 这一点在成员资格的判断中非常重要—— 户籍是国家机关依法登记的，它具有公示效力，集体不能随意否认。 而且本案还有一个更重的背景事实：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第一轮联产承包责任制时，杨某佳在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八日向某村小组交纳了其家人十七人、每人三十元共五百一十元的入队股金款后才参加该村小组的第一轮土地承包。 十七个人，每人三十元，一共五百一十元。 这五百一十元，是这一家人取得该集体成员身份、参加第一轮土地承包的对价。 杨某玉一九九一年才出生，当然不在这十七人里——但这一家人在一九八一年就交了股金，杨某玉一九九七年入户，进入的正是这个已经交过股金的家庭。 这一点，进一步说明她与这个集体的联系是实在的。

再审推翻一审的那四个字：退一步讲

本案再审判决里，有一句非常关键的话。 原文是：退一步讲，即使杨某金、邓某娣与杨某玉之间依法不能形成养父母子女关系，但杨某玉于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七日入户杨某金家，其作为杨某金、邓某娣一家的家庭成员，一直在某村小组居住生活，亦具有某村村民资格，有权享受相应的土地补偿款。 请注意开头的四个字：退一步讲。 这四个字，是本案全部法律智慧的所在。 它的意思是：就算你说的都对，结论还是不一样。 这是一种非常有力的论证方式—— 它不纠缠于有争议的前提，而是直接指出：即便接受对方的前提，对方的结论仍然不成立。 我们来看看再审法院是怎么用这个方法的。 第一步，让步。 「即使杨某金、邓某娣与杨某玉之间依法不能形成养父母子女关系」—— 好吧，就算收养关系不成立。 第二步，转向。 「但杨某玉于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七日入户杨某金家」—— 但是，她是依法入户的。 这个入户是派出所办理的，有出生证明、有罚款缴纳记录，是国家机关的登记行为。 第三步，落脚。 「其作为杨某金、邓某娣一家的家庭成员，一直在某村小组居住生活，亦具有某村村民资格」—— 她是这个家庭的成员，一直住在这里。 就凭这一点，资格成立。 第四步，结论。 「有权享受相应的土地补偿款」。 这里要讲清楚一个方法论上的东西，它对实务非常有用： 在成员资格争议里，「实际生活」这个事实，往往比「身份关系」这个标签更有决定性。 为什么？ 因为成员资格制度的本意，是维系一个共同生产生活的共同体。 一个人从小在这个村里长大、在这里上学、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无论她是以什么身份进来的，她在事实上就是这个共同体的一员。 反过来，一个人户籍在、但从未在此生活，其资格反而可能受到质疑（这就是本批二七六三号里「空挂户口」争议的来源）。 本案再审法院的判断，正是回到了这个本意。 这一点与本批二七六三号、二七六四号、二七六二号是一脉相承的： 四案的判断核心，都是「是否与该集体存在实在的联系」，而不是「身份标签是什么」。 二七六二号：离婚女，户口在、住在村里 → 有资格。 二七六三号：改嫁女，户口在、分过地、因无居所不在村 → 有资格。 二七六四号：出嫁女，户口在、分过地、他处无地 → 有资格。 二七六七号：养女，手续不全但长期居住 → 有资格。 四案合起来，规则就非常清楚了。 再审法院还有一句表述，与这个思路完全一致： 杨某玉作为杨某金、邓某娣一家的家庭成员，一直在某村小组居住生活，依法具有某村村民资格，当然亦有权与其他村民一样享受相应的土地补偿款。 请注意「当然」两个字。 它表达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既然她是这里的人，那么她享有同等待遇，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语气在判决书里并不常见，它说明了法院对这个结论的确信程度。 这里要补一个关于再审程序的说明。 本案一审判决生效后，杨某玉没有上诉，而是向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二年七月二日作出再审判决。 再审是针对已经生效的判决提出的特殊救济程序。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了当事人可以申请再审的情形，其中包括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以及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 本案一审的问题，正是「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它把收养关系不成立，直接等同于成员资格不成立，这个法律推理是错的。 实务提示：一审判决生效后，如果认为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仍有两个途径： 一，在判决生效后六个月内申请再审； 二，如果有特定情形（比如据以作出原判决的法律文书被撤销或者变更、审判人员有贪污受贿等情形），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之日起六个月内申请。 再审申请应当向作出生效判决的上一级人民法院提出（当事人一方人数众多或者双方均为公民的案件，也可以向原审人民法院提出）。 本案杨某玉正是这样走的，而且成功推翻了一审。 这也说明：一审输了、判决也生效了，不等于事情结束了。 如果错误是法律适用层面的，再审是一条真实可用的路。 但这个路有时间限制，要尽早决定。

一百二十六人每人两万、后来的人每人两千：这份方案的问题在哪

本案的另一半，是那份二〇一〇年十月二十五日通过的征地款分配方案。 方案原文是这样的： 一，一九六〇年以前定居现有人口一百二十六人，每人分配二万元（包括每人零点三亩承包地的征地补偿款六千四百零五元）； 二，一九六〇年以后定居现有人口每人分配二千元； 三，一九八二年以前（含一九六〇年后）定居现有人口每人分配六千四百零五元。 看出问题了吗？ 这份方案把人按「什么时候来定居的」分成了三档，而且档与档之间的差距是十倍。 一九六〇年前来的，每人两万； 一九六〇年后来的，每人两千； 一九八二年前来的，再加六千四百零五元。 本案原告一家，是一九六七年从广东省信宜县迁入某村小组的。 按这个方案，他们属于「一九六〇年以后定居」，每人两千元。 而再审最终判的是：含杨某玉在内，每人各两万元，共计二十六万元。 十三个人，每人两万。 再审判决实际上把这一家人从「每人两千」这一档，提到了「每人两万」这一档。 为什么？ 这就涉及本案的第二个裁判要点： 即便村民小组所制订的征地款分配方案是按民主程序在村民小组会议上通过，但如该分配方案剥夺了他人对于土地补偿款的平等分配权，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纠正。 这里要理解清楚：法院否定的不是「分档」本身，而是这个分档在适用到本案这一家人时的结果。 我们把方案的三档结构再看一下，会发现它有一个内在的逻辑问题： 第一档写着「一九六〇年以前定居现有人口一百二十六人，每人分配二万元（包括每人零点三亩承包地的征地补偿款六千四百零五元）」。 请注意括号里的那句话——这二万元里，包含了每人零点三亩承包地的征地补偿款六千四百零五元。 也就是说，这二万元不是纯粹的「人头费」，它由两部分组成： 一部分是承包地的补偿（六千四百零五元）； 另一部分是作为集体成员分得的土地补偿款（约一万三千五百九十五元）。 而第三档「一九八二年以前定居现有人口每人分配六千四百零五元」，数额正好等于承包地的那部分。 这样看下来，方案的真实结构是： 有承包地的，拿承包地补偿； 一九六〇年前定居的，额外再拿一份集体成员的分配。 问题就出在这「额外一份」的分配标准上—— 它用「一九六〇年前后定居」这个时间点，把集体成员分成了两类，一类每人两万，一类每人两千。 这种以定居时间早晚为主要依据的分配，在征地补偿款分配中是需要慎重对待的。 为什么？ 因为土地补偿费是对集体土地所有权丧失的补偿，它的权利主体是集体经济组织的全体成员。 本案这一家人一九六七年迁入，一九八一年交了十七人五百一十元的入队股金参加第一轮土地承包，此后一直在村里生产生活。 他们与这个集体的联系，是实在的、持续的、有对价的。 把他们归入每人两千元这一档，与一九六〇年前定居者相差十倍，这个差距缺乏充分依据。 再审法院的处理方式是：直接判每人两万元。 这个数额等于第一档的标准，说明法院认为这一家人应当按第一档对待。 这里要给所有集体经济组织一个提醒： 分配方案可以分档，但分档必须有合理的、与补偿款性质相匹配的依据。 常见可以接受的依据包括： 一，是否具有成员资格（这是最基本的分界）； 二，是否享有承包地及承包地面积（对应承包地补偿部分）； 三，在本集体的年限与贡献（对应集体积累部分的分配，需合理设定梯度）。 而需要慎重的做法包括： 一，以户籍迁入的早晚作十倍级的切割； 二，以姓氏、宗族、原籍作区分； 三，以婚姻状况、性别作区分（本批前几案已反复说明）； 四，以是否在村里居住作绝对化切割（本批二七六三号已说明）。 本案还涉及一个程序上的要点：再审判决第一项是「撤销韶关市浈江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 这意味着再审是对原判的全面推翻，而不只是对杨某玉那一项的补充。 再审判决第二项写的是：限某村小组在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给付杨某金等人（含杨某玉）人民币每人各二万元共计二十六万元。 「含杨某玉」三个字，是本案的最终落点。 一个一九九一年被遗弃的女婴，一九九七年入户，二〇一二年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两万元。 这份判决给她的，不只是一笔钱。 它确认了一件事：她是这个村里的人。

给未办手续的养子女、继子女、非婚生子女：怎么把资格坐实

本案处理的是未办收养手续的养女，但同样的规则，适用于另外几类人。 我们先把范围说清楚。 第一类：未办理收养登记的养子女。 本案即属此类。 规则：即使收养关系因收养人不符合条件等原因未依法成立，只要该子女依法入户、并在该集体长期居住生活，可以认定具有成员资格。 第二类：继子女。 继父母子女关系是因婚姻形成的，它的成立不以登记为条件。 规则同样落在：是否入户、是否共同生活、是否在该集体生产生活。 第三类：非婚生子女。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一条第一款规定：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加以危害和歧视。 这一条是直接的、明确的。 非婚生子女在成员资格上，与婚生子女没有区别。 第四类：因超生等原因入户较晚的子女。 本案杨某玉其实同时具有这一特征——她是因为一九九七年补交超生子女罚款、补办出生证明，才办理入户的。 这一点很现实： 在过去，很多孩子因为超生等原因，户口是后来才补办的。 本案的判决说明：入户时间的早晚，不影响其作为家庭成员在该集体生活的性质认定。 把四类放在一起，给出一份实务清单。 如果你或你的家人属于上述某一类，并且正在遇到成员资格争议，请按这个顺序准备： 一，户籍材料。 户口本是最基础的。请特别注意户口本上的登记关系（养女、继女、子、女等）与入户时间。 本案的入户时间是关键事实，判决书里专门写明了「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七日」。 二，入户过程的材料。 本案有：超生子女罚款缴纳凭证、卫生院补发的出生证明。 这些材料证明了入户的合法性与过程的真实性。 如果你手上有类似的材料（准生证、罚款收据、出生证明、派出所的入户审批材料），请全部找出。 三，长期居住生活的证据。 这是本案再审最看重的部分。 可用材料包括： 在该村就学的学籍材料、毕业证书上的住址信息； 疫苗接种记录、就医记录上的监护人信息； 邻居、村干部、老师的证言； 水电费、有线电视费等以该户名义缴纳的记录； 村委会、村民小组曾经出具的证明； 参加集体活动、集体劳动的记录。 四，与该集体的经济联系。 本案有：一九八一年杨某佳代十七人缴纳的入队股金款五百一十元。 这一类材料（股金、集资、投劳记录）非常有力，它证明的是这个家庭与集体的实质性联系。 五，曾经享受过待遇的记录。 如果以前分过钱、分过地、享受过任何集体待遇，请务必找出记录。 这一点在本批二七六三号里被证明是最有力的证据之一。 准备完材料之后，是路径选择。 路径一，先协商与反映。 向村民小组、村委会提出书面异议，要求说明理由；同时可以向乡镇人民政府、街道办事处反映。 路径二，诉讼。 请求内容可以根据情况选择： 如果已经有明确的分配事项，直接请求支付相应款项； 如果分配方案本身有问题，可以同时请求撤销方案或者请求法院纠正； 如果当前没有分配事项但资格争议已经存在，可以请求确认成员资格。 路径三，如果已经有一审判决且生效。 确有法律适用错误的，可以在法定期限内申请再审。 本案正是这条路的范例。 最后说一句本案最实在的意义。 在很多农村，一个孩子的身份往往决定了她能不能分到钱。 抱养的、带来的、超生的、没领证的——这些标签，常常成为被排除的理由。 本案的再审判决给出了一个非常朴素的回应： 她一直在这里长大，她就是这个村里的人。 这一句朴素的话，比任何复杂的法律推理都更有力量。 如果你正在为这样的事情奔走，请把这句话记下来，把材料准备好。 法律站在这一边。

养父母不符合收养条件、收养关系未依法成立的，不必然导致养女丧失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只要依法入户并长期在该集体居住生活，就享有平等的土地补偿款分配权，按民主程序通过但剥夺其平等分配权的方案，法院应当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