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蔡某珠诉九江市柴桑区某街道某村五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原告蔡某珠诉称，其于一九九三年结婚嫁到九江市柴桑区某街道某村五组，户口亦迁至该村五组，婚生的两个孩子户口也在该村。后因夫妻感情不和与本村村民肖某胜于二〇一八年八月三十日离婚，离婚后原告和两个孩子一直共同生活在该村，户口也一直在该村。二〇二三年五月，政府征收该村水库和鱼塘等，被告获得二百多万元征收款，其他五组村民每人分得一万元，而被告拒绝向原告支付。

被告某村五组辩称，本来开始是说给蔡某珠分钱，但是后面投票的时候，有四个人跟蔡某珠同样情况（离婚），举手表决的时候大家统一决定都不分，包括不分给蔡某珠。法院查明：二〇二三年该组集体所有的两个水塘二十七点四八七九亩及相关附属设施和苗木被征收，所获征收款二百四十六万二千六百六十八元。

经村小组会商议，以每人一万元的标准分配给了村小组的二百四十三人，余款在某村五组组长处，原告蔡某珠未在分配范围内。江西省九江市柴桑区人民法院判决某村五组向蔡某珠支付征收补偿款一万元，驳回其要求承担诉讼代理费二千九百元的请求。双方均未上诉，判决已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妇女享有同男子平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权、土地征收补偿安置或者征用补偿权，不因离异而丧失原有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及其他涉及村民利益事项的决定，不得以妇女离婚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以村民小组会议讨论决定不分给离异妇女征收补偿款的，违反法律规定。

三、赵律师点评

「大家举手表决，统一决定不分给你」——投票能不能投掉一个人的权利

本案被告的答辩，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里藏着农村最常见的那个误解。 原话是：本来开始是说给蔡某珠分钱，但是后面投票的时候，有四个人跟蔡某珠同样情况（离婚），举手表决的时候大家统一决定都不分，包括不分给蔡某珠。 请特别注意这句答辩里透露出的三个信息： 信息一，本来是准备给的。 「本来开始是说给蔡某珠分钱」——这说明村小组自己也知道，按规矩她是有份的。 信息二，被拿掉的原因是离婚。 「有四个人跟蔡某珠同样情况（离婚）」——筛选标准就是离婚这一个身份标签。 信息三，程序是完整的。 「举手表决」「大家统一决定」——形式上是民主的。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经过表决、程序完整的村民小组决定，能不能把一个人的合法权益投掉？ 答案是：不能。 法院的裁判理由给出了明确依据，一共两条，都出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 第一条，第五十五条第一款： 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确认、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补偿安置或者征用补偿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 请注意这一条列举的六个方面：成员身份确认、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补偿安置、征用补偿、宅基地使用。 这是一张完整的清单，几乎覆盖了农村集体经济生活的全部。 第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一款： 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以及其他涉及村民利益事项的决定，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户无男性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 这一条是直接对着本案这种情形写的。 它列举了五种被禁止的理由：未婚、结婚、离婚、丧偶、户无男性。 本案用的是「离婚」。 把两条合起来读，结论就非常清楚： 妇女在这六个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任何村民自治的决定，都不得以这五种理由去侵害这种权利。 所以，本案村小组的那次举手表决，从它作出的时候起就是无效的。 这里要讲透一个很多人想不通的道理——为什么程序合法的决定还会无效？ 这是因为，村民自治是有边界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 这一款把边界划得很清楚： 一，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相抵触； 二，不得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 本案的表决，两条都触犯了。 所以法院的表述是：被告某村五组小组会议讨论不分配具有某村五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原告蔡某珠的征收补偿款，违反法律规定。 一句话：违法。 这里还要说清一个更具普遍性的道理。 民主程序解决的是「怎么决定」的问题，不解决「能决定什么」的问题。 哪些事项可以由多数人说了算，哪些事项是每个人固有的、多数人不能碰的——这个界限，是法律定的，不是票数定的。 成员资格和由此产生的收益分配权，属于后一类。 它不是村里发给你的福利，它是你作为这个集体的一员本来就有的东西。 所以，哪怕是全组二百四十三人一致举手，也不能把蔡某珠的那一份拿走。 本案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分钱的标准是每人一万元，共分给二百四十三人，而征收款总额是二百四十六万二千六百六十八元。 也就是说，分出去二百四十三万，还剩下三万多在组长手里。 蔡某珠要的那一万元，钱是有的。 这也说明，本案争议的不是钱够不够，而是给不给。

成员资格怎么认定：本案靠的是这三个事实

本案法院在认定蔡某珠有没有成员资格时，用的是非常朴素的三句话。 原话是：原告蔡某珠因合法婚姻落户在被告某村五组，虽然后来离婚，但户籍仍在某村五组，且在该村组居住生活，故应当认定原告蔡某珠具有某村五组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资格。 这三句话，对应三个事实要件： 要件一，合法婚姻落户。 这是资格的取得方式。 一九九三年，蔡某珠因结婚将户口迁至该村五组。 这是农村最常见的成员资格取得方式之一——因婚姻迁入。它合法、有效、经过了当时村集体的接受。 要件二，户籍仍在。 这是资格的存续标志。 二〇一八年八月三十日离婚，但户口一直在。 请注意，本案里还有一个很关键的事实：原告和两个孩子一直共同生活在该村，户口也一直在该村。 也就是说，不仅蔡某珠的户口没动，两个孩子的户口也在。 要件三，在村组居住生活。 这是资格的实质基础。 成员资格不是一张纸，它对应的是一个人与这个集体的真实联系——他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与这个集体有持续的生产生活关系。 本案蔡某珠离婚后仍然在该村居住生活，这一条完全具备。 三个要件齐备，法院的认定没有悬念。 这里要说清一个与本批另一案（二七六三号）形成对照的问题：居住这一项是不是必须的？ 答案是：不是绝对必须，但要看具体情况。 本批二七六三号处理的李某甲案，当事人离婚后确实不在该村生活，法院仍然认定她具有成员资格。 两案的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二七六三号里，李某甲的户口始终在该村，并且她自其所分土地被占用后已经连续数年分得土地补偿款。 法院的理由是：即使李某甲离婚后因无居所并未在某村生活，也并不因此而失去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请注意这句里的因果——「因无居所」。 也就是说，如果离开是因为客观上没有住处，而不是因为主动切断与该集体的联系，那么居住这一项的欠缺可以被容忍。 而本案蔡某珠是住在村里的，这一项本来就满足，所以认定更加顺理成章。 两案合起来，给出了一个完整的判断框架： 一，资格是怎么来的（婚姻、出生、迁入、政策性安置等）； 二，户籍在哪里； 三，是否还在该集体生产生活，或者不在的原因是什么； 四，是否在其他集体经济组织取得了成员资格或者承包地。 第四项非常关键，它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里有直接体现： 第三十一条：承包期内，妇女结婚，在新居住地未取得承包地的，发包方不得收回其原承包地； 妇女离婚或者丧偶，仍在原居住地生活或者不在原居住地生活但在新居住地未取得承包地的，发包方不得收回其原承包地。 这一条的核心，就是防止妇女在婚姻变动中两头落空——这边被收回，那边没分到。 本案蔡某珠离婚后未再婚、未迁出、也未在其他地方取得承包地，属于典型的「没有两头落空风险」的情形，认定起来最没有争议。 实务建议：如果你需要证明自己的成员资格，请提前准备这四类材料： 一，户籍材料。 户口本、户籍证明，能显示迁入时间和迁入原因。 二，居住与生活材料。 水电费缴纳记录、快递地址、邻居证言、村委会或村民小组出具的居住证明、孩子在该村就学的证明。 三，与该集体的经济联系材料。 历年的分红记录、土地补偿款发放记录、承包经营权证、缴纳集体费用的凭证。 四，未在他处取得权益的证明。 可以由现户籍所在地与他处集体经济组织出具证明，说明未在当地取得承包地或者成员资格。 本案蔡某珠胜诉，靠的就是这四类事实全部清晰。

二千九百元的代理费为什么没支持

本案判决有两项：第一项支持了蔡某珠要的一万元；第二项驳回了她要的二千九百元诉讼代理费。 第二项值得讲，因为它是很多同类案件里都会碰到的一个问题。 先说结论：诉讼代理费，原则上由委托方自己承担，除非法律有明确规定或者双方有明确约定。 本案蔡某珠与某村五组之间，没有任何关于代理费承担的约定。 而法律上，也没有哪一条规定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的胜诉方可以向对方主张律师费。 所以法院驳回了这一项。 这个结论对普通当事人很重要，因为实务中围绕费用有两个常见的误解。 误解一：赢了官司，所有花费都该由对方出。 不是这样。 诉讼费用（交给法院的案件受理费）与律师费（交给代理人的报酬）是两回事，处理方式也不同。 关于案件受理费： 《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规定，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胜诉方自愿承担的除外。 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 本案蔡某珠是部分胜诉（一万元支持，二千九百元驳回），所以案件受理费会由双方按比例分担。 关于律师费： 原则上谁委托谁承担。 只有在法律明确规定或者合同明确约定的情况下，才可以要求对方承担。 法律规定可以由败訴方承担律师费的情形，散见于一些特别领域（比如知识产权、不正当竞争、环境公益、债权人撤销权等具体规则中），本案不属于这些情形。 误解二：请不起律师就打不了官司。 这个也要澄清。 本案蔡某珠请了代理人，花了二千九百元。 但这不是唯一的选择。 如果不请代理人，可以自己起诉。 这类案件的法律关系其实并不复杂，核心就是成员资格与分配权的认定，很多地方的基层法院对此类案件已经形成了比较成熟的审理思路。 此外还有几条可以用的路： 一，法律援助。 《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援助法》规定，经济困难的公民在请求支付劳动报酬、请求给予社会保险待遇、请求给付赡养费抚养费扶养费等情形下可以申请法律援助。 各地法律援助机构对涉及妇女权益保障、农村土地权益的案件，通常也会给予关注。 可以向当地司法局或者法律援助中心咨询。 二，妇联的帮助。 本案这类案件，妇联是可以介入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赋予了妇联组织维护妇女权益的职责，包括受理投诉、提供咨询与帮助、支持受侵害的妇女提起诉讼。 三，向乡镇人民政府、街道办事处反映。 涉及农村集体资产分配的问题，基层政府有协调处理的职责。 本批另一案（二七六三号）里，就出现过镇政府和管区领导协调、镇党委政府决定从占地补偿款中扣留相应款项代为发放的处理方式。 这说明行政协调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实务建议：起诉前先算一笔账。 本案标的额一万元，按照财产案件的收费标准，案件受理费很低。 如果再花二千九百元请代理人，而这一项又拿不回来，实际到手会打折扣。 所以对于标的较小、事实清楚的案件，自行起诉＋事先咨询，往往是更经济的选择。 如果案件复杂（比如涉及多年份、多笔款项、成员资格本身有争议），再考虑请专业代理人。 另外提醒一点：如果一定要请代理人，可以在委托合同中明确约定费用的承担方式，同时了解当地是否支持此类案件的合理维权费用。 事先问清楚，比事后争要好。

被漏掉之后，怎么把钱要回来：一条可操作的路径

最后给一份按时间排的操作清单。这类案件的关键，是早动手、留痕迹。 第一步：钱还没分的时候，就要行动。 本案的时间线值得注意： 二〇二三年五月政府征收，征收款二百四十六万二千六百六十八元到账； 村小组商议按每人一万元分给二百四十三人； 蔡某珠不在分配范围内。 如果在名单公示阶段就提出异议，事情往往不会走到起诉。 实务建议：征收补偿涉及本集体的，请主动关注三件事—— 一，征收公告与补偿方案。 政府发布的征地公告、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公告，通常会张贴并在政府网站公开。 请注意公告里的补偿安置对象认定标准与时间点。 这一点在本批另一案（二七六六号）里是决定性的。 二，本集体的分配方案与分配名单。 村里或者小组作出的分配方案、人口清单、金额清单，应当要求公开。 《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应当经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并向村民公开。 三，款项的到账与发放时间。 本案征收款已经到账，余款还在组长手里，说明钱是有的。 第二步：先协商、后反映，同时留痕。 发现被漏掉之后，建议按这个顺序来： 一，先向村民小组、村委会提出书面异议，要求说明不分配的理由。 对方口头答复的，尽量用微信、短信再确认一遍，留下文字记录。 本案被告的答辩里那句「有四个人跟蔡某珠同样情况（离婚）」，其实就是这样留下来的。 这句话在后来的庭审中，成了证明「以离婚为由不分」的直接证据。 请特别注意这一点：对方说出的理由，将来会成为对方最不利的证据。 所以，问清楚「为什么不给我」，并且让对方把理由说出来、写下来，这一步非常有价值。 二，向乡镇人民政府、街道办事处反映，请求协调。 三，向当地妇联反映，请求帮助。 这几步不耽误起诉，但往往能省下诉讼。 第三步：起诉。 一，被告是谁。 本案的被告是「某村五组」，也就是村民小组。 实务中要根据分配主体来确定：是村委会、村民小组，还是集体经济组织（股份经济合作社、经济联合社等）。 主体搞错，会被驳回起诉，浪费时间。 二，诉讼请求怎么写。 本案的写法可以参考： 请求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征收补偿款若干元。 如果成员资格本身存在争议，可以同时请求确认原告具有被告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本批另一案（二七六四号）的原告就同时提了确认成员资格的请求。 三，管辖与费用。 这类案件一般由被告住所地的基层人民法院管辖，按财产案件标准交纳案件受理费。 标的额不大的，费用很低。 四，证据清单。 结合前面讲的四类材料：户籍、居住生活、经济联系、未在他处取得权益。 再加两样：本次征收的补偿标准与总额，本集体的分配方案与已发人员名单。 这两样可以向征收部门、村委会、小组申请公开，也可以在诉讼中申请法院调取。 第四步：判决之后。 本案双方都没有上诉，判决生效。 如果对方不主动履行，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本案被告是一个村民小组，其名下的集体账户、应收款项，都可以作为执行对象。 实务提示：这类案件的履行往往不困难，因为钱通常就在集体的账上。 最后说一句本案真正重要的地方。 蔡某珠一九九三年嫁到这个村，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两个孩子的户口也在这里。 二〇一八年离婚，二〇二三年村里分钱，她被排除在外。 理由只有一条：有四个人跟她同样情况（离婚）。 法院的判决还给她一万元，但更重要的是那句话—— 妇女不因离异而丧失原有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这句话写进了裁判要旨，它保护的不是蔡某珠一个人。

妇女因婚姻落户取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后，离婚、户口未迁出且仍在村里居住生活的，成员资格不丧失，征收补偿款应当人人有份；村民小组以举手表决方式决定不分给离异妇女的，该决定因违法而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