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孙某诉某居委会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原告孙某诉称，其系某县某居委会十一组成员，户口从未迁出该集体经济组织，一直享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待遇。二〇一八年底，某居委会以外嫁女不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为由，拒绝向其发放芦苇荡和良田集体分红款；在其多次交涉下，居委会才将二〇一八年度分红款发放。二〇一九年底再次拒绝发放，故起诉请求判令支付二〇一九年度柴田分红款二千一百元、粮田分红款六百元，合计二千七百元，并确认其系被告集体经济组织成员。

某居委会未作答辩。法院查明：孙某父母为该居委会十一组村民，农村土地二轮承包时孙某取得该组土地承包经营权，其户口亦一直在某居委会。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孙某与张某某（非农业家庭户口）登记结婚，孙某的户口未迁出某居委会。

近年来某居委会将本居委会十一组柴田、粮田对外发包收取承包金。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四日，居委会使用十一组二〇一九年度柴田承包金时，对每位十一组成员发放二千四百五十元柴田承包金分红，但孙某属于「婚出姑娘」未享受该组柴田承包金分红。江苏省阜宁县人民法院判决某居委会向孙某支付二〇一九年度柴田分红款二千一百元，驳回其要求支付粮田分红款六百元及确认成员资格的诉讼请求。

二、裁判要点提炼

妇女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结婚、离婚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

妇女依法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婚后户口未迁出且未在其他集体经济组织取得承包地的，应当在集体收益分配中享有与其他成员平等的权利；集体经济组织以「婚出姑娘」为由不发放分红的，侵害其合法权益。

三、赵律师点评

「婚出姑娘」这四个字，法律上不成立

本案的争议，浓缩在一个词上：婚出姑娘。 案情记载得很清楚：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四日，某居委会使用该十一组二〇一九年度柴田承包金时，对每位十一组成员发放二千四百五十元柴田承包金分红，但孙某因属于「婚出姑娘」未享受该组柴田承包金分红。 「婚出姑娘」是一个在很多地方通行的说法。 它的意思是：这个姑娘嫁出去了。 嫁出去了，就不再是「我们组的人」。 这个观念在当地可能已经沿用了很多年，也可能被写进过组里的惯例中。 但它在法律上是不成立的。 法院给出的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里的核心条款： 妇女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 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结婚、离婚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 这两句，一句是赋权，一句是禁止。 把它们套到本案： 赋权部分——孙某主张的是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权，正落在列举的范围内。 禁止部分——居委会不给她分红的理由，是她的婚姻状况（出嫁），正落在禁止的理由里。 结论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这里要说清一个关键点：为什么「结婚」本身不能成为区别对待的理由？ 因为成员资格不是基于婚姻状态，而是基于与该集体的客观联系。 本案法院查明的事实，恰好完整地展示了这种联系： 事实一，孙某父母为该居委会十一组村民。 这是资格的源头——她出生在这个集体里。 事实二，农村土地二轮承包时，孙某取得该组土地承包经营权。 这是最关键的一项。 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意味着她与这个集体之间建立了最基本的生产资料联系。 本批另一案（二七六三号）里，法院认定李某甲具有成员资格，靠的也是「二〇〇一年从该村分得土地」这一事实。 两案的判断逻辑完全一致。 事实三，其户口一直在某居委会，婚后未迁出。 这一点在案情里有明确记载：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孙某与张某某（非农业家庭户口）登记结婚，孙某的户口未迁出某居委会。 这里还有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细节：孙某的配偶张某某是非农业家庭户口。 这个细节在法律上非常重要。 它意味着：孙某不可能通过婚姻在另一个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取得成员资格或者承包地。 因为她的配偶根本不是农村户口。 这就直接排除了「她在那边也有一份」的可能性。 事实四，居委会未提供证据证明孙某丧失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 这是举证责任的问题。 主张对方丧失资格的一方，应当提供证据。 本案居委会没有提供。 四条事实合起来，法院的结论是：孙某应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等方面享有与其他成员平等的权利。 这里还要专门讲一个本案里很典型的细节：二〇一八年度的分红，是在孙某多次交涉之后才发放的。 案情原文：二〇一八年底，某居委会以外嫁女不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为由，拒绝向孙某发放； 在孙某多次交涉下，某居委会才将二〇一八年度分红款发放给孙某。 请注意这个「才」字。 它说明两件事： 一，居委会其实知道她是有份的，否则不会在交涉之后发放； 二，居委会采取的是「能不给就不给」的策略，而不是一个有原则的标准。 这种「能拖就拖、能省就省」的做法，在实务中非常普遍。 它带来的一个现实后果是：权利人必须每年都去争一次。 本案就是如此——二〇一八年度争到了，二〇一九年度又要重来。 这正是为什么这一类案件在基层法院反复出现。 实务建议：如果第一次通过交涉拿到了分红，请务必把这次发放的记录保存好。 它证明对方曾经履行过，将来再发生拒绝时，这份记录就是「对方自己也承认你有份」的证据。 另外，交涉的过程请尽量留下文字痕迹——微信、短信、书面申请、会议记录，都可以。 口头交涉在法庭上很难证明。

柴田赢了、粮田输了：这是证据这一课的现场教学

本案的判决结果是分裂的：柴田分红二千一百元支持，粮田分红六百元驳回。 同一个原告、同一个被告、同一年度、同一类款项，为什么一个赢一个输？ 答案只有两个字：证据。 我们来看法院的处理。 先看柴田这一项。 法院查明的事实是：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四日，某居委会在使用该十一组二〇一九年度柴田承包金时，对每位十一组成员发放二千四百五十元柴田承包金分红，但孙某未享受。 请注意这个事实的构成： 一，有明确的发放时间（二〇二〇年三月十四日）； 二，有明确的款项来源（十一组二〇一九年度柴田承包金）； 三，有明确的标准（每位成员二千四百五十元）； 四，有明确的排除事实（孙某未享受）。 标准清晰、数额明确，法院只需要确认孙某有资格，就能直接算出她应得的数额。 所以这一项输了不了。 再看粮田这一项。 法院的表述是：孙某未能提供证据证明粮田流转及收益分配等情况，其要求某居委会支付二〇一九年度粮田承包金分红六百元证据不足，对该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请注意法院指出的具体缺失：粮田的流转情况、收益分配情况。 这两样东西，恰恰是本案柴田那一项里清晰存在的。 也就是说，粮田这一项的失败，不是因为法院认为她不该得，而是因为她没能证明： 一，粮田有没有对外发包； 二，发包收了多少承包金； 三，这笔钱是怎么分的，每人分多少。 三样都拿不出来，法院就无法算出她应得多少。 这就是本案最有教学价值的地方。 在一个集体经济组织里，不同的地块往往有不同的经营状态： 有的对外发包，有承包金； 有的由成员自行耕种，没有发包收入； 有的被征收，有补偿款； 有的闲置，没有收益。 每一种状态对应的分配方式都不同。 你不能因为柴田分了钱，就推定粮田也分了钱。 必须分别证明。 这里给一份实务清单，说明这类案件里应当收集哪些证据： 一，承包合同与发包台账。 集体土地对外发包的，应当有承包合同、承包金收据、发包台账。 这些材料通常在村委会或者居委会的账上。 二，分配方案与分配清单。 每一次分配都应当有方案（分多少、按什么标准）和清单（谁拿了、拿了多少）。 三，银行流水。 如果款项通过银行发放，历年入账记录是最直接的证据。 四，会议记录与公示材料。 民主议定程序应当留下会议记录；分配方案通常应当公示。 五，其他成员的证言与凭证。 同组其他成员拿到了多少，可以作为标准的佐证。 怎么拿到这些材料？ 途径一，要求公开。 涉及集体资产的事项，成员有权要求公开。 《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村民委员会应当及时公布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接受村民监督。 途径二，向乡镇人民政府、街道办事处申请监督。 基层政府对集体资产的管理负有监督职责。 途径三，在诉讼中申请法院调取。 这是最有力的一条。 当事人自己拿不到的账册，可以申请法院向集体经济组织调取。 本案粮田那一项之所以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原告没有把这些材料固定下来，也没有在诉讼中充分申请调取。 这里要特别提示一个实务要点：起诉前先做证据盘点。 把你要主张的每一笔钱，对应到具体的事实与证据。 如果某一笔对应的证据暂时没有，有两个选择： 一是先补齐再起诉； 二是在诉状里把它单独列为一项，并同时申请法院调查取证。 千万不要把有证据的和没证据的混在一起笼统主张。 本案原告主张的是「合计二千七百元」，法院最终支持了二千一百元。 从结果看，分开列明的做法是对的——法院可以逐项认定，不会因为有部分不支持而否定全部。 另外提醒一点关于请求数额。 本案原告主张柴田分红二千一百元，而法院查明其他成员每人发的是二千四百五十元。 原告主张的数额低于实际标准。 这在实务中是常见的保守做法——按自己能证明的数额主张。 法院最后也是按主张的二千一百元判的，没有超出请求。 这符合民事诉讼的处分原则：法院一般不在当事人请求之外裁判。 所以，请求数额要写得准确。 写少了，吃亏的是自己。

确认成员资格这一项，法院为什么没有判

本案原告提了三项请求： 一，支付二〇一九年度柴田分红款二千一百元； 二，支付二〇一九年度粮田分红款六百元； 三，确认原告系被告集体经济组织成员。 判决结果是：第一项支持，第二项驳回，第三项……判决里没有提。 这是一个值得说明的处理。 为什么法院没有单独判「确认孙某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 原因有二，都与民事诉讼的基本原理有关。 原因一：给付之诉中已经包含了对资格的审查，不需要再单独确认。 本案法院在判决理由部分，已经对成员资格作出了明确的实质认定： 孙某依法取得了某居委会相应份额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其结婚后户口未有迁出某居委会，亦未在其他集体经济组织取得承包地，某居委会未提供证据证明孙某丧失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故孙某应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等方面享有与其他成员平等的权利。 请注意这段话—— 法院把资格的取得（二轮承包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户籍状态（婚后未迁出）、未在他处取得权益（亦未在其他集体经济组织取得承包地）、举证责任（居委会未提供证据证明丧失）四个要素全部审查了一遍，并得出了肯定结论。 这个认定，已经完整地写进了判决书的理由部分。 在这种情况下，再单独作出一个确认判决，属于重复。 原因二：确认之诉需要有确认利益。 确认之诉的目的是通过判决消除法律关系的不确定状态。 如果争议可以通过给付之诉一并解决，那么单独的确认之诉就缺乏必要性。 本案正是这种情况——原告要的是钱，法院判了钱，资格问题在理由中已经解决。 那么，什么时候需要单独提确认成员资格的请求？ 以下几种情形下，确认之诉是有意义的： 情形一，当前没有可主张的具体款项，但资格争议已经现实存在。 比如：村集体已经明确把某人排除在成员名单之外，而近期没有分配事项。 这时起诉确认资格，可以避免将来每次分配都要重新争一次。 情形二，将来会有多笔、持续性的分配。 本案就是一个典型——孙某二〇一八年度争了一次，二〇一九年度又要争。 如果资格问题能通过一次判决固定下来，后续的分配就有了依据。 情形三，涉及身份的其他事项需要以资格为前提。 比如土地承包经营权的确认、征地补偿安置对象的认定、宅基地申请资格等。 实务建议：如果你处在「每年都要争一次」的处境，可以考虑在本年度的给付之诉中，同时提出确认成员资格的请求，并且明确说明确认的必要性—— 比如：被告连续多年以同一理由拒绝分配，原告每年都需要另行主张，故请求一并确认资格，以避免重复争议。 把必要性说出来，法院采纳的可能性会提高。 另外说明一个本案的程序现象：被告未作答辩。 案情记载：某居委会未作答辩。 这在基层案件里很常见，尤其是被告是集体经济组织的时候。 需要澄清一个误解：被告不答辩、不出庭，不等于原告自动胜诉。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但缺席判决的前提是：原告提供的证据能够支持其主张。 法院仍然要审查事实与证据。 本案就是最好的说明—— 居委会没有答辩，但柴田那一项因为证据充分而获支持，粮田那一项因为证据不足而被驳回。 被告不出庭，并没有让原告的两项请求都自动成立。 这一点对当事人很重要： 不要因为「对方可能不会来」就放松举证。 法院审的是证据，不是对方的态度。 反过来，如果你是被告一方（村委会、居委会、村民小组），千万不要以为不出庭就能省钱省事。 缺席判决同样具有执行力，而且你放弃了所有的抗辩机会。 本案居委会如果出庭，或许还能就粮田的实际情况作出说明；它选择了不答辩，结果是判决直接生效。 最后补一点关于本案判决的执行。 本案判决主文是：某居委会向孙某支付二〇一九年度柴田分红款二千一百元，限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履行完毕。 判后双方均未上诉，一审判决已生效。 集体经济组织作为被告时，其账户资金通常是可以执行的。 如果拒不执行，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同时，基层政府的监督也可以同步推进。

出嫁后户口未迁出、又未在其他集体经济组织取得承包地的妇女，仍然是原集体的成员，集体以「婚出姑娘」为由不发分红的违法；但主张每一笔款项都要分别举证，拿不出该地块的流转与分配情况的，那一项请求会被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