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中国某研究所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中国某研究所系某号、名称为「植物耐逆性相关蛋白及其编码基因与应用」的发明专利申请的申请人。该所不服国家知识产权局复审决定关于权利要求一至十三不具备创造性的认定,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四月二十六日作出(2016)京73行初6269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中国某研究所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129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判断发明对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来说是否显而易见,要确定的是现有技术整体上是否存在某种技术启示,即现有技术中是否给出将该发明的区别技术特征应用到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以解决其存在的技术问题的启示,这种启示会使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在面对相应技术问题时,有动机改进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并获得该技术方案。创造性的审查通常不考虑发明的获得过程是否艰辛,无论发明人在发明创造过程中是历尽艰辛,还是唾手而得,一般都不影响对该发明创造性的评价;未获得专利权保护的发明创造如果构成有意义的研究成果或者具有其他价值,发明人或者申请人可以依法获得其他方面回报,但仅此并不足以使专利申请获得专利权的保护。本案权利要求一相对于对比文件一的区别特征是:权利要求一要求保护一种小麦热激蛋白的具体氨基酸序列,而对比文件一公开了小麦中存在能够提高其耐旱性、耐热性的热激因子,未公开具体的氨基酸序列。基于该区别特征,本申请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在于获得一种来自小麦的具有耐逆性的热激蛋白的具体氨基酸序列。对比文件二公开了热激因子在调节热激蛋白基因表达、传递逆境胁迫尤其热胁迫信息以及提高植物耐逆性等方面起着重要作用,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基于现有技术能够预期植物中的热激因子普遍具有提高植物耐逆性的作用。且对比文件一已经公开了小麦中存在能够提高小麦耐旱性、耐热性以及水利用率的热激因子,故当需要提高小麦对热胁迫的耐受性及耐逆性时,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有动机利用已知的生物信息学、分子生物学手段在小麦基因组中扩增获得其热激因子的编码基因及蛋白。对比文件二的方法和本申请均采用同源基因克隆的方式获得目的植物的热激因子,因此对比文件二给出了根据其他植物已知序列和目的植物基因组数据库信息、通过序列比对分析结合常规分子生物学技术获得目的植物热激因子的技术启示。在对比文件一和二的结合下,从小麦中扩增获得的热激因子会具有耐热、耐逆效果,对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而言是可以合理预期的,且并未取得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创造性的审查通常不考虑发明的获得过程是否艰辛,无论发明人在发明创造过程中是历尽艰辛还是唾手而得,一般都不影响对该发明创造性的评价。
未获得专利权保护的发明创造如果构成有意义的研究成果或者具有其他价值,发明人或者申请人可以依法获得其他方面回报,但仅此并不足以使专利申请获得专利权的保护。
三、赵律师点评
「这个基因我们找了十年」——这句话在审查里不起作用
这个案子读起来有点让人心里不舒服,因为它否定的是一个很朴素的感受:我确实辛苦过。 申请人的处境可以理解。从植物里找一个耐旱耐热的基因,再验证功能,在实验室里是实打实多年的事。 失败几十次、换几个品种、跑几百个样本,这些都是真的。 但判决把话说得很直:创造性的审查通常不考虑发明的获得过程是否艰辛,无论发明人在发明创造过程中是历尽艰辛,还是唾手而得,一般都不影响对该发明创造性的评价。 为什么法律要这么冷? 因为创造性考的不是你付出了什么,而是公众得到了什么新东西。 这个区别很关键。如果按辛苦程度给专利,那最先做出来的不一定是拿到专利的,最辛苦的才是。 这在制度上行不通:辛苦无法验证,也无法比较。 谁能证明自己更辛苦? 判决还补了半句,态度上算是给了安慰:未获得专利权保护的发明创造如果构成有意义的研究成果或者具有其他价值,发明人或者申请人可以依法获得其他方面回报。 论文、奖项、职称、后续的科研项目——这些都是回报。 但「仅此并不足以使专利申请获得专利权的保护」。 这句话把两套体系分开了:学术评价奖赏「过程与首创」,专利制度奖赏「公开的技术方案」。 混在一起来看,必然委屈。
那到底看什么:一条「有没有动机去做」的链子
把情绪放下之后,这个案子的技术推理其实很清楚,而且可复制。法院走的是三步法,但把每一步都落到了具体的技术事实上。 第一步,区别特征是什么。 权利要求一要保护的是小麦热激蛋白的具体氨基酸序列;对比文件一说了小麦里有能提高耐旱性、耐热性的热激因子,但没给序列。 所以区别就一个:具体序列。 注意这一点——这是本案最要命的地方。 因为「具体序列」这个区别,在生物信息学时代,很多时候就是一个「查库+扩增」的动作。 第二步,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是什么。 判决说:获得一种来自小麦的具有耐逆性的热激蛋白的具体氨基酸序列。 看这个问题的写法,它已经把答案暗示了。 它问的不是「怎么提高小麦耐旱性」,而是「怎么把这个已知存在的蛋白的序列拿出来」。前者是发现,后者是获取。 第三步,有没有启示。 判决铺了两条链子。 链子一,功能可预期。 对比文件二公开了热激因子在调节热激蛋白基因表达、传递逆境胁迫信息、提高植物耐逆性方面的作用;判决据此认定: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基于现有技术能够预期,植物中的热激因子普遍具有提高植物耐逆性的作用。 也就是说,「小麦里的热激因子也能耐逆」这件事,不用做实验就能想到。 链子二,方法现成。 对比文件二用的方法和本申请都是同源基因克隆——拿别的植物已知的序列当模板,去目标植物的基因组数据库里比对,再常规扩增。 判决说,对比文件二给出了这个技术启示。 两条链子合起来:知道要找什么(功能预期),知道怎么找(同源克隆)。于是「有动机去做」。 最后一句是补刀:从结果看,得到的热激因子具有耐热耐逆效果,这是可以合理预期的,且并未取得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 注意最后这个标准:不是「有没有效果」,而是「效果有没有超出预期」。 有效果但可预期,创造性仍然不成立。
给科研人员一句实话:专利保护的是方案,不是辛苦
这个案子对高校和院所的人最有现实意义,因为「辛苦但不可专利」是科研转化里最常见的失落。 三条实操建议。 第一,把「获取」变成「改造」。 单纯从某个物种里克隆一个已知家族的同源基因,在审查上很难站住,因为它就是「查库+扩增」。但如果这个序列经过了定点突变、截短、融合,并且带来了预料不到的效果,那就是另一回事。 判决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是「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这是这条路上唯一像样的突破口。 第二,把效果做到「超出预期」。 什么叫超出预期?不是「有效」,而是「比同类明显更好,而且好得说不通」。 比如耐旱性提高的幅度远超同源基因的常规水平,或者在盐碱、低温等多重胁迫下同时有效。这种数据必须提前设计实验去拿,不能等被驳回了再补。 第三,别把申请书写成论文。 论文的写法是「我们发现某某基因具有某某功能」;专利的写法必须是「我们做出了一个具体方案,它的结构是这样,效果是这样,别人可以照着做」。 本案的区别特征只有「具体序列」,说明书再怎么讲发现过程,也补不上「方案本身的创造性」。 说句实在话。科研评价体系奖励「谁先发现」,专利制度奖励「谁先交出可实施的方案」。 这两个标准不重合,甚至常常冲突。一个课题组如果只按论文思路写专利,被驳回几乎是必然的。 这个案子里的那条界线,对普通人也成立:辛苦值得尊重,但它不是筹码。 谈判桌上能换来东西的,永远是「你给出了什么别人没有的」。
专利不问熬了几个通宵,只问这个方案在当年是不是「有动机就能做出来」——辛苦进不了创造性,只能进别的地方。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中国某研究所诉称:其为申请号为某号、名称为“植物耐逆性相关蛋白TaHSF1及其编码基因与应用”的发明专利申请(以下简称本申请)的申请人,国家知识产权局在第113305号复审决定中认定本申请权利要求1-13不具备创造性是错误的,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4月26日作出(2016)京73行初6269号行政判决:驳回中国某研究所的诉讼请求。中国某研究所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26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129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判断发明或者实用新型对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来说是否显而易见,要确定的是现有技术整体上是否存在某种技术启示,即现有技术中是否给出将该发明或者实用新型的区别技术特征应用到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以解决其存在的技术问题的启示,这种启示会使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在面对相应的技术问题时,有动机改进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并获得该发明或者实用新型技术方案。创造性的审查通常不考虑发明的获得过程是否艰辛,无论发明人在发明创造过程中是历尽艰辛,还是唾手而得,一般都不影响对该发明创造性的评价。
当然,未获得专利权保护的发明创造如果构成有意义的研究成果或者具有其他价值,发明人或者申请人可以依法获得其他方面回报,但仅此并不足以使专利申请获得专利权的保护。
本申请权利要求1请求保护的技术方案相对于对比文件1公开的技术方案的区别技术特征在于:本申请权利要求1要求保护一种小麦热激蛋白TaHSF1的具体氨基酸序列,而对比文件1公开了小麦中存在能够提高其耐旱性、耐热性的热激因子TaHsf1,未公开具体的氨基酸序列。基于上述区别技术特征,本申请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在于:获得一种来自小麦的具有耐逆性的热激蛋白的具体氨基酸序列。对比文件2公开了热激因子(HSF)在调节热激蛋白(HSP)基因表达和传递逆境胁迫尤其热胁迫信息以及提高植物耐逆性等方面起着重要作用。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基于现有技术能够预期,植物中的HSF普遍具有提高植物耐逆性(耐热性等)的作用。
并且,对比文件1已经公开了小麦中存在能够提高小麦耐旱性、耐热性以及水利用率的热激因子,故当需要提高小麦对热胁迫的耐受性及耐逆性时,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有动机利用已知的生物信息学、分子生物学的手段在小麦基因组中扩增获得其热激因子的编码基因及蛋白。对比文件2的方法和本申请均是采用同源基因克隆的方式获得目的植物的热激因子,其具有提高目的植物的耐热能力,因此对比文件2给出了根据其他植物已知的HSF序列和目的植物基因组数据库信息,通过序列比对分析结合常规分子生物学技术获得目的植物HSF的技术启示。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在对比文件1的基础上,为了获得小麦HSF,有动机以水稻中已知的HSF序列为模板,通过和小麦基因组数据库信息进行序列比对分析结合常规分子生物学技术获得小麦HSF的编码基因及氨基酸序列。
在对比文件1和2的基础上,从小麦中扩增获得的热激因子会具有耐热、耐逆(包括耐干旱)的效果,对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而言是可以合理预期的且并未取得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一项技术成果的取得可能历经艰辛,构成有意义的研究成果或者具有其他价值,但仅此并不当然使其具备专利法意义上的创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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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9)最高法知行终129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12-2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2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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