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蒋某某诉某社区第一居民组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原告蒋某某诉称，被告某社区第一居民组按照承包地的多少分配土地租金，侵犯其合法权益，请求撤销被告于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日作出的土地收益分配方案。被告辩称，其经过民主议定作出案涉土地收益分配方案，土地流转入市获得的收益系租金收入，按照承包地的多少进行分配合理合法，请求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法院查明：重庆市某区是实施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改革试点地区。当地某社区第一居民组所有的一块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被纳入改革试点范围，最终采取出让方式入市交易，土地用途为工业用地，出让年限四十年，入市价格为每亩十二点零七万元，确认航拍测绘面积一百三十六点八二亩，获得入市收益一千六百五十一点四二万元。

二〇二〇年八月，该居民组对入市收益中的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费、土地流转补偿费制定分配方案：可纳入分配的费用为每亩六点六万元，以户为单位，按照每户现场实际测量的承包地面积计算；全体承包农户现场测量的承包地面积共计一百九十八点九七亩，需分配的资金为一千三百一十三点二万元。原告蒋某某及其父母均系该居民组成员，但在该居民组均没有承包地。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判决撤销该土地收益分配方案。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土地流转补偿费、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费专项用于补偿集体经济组织内承包农户的土地经营权以及承包地上附着物、青苗费；虽然选择以承包地的实际面积或者航拍面积分配此两项补偿款属于集体经济组织的自治权限，但用于分配的总额不应占用全体集体成员共有的集体收益。

集体经济组织作出的分配决定侵占全体成员共有收益、直接损害少数没有承包地或者承包地面积较少的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属于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的情形，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没有承包地的村民，凭什么推翻全组通过的分配方案

本案的原告蒋某某，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她是这个居民组的成员，但她没有承包地。 案情写得很清楚：原告蒋某某及其父母均系某社区第一居民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但在某社区第一居民组均没有承包地。 一个没有承包地的成员，凭什么去挑战一份经过民主议定、全组通过的分配方案？ 这个问题，是本案最值得讲的地方。 先把法律依据摆出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 这里要说明一个条文沿革的问题，实务中容易混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自二〇二一年一月一日起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同时废止。 本条对应的现行条文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百六十五条第二款，内容一致。 本案判决作出时适用的是物权法，裁判要旨收录时保留了当时的表述；现行办案应当引用《民法典》第二百六十五条第二款。 请注意这一款的几个要点： 要点一，请求权人是「受侵害的集体成员」，不是「多数成员」，也不是「承包户」。 蒋某某是成员，她就有这个请求权，哪怕她没有承包地。 要点二，请求的内容是「撤销决定」，不是「重新分配」。 这一点后面会专门讲。 要点三，被挑战的对象是「决定」，包括分配方案。 本案被撤销的，正是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日作出的土地收益分配方案。 接下来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这份方案到底侵犯了蒋某某什么？ 被告的答辩其实说得很坦白：土地流转入市获得的收益系租金收入，被告按照承包地的多少进行分配合理合法。 被告的逻辑是自洽的：钱是地租，地是谁的，租金就归谁，按承包地面积分，天经地义。 这个逻辑本身，在一定范围内是成立的。 法院也承认这一点。裁判要旨里明确写着： 虽然选择以承包地的实际面积或者航拍面积分配此两项补偿款属于集体经济组织的自治权限。 请注意这句话——法院承认按承包地面积分，属于自治权限。 那么问题出在哪？ 问题出在：分的钱超出了这两项补偿费的实际数额。 下一节把这笔账算清楚。 这里先把蒋某某的处境讲明白。 她和她父母都是成员，但都没有承包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份按承包地面积分配的方案下，她一分钱都拿不到。 而这份方案要分掉的钱，是一千三百一十三点二万元。 如果这笔钱全部按承包地面积分掉，那么属于全体成员共有的那部分收益，就被提前分光了。 等到后面要分共有收益的时候，池子里已经空了。 这就是蒋某某受到的实际损害。 请注意，这种损害是间接的、结构性的，不是「这次少拿了多少」这种直接损失。 法院之所以支持她，正是因为它看到了这层结构性的不公。 法院的表述是：必然导致包括蒋某某在内的少数没有承包地或者承包地面积较少的集体成员在另行分配集体收益时可分得的收益减少，直接损害了包括蒋某某在内的少数没有承包地或者承包地面积较少的集体成员的合法权益。 「另行分配集体收益时可分得的收益减少」—— 这句话把间接损害说得非常准确。 本案给这一类人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救济路径： 即便你这次一分钱都分不到，只要方案本身侵占了共有的部分，你就有权请求撤销它。 这一点，在很多农村是颠覆性的—— 因为通常的观念是「没地就没份，你闹什么」。 本案告诉我们：没地也有份，只是那份在共有的池子里。

把账算清楚：这笔钱到底多分了多少

本案的判决建立在一笔账上。这笔账算清楚了，结论就跑不掉。 我们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入市的总收益是多少。 法院查明：某社区第一居民组所有的一块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出让年限四十年，入市价格为每亩十二点零七万元，航拍测绘面积一百三十六点八二亩，获得入市收益一千六百五十一点四二万元。 验算一下：十二点零七万乘以一百三十六点八二亩，约等于一千六百五十一点四二万元。 对得上。 第二步，这每亩十二点零七万元里，包含哪些部分。 案情记载得很清楚：其中，土地流转补偿费、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费六点六万元每亩，土地开发成本费、集体收益部分五点四七万元每亩。 请注意这个结构—— 每亩十二点零七万元 ＝ 六点六万元（补偿给承包户的部分）＋ 五点四七万元（集体的部分）。 这个拆分非常关键。 因为这两部分钱，性质完全不同： 六点六万元部分，是给承包农户的补偿——补偿他们的土地经营权，以及地上的附着物和青苗。 五点四七万元部分，是土地开发成本费与集体收益，属于全体集体成员共有。 第三步，按航拍面积计算，补偿部分总共应该是多少。 六点六万元每亩 × 一百三十六点八二亩 ＝ 九百零三点零一万元。 这个数字，判决书里直接给出了：此次入市按照航拍面积一百三十六点八二亩获得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费、土地流转补偿费为九百零三点零一万元。 第四步，方案实际要分掉多少。 方案规定：以户为单位，按照每户现场实际测量的承包地面积计算； 全体承包农户现场测量的承包地面积共计一百九十八点九七亩，需分配的资金为一千三百一十三点二万元。 验算：六点六万元每亩 × 一百九十八点九七亩 ＝ 一千三百一十三点二万元。 也对得上。 第五步，两者相减。 一千三百一十三点二万元 − 九百零三点零一万元 ＝ 四百一十点一九万元。 这就是多出来的部分。 这四百一十点一九万元是从哪里来的？ 只能是从那五点四七万元每亩的集体部分里来的。 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差额？ 原因在面积口径上： 入市是按航拍测绘面积一百三十六点八二亩算的，收到的钱也是按这个面积算的。 而分配是按承包户现场实测面积一百九十八点九七亩算的。 两个面积差了六十二点一五亩。 为什么会差这么多？ 这在农村是常见的现象—— 实测的承包地面积之和，往往大于航拍测绘的宗地面积。 原因可能包括：历史承包面积登记与实际不一致、田埂沟渠是否计入、地块边界的口径差异、多年开垦形成的增量面积。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 这笔入市交易的钱，是按一百三十六点八二亩收进来的。 收入只有这么多，却要按一百九十八点九七亩的标准分出去。 多分的部分，只能动用集体的钱。 法院的判断因此非常清晰： 依照该分配方案分配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费、土地流转补偿费，严重占用了属于全体集体成员共同所有的土地开发成本费、集体收益部分等入市收益。 请注意「严重占用」这四个字。 四百多万，占总额一千六百五十一万的四分之一左右，说「严重」并不为过。 这里要讲清楚法院承认的那部分自治空间。 裁判要旨里写着：虽然选择以承包地的实际面积或者航拍面积分配此两项补偿款属于集体经济组织的自治权限。 这句话的意思是： 组里有权决定，按实测面积分，还是按航拍面积分。 如果组里决定按实测面积分，那么每亩的单价就要相应调整，使得总额不超过九百零三点零一万元。 比如按一百九十八点九七亩来分，每亩就应该是九百零三点零一万元除以一百九十八点九七亩，约四点五四万元每亩，而不是六点六万元每亩。 这才是合法的按实测面积分。 本案方案的错误在于：它既选了实测面积这个较大的基数，又坚持用航拍口径下推算出来的每亩六点六万元这个单价。 两头都要，总额就爆了。 爆出来的部分，侵占了集体的钱。 实务提示：遇到类似的分配方案，请务必做三件事： 一，问清总收入的构成。 要求公开入市合同、成交确认书、补偿款的构成明细。 哪些是补偿给承包户的，哪些是集体的，必须分列。 二，问清分配的面积口径与单价。 面积是航拍的还是实测的？单价是怎么算出来的？两者相乘是否等于总额？ 三，把两个口径分别乘一遍。 如果按面积甲乘单价得出一个总额，与按面积乙乘同一单价得出的总额不一致，而方案采用的是较大的那个，就要警惕。 本案的胜诉，就是从这一步算术开始的。 算术不复杂，但需要有人去问、去算、去把数字摆到法庭上。

「撤销方案」和「重新分钱」是两回事

本案的判决主文只有一句话：撤销被告某社区第一居民组于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日作出的土地收益分配方案。 请注意，判决里没有写「被告应当重新分配」，也没有写「被告应当支付原告若干元」。 这一点必须讲清楚，因为实务中很多人会误解。 撤销之诉的效果是什么？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百六十五条第二款给的是「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 撤销的法律效果是：该决定自始不发生效力，或者说不再作为分配的依据。 它不会自动产生一个新的分配方案。 法院不能代替集体经济组织去制定分配方案——那是村民自治的范围。 所以本案判决之后，实际的状态是： 一，二〇二〇年八月二十日的那份方案被撤销，不能再执行； 二，这笔入市收益需要由该居民组重新依法制定分配方案； 三，新的方案仍然要走民主议定程序，并且必须合法。 这看起来像是「赢了官司但没拿到钱」，实际上不是。 为什么？ 第一，它阻止了一笔四百多万元的侵占。 如果不撤销，这笔钱按原方案分下去，集体的池子就少了一大块。 撤销之后，这四百多万回到了共有的部分，将来所有成员（包括没有承包地的蒋某某）都有机会从中分得。 第二，它为重新分配设定了法律底线。 判决生效后，新的方案不能再重复同样的错误。 法院在裁判要旨里已经把规则写清楚了：用于分配的土地流转补偿费、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费总额不应占用全体集体成员共有的集体收益。 这条规则，对后续方案具有约束力。 第三，它是集体成员监督集体事务的一条现实通道。 在很多地方，个别成员对分配方案的异议很难被听见。 本案表明：只要方案确实侵害了成员权益，一个成员的起诉就足以让它停下来。 这里要区分两种诉讼路径，帮读者判断该走哪一条。 路径一：撤销之诉。 适用场景：争议的核心是整个方案不公平，影响到的是一类人或者全体成员。 请求内容：请求撤销某年某月某日作出的某个决定／方案。 本案走的是这一条。 优点：一次性解决方案的效力问题，惠及所有受影响的成员。 局限：不直接产生给付。 路径二：给付之诉。 适用场景：你的成员资格没有争议，只是被漏掉了或者少分了，而分配标准本身是清楚的。 请求内容：请求判令支付若干元。 本批另一案（二七六二号、二七六三号、二七六四号）走的都是这一条。 优点：直接拿到钱。 局限：只解决你自己的那一份，方案本身的问题没有被触动。 两条路可以并用吗？ 原则上可以，但要符合诉的合并条件，并且要注意请求的针对性。 如果你既想撤销方案、又想拿到自己应得的部分，可以在诉讼中一并提出，但要把两项请求分列清楚，并分别说明依据。 实务建议： 一，先判断争议的性质。 是「我该得的那份没给我」，还是「这个分法本身不合法」？ 前者走给付，后者走撤销。 二，撤销之诉要注意时效与除斥期间的问题。 成员请求撤销集体决定，属于形成权性质的请求，应当及时行使。 发现方案有问题，不要拖到分配完成之后再起诉。 本案蒋某某是在方案作出之后、分配实施之前起诉的，这是最理想的时机。 三，起诉时可以同时申请行为保全。 如果款项即将被分下去，可以在起诉时申请法院裁定暂停分配，避免判决出来时钱已经分光。 本案虽未涉及，但实务中这是很重要的一步。 四，判决之后要跟进。 撤销判决生效后，新的方案仍要由集体依法作出。 如果新方案仍然不合法，可以再次起诉。 必要时，可以向乡镇人民政府、街道办事处反映，请求监督指导。 最后补一个本案的背景信息，它解释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大额入市收益。 法院查明：重庆市某区是实施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改革试点地区。 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是指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使用权以出让、出租、作价出资（入股）等方式进入市场交易。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对此有规定：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城乡规划确定为工业、商业等经营性用途，并经依法登记的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土地所有权人可以通过出让、出租等方式交由单位或者个人使用。 这类交易所产生的收益如何分配，是改革中的新问题。 本案给出的规则很清楚： 补偿给承包户的部分，可以按承包地面积分；属于全体成员共有的部分，不能被前一部分挤占。 钱的性质决定钱的分配方式。 这一条，值得所有正在经历入市或者征地的集体记下来。

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后，补偿给承包户的土地流转补偿费与青苗附着物补偿费，其分配总额不能超过该部分实际收入的数额；方案按实测面积乘以原单价，导致多分的部分挤占全体成员共有的集体收益的，没有承包地或者承包地少的成员可以请求法院撤销该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