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游某甲、游某乙诉某村第二村民小组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游某甲、游某乙诉称，二人的母亲傅某生前落户在某村第二村民小组，依法享有该组成员资格。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一日因武夷新区建设用地需要，某村二组土地被列为征地范围，区政府颁发了征地补偿实施方案，方案公布时傅某还健在。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九日、二〇一八年七月二日、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九日，某村二组三次分配征地补偿款，傅某的葡萄地和菜地补偿款为三万三千三百二十五元八角一分。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傅某去世。游某甲、游某乙享有补偿款的继承权，但某村二组以傅某已去世、不享有征地补偿款为由拒绝支付，故请求判令支付征地补偿款三万八千三百七十元。某村二组辩称，征地补偿款的分配都是按村民意见按分配时的现有人口进行分配，分配时傅某已去世，所以不享受征地补偿款。

法院查明：傅某生前为该二组组员，一九九九年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二人均不是该二组组员。福建省南平市建阳区人民法院一审判令某村二组支付三万五千二百二十元七角七分。二组上诉，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支付二万六千九百一十一元零七分。

二、裁判要点提炼

承包方消亡后其继承人主张征地补偿分配款的，应根据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被继承人是否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予以确定；方案确定时具有成员资格的，其继承人可以主张相应份额。

承包方消亡后其继承人主张承包地（非林地）的征收补偿费、安置补助费的，不予支持；但青苗补偿费属于承包人所有或者应得的承包收益，可以依照继承的规定予以支持。

三、赵律师点评

「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一个决定生死的时间点

本案二审的第一个裁判要点，把一个法律上的时间点推到了前台。 原文是：承包方消亡后其继承人主张征地补偿分配款的，应根据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被继承人是否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予以确定。 为什么是「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 这个时间点出自《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 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 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 请注意这一条的结构： 第一句说：集体可以民主决定怎么分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 这是自治的部分。 第二句说：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 这是强制的部分。 两句合起来的意思是： 集体可以决定怎么分，但不能决定分给谁——分给谁，由「方案确定时的成员资格」这个客观事实决定。 本案的时间线，正好可以用来检验这个规则： 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一日，区政府颁发《武夷新区将口组团征地补偿实施方案》。 这就是本案的「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之时」。 而傅某是在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去世的。 也就是说：方案确定的时候，傅某还在世，并且是某村二组的组员（具有成员资格）。 二审法院的表述非常明确： 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一日建阳区人民政府颁发征地补偿实施方案，即为本案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之时。 游某甲、游某乙的母亲傅某在本案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之时还在世，具有某村二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有权参与分配某村二组本次征地中相应份额的征地补偿费。 游某甲、游某乙作为傅某的继承人，请求某村二组支付傅某应分得的征地补偿款份额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请注意这段推理里的一个关键跳跃： 傅某有权 → 傅某去世 → 这份权利变成遗产 → 继承人可以主张。 这个跳跃成立的前提是：这份权利在傅某去世时已经确定地属于她。 而「方案确定时具有成员资格」这个标准，正好提供了这个确定性。 规则设计得很巧妙： 如果以「实际分配时是否在世」为标准，那么分配时间由集体掌握，成员的权利就会悬在集体手里。 村里早分还是晚分，直接决定一个人的家属能不能拿到钱。 这显然不合理。 所以法律选了一个集体无法操纵的时间点——政府确定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的时点。 这个时间点由行政行为确定，公开、可查、不可更改。 本案的三次分配，分别发生在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九日、二〇一八年七月二日、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九日。 前两次都在傅某去世（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之前或之后不久，第三次则在去世之后。 如果按「分配时在不在世」来算，傅某只能拿到第一次，后两次都拿不到。 而按「方案确定时在不在世」来算，三次她都有份。 两种算法，结果完全不同。 二审采纳了后者。 这里要特别提示一个实务要点：一定要找到那份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并且确定它的日期。 这份文件通常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发布，形式可能是通知、公告、实施方案。 本案里是《建阳市人民政府关于印发武夷新区将口组团征地补偿实施方案的通知》，由南平市建阳区人民政府于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一日颁发。 它可以在政府网站查询，也可以向自然资源和规划部门、征收实施单位申请获取。 拿到这份文件，就拿到了本案的钥匙。 实务建议：家里有老人、又遇到征地的，请尽早做三件事—— 一，把征地公告、补偿安置方案公告拍照留存，记清楚日期。 二，保留老人在方案确定时仍在世的证明（户籍信息、医疗记录、村民小组的组员名册）。 三，如果老人已经年迈，提前与子女沟通好，将来由谁主张、需要哪些材料。 本案二审另查明的那一项（傅某已办理国家助学贷款那一条不属于本案，此处不提）。 本案真正的时间敏感性在于：方案确定的日期一旦错过，后面所有的分配都与你的家人无关了。

三类钱，三种命运：本案把征地补偿拆开来看

本案二审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它没有笼统地说「征地补偿款能不能继承」，而是把钱拆成三类，分别给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这一点，对实务的指导意义极大。 二审法院在判决里明确作了区分： 本案游某甲、游某乙主张的补偿款，包括二种性质的款项：一是征地补偿分配款，二是承包地征收补偿费。 我们再把它拆得更细一点，一共三类： 第一类：按人口分配的征地补偿分配款。 本案对应的两笔：二〇一八年七月二日按每人口一千零一十九元八角六分标准发放的征地补偿款；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九日按每人口四千零二十四元五角八分标准发放的征地补偿款。 这两笔的特点是按人头分，只要具有成员资格，人人有份，与有没有承包地无关。 二审的结论是：支持。 理由是：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傅某在世且具有成员资格，有权参与分配；其继承人可以主张。 两笔相加：一千零一十九点八六 + 四千零二十四点五八 = 五千零四十四点四四元。 第二类：承包地的土地补偿费与安置补助费。 这一部分，二审是不支持的。 理由是：傅某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去世后，其继承人游某甲、游某乙不属某村二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家庭承包户消亡，其承包的耕地应当由集体经济组织收回，无权取得土地补偿费。 家庭承包户消亡后，集体经济组织亦无须对其进行安置。 这里的概念是「家庭承包户消亡」。 农村土地承包是以农户为单位的家庭承包。 当一个农户的成员全部去世或者全部迁出、不再具有成员资格时，这个承包户就消亡了。 承包户消亡后，承包的耕地由集体收回。 既然地要收回，那么基于这块地产生的土地补偿费，自然也不属于继承人。 安置补助费同理——安置的对象是失地的农民，承包户消亡了，也就不存在需要安置的成员。 这一类的结论是：不予支持。 第三类：青苗补偿费。 这一类是本案最精细的一处。 二审支持了。 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一款： 承包人应得的承包收益，依照继承法的规定继承。 （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对应条文为第三十二条，内容一致；继承事项现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继承编。） 二审的推理是： 承包地的征收补偿费包括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和青苗补偿费。 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因为承包户消亡，不支持。 但青苗补偿费不同于这两项—— 它补偿的是承包地上生长的青苗，是承包人已经投入劳动、已经形成的收益。 二审的表述是：青苗补偿费属于承包人傅某生前应得的承包收益，可以依照继承法的规定继承。 然后法院算出了具体数额： 傅某生前承包葡萄地零点八一六亩、菜地一点三八一亩的青苗补偿费共计为二万一千八百六十六点六三元。 算法是：零点八一六亩 × 三千二百三十五元每亩 × 六倍 ＋ 一点三八一亩 × 一千四百五十五元 × 三倍。 这两个倍数哪来的？ 来自征地补偿实施方案的规定： 葡萄地的近四年平均亩产值为三千二百三十五元每亩，已投产的葡萄青苗补偿费按平均亩产值的六倍补偿； 耕地年产值一千四百五十五元每亩，菜地青苗补偿费按耕地平均产值三倍补偿。 算一下： 零点八一六 × 三千二百三十五 × 六 ＝ 一万五千八百三十五点三六元。 一点三八一 × 一千四百五十五 × 三 ＝ 六千零二十八点零七元。 合计约二万一千八百六十三点四三元，与判决书载明的二万一千八百六十六点六三元基本一致（差异来自四舍五入与亩产值的精度）。 三类钱的命运，一张表就能看清楚： 按人头分的征地补偿分配款——支持，因为方案确定时傅某在世且有资格。 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不支持，因为承包户消亡、耕地应收归集体。 青苗补偿费——支持，因为它是承包人已付出的劳动形成的收益，属于遗产。 最后核对一下二审的判决数额： 五千零四十四点四四 ＋ 二万一千八百六十六点六三 ＝ 二万六千九百一十一点零七元。 与判决主文载明的二万六千九百一十一元零七分完全一致。 这个数字不是估出来的，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而一审判决的是三万五千二百二十点七七元，二审改小了。 差额正是被剔除的土地补偿费与安置补助费部分。 实务启示： 遇到征地补偿，不要笼统地问「能不能继承」，而要问「是哪种钱」。 把补偿款的构成清单拿出来，逐项对照上面这条三分法。 不同性质的钱，法律依据不同，结论也不同。 这一步做对了，你提出的数额才有说服力。

家里老人去世前后遇到征地，该做哪几件事

这一节讲操作。征地这件事，对普通家庭来说一辈子可能只遇到一两次，但每一步都有讲究。 第一阶段：征地启动时。 一，把公告和方案全部留存。 征地涉及多个公告：征地告知书、征地公告、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公告、听证告知书等。 本案的关键文件是征地补偿实施方案。 请拍照、复印，并且记录发布日期。 为什么这个日期如此重要，前面已经说过——它决定了谁有资格。 二，确认家庭成员的资格状态。 查户口本、查组员名册。 如果有成员户籍曾经迁出又迁回，或者因婚姻、收养、出生等发生变动，要提前弄清楚时间节点。 三，丈量与清点要到场。 本案里有一句很关键的事实：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日经实地核实，傅某的葡萄地和菜地列入征地范围。 实地核实这一步，一定要有人到场。 地块的面积、作物的种类与数量、附着物的状况，都要当场确认并签字。 本案后来能算出青苗补偿费的精确数额，靠的就是这次实地核实的数据（葡萄地零点八一六亩、菜地一点三八一亩）。 如果当时没去人、数据被随意登记，后面再想举证就难了。 第二阶段：家庭成员去世时。 四，立即固定死亡时间与身份关系。 死亡医学证明、户籍注销证明、亲属关系证明。 本案傅某的去世时间是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这个日期在二审推理中出现了两次—— 一次用于确定「承包户消亡」的时点，一次用于与「方案确定时」作对比。 五，明确继承人范围。 法定继承的顺序是：配偶、子女、父母为第一顺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为第二顺序。 本案游某甲、游某乙是傅某的儿女，属于第一顺序。 如果有多个继承人，需要协商确定由谁主张，或者共同起诉。 六，特别注意：继承人是否具有本集体成员资格，不影响继承权。 本案有一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法院查明：游某甲、游某乙是傅某的儿女，二人均不是某村二组的组员。 他们不是组员，但他们仍然拿到了钱。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主张的不是自己的成员权，而是继承自母亲的遗产。 这两条路径完全不同： 路径一（成员权）：你自己是成员，你有权分。 路径二（继承权）：你的被继承人是成员，他应得的那份变成了遗产，你作为继承人取得。 本案走的是路径二。 所以，「我不是这个组的成员」不构成障碍。 这一点在实务中经常被误解，很多继承人因此放弃主张，非常可惜。 第三阶段：产生争议时。 七，先要求对方说明不支付的理由，并留下文字记录。 本案某村二组的理由是：征地补偿款的分配都是按村民意见按分配时的现有人口进行分配，分配时傅某已去世，所以不享受征地补偿款。 这句话在法庭上成了对方最不利的证据，因为它直接暴露了争议焦点—— 到底按「分配时」还是按「方案确定时」。 而这个问题，法律已经给了答案。 八，起诉时把款项分列清楚。 本案二审之所以能精确地算出二万六千九百一十一点零七元，前提是法院把三类钱分开了。 建议起诉状里也这样写： 请求一：按人口分配的征地补偿款若干元（某年某月某日某标准）； 请求二：青苗补偿费若干元（按某地块的面积与补偿标准计算）； 并说明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部分不在本次主张范围内（如适用）。 分列清楚，法院才好逐项认定。 九，准备好计算依据。 包括：征地补偿实施方案里的补偿标准（本案是平均亩产值与倍数）、实地核实的面积数据、历次分配的每人标准。 这些材料齐了，数额就不需要法院去估。 第四阶段：判决之后。 十，注意一审与二审的差异，及时决定是否上诉。 本案就是一审支持较多、二审改小的情形。 如果一审判决的数额包含了法律上不应支持的部分，对方上诉后被改判的可能性很大。 反过来，如果你是一审败诉的一方，也不要放弃——本案与二七五八号都说明，二审改判并不罕见。 上诉要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提出。 最后说一句本案里很动人的地方。 傅某在一九九九年取得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种着零点八一六亩葡萄和一点三八一亩菜地。 二〇一三年征地方案确定时，她还在。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她去世。 二〇一八年，村里分钱，说她已经不在了，不算。 法院的回答是：算。 她在方案确定的那天还在，她种下的那些葡萄和菜，是她应得的收益。 这两笔，一分不少地给了她的儿女。

承包户消亡后，继承人能不能拿到征地款，要看是哪一种钱：按人口分配的征地补偿分配款，以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被继承人是否具有成员资格为准，可以继承；承包地的土地补偿费与安置补助费不予支持；青苗补偿费属于承包人的承包收益，可以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