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荷兰某医学中心、克某某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荷兰某医学中心、克某某系某号、名称为「结合分子」的发明专利申请的申请人。经实质审查,国家知识产权局原审查部门驳回了该申请。申请人提出复审请求并修改了权利要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复审请求审查决定,维持原驳回决定,认为对比文件公开的是利用骆驼化的可变区基因片段生产抗体的方法,在对比文件基础上结合本领域常规基因工程试验手段即可获得合理成功预期,且出于降低抗体免疫原性、提高人体安全性和治疗效果的考虑,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有动机以人的天然特定基因片段生产小型化仅有重链的抗体,故不具备创造性。
申请人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责令重新作出。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一九年五月九日作出(2018)京73行初2154号行政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申请人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六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127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由国家知识产权局就该项驳回复审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法院认为:创造性判断所运用的「问题——解决方案」思路一般遵循三个步骤,其中第二步确定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时,通常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为参照,在分析区别特征的基础上,考虑区别特征整体上所能达到的技术效果,还应考虑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在阅读说明书所记载的内容后能够得出的技术效果。本案权利要求一相对于对比文件的区别特征是:所述可变区基因片段是源自人的天然存在的可变区基因片段,而对比文件公开的是骆驼化的重链可变区外显子/区。结合该区别特征及说明书的记载,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可以理解本申请所优选实现的是一种人源可溶的仅有重链抗体的效果,故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应当是提供一种产生表达包含天然人可变区基因片段的仅有重链的可溶抗体的方法。国家知识产权局质疑说明书是否公开了已经制备上述抗体,并以此为由脱离权利要求一相对于对比文件的区别特征来确定发明所解决的技术问题,是错误的:这种做法既否定了区别特征作为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的基础,又在客观上混淆了创造性判断与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当得到说明书支持等不同法律标准。创造性判断与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得到说明书支持等法定要求在专利法上具有不同的功能、遵循不同的逻辑;将其纳入创造性判断,既可能使创造性判断不堪承受重负,不利于法律标准的稳定性和一致性,又可能制约申请人对上述问题进行实质论辩,还可能致使上述法律要求被搁置。在实质审查中,原则上可以先审查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得到支持、修改超范围等授权条件,再进行新颖性、创造性判断,否则可能导致其建立在不稳固的基础上,程序上不经济。面对所要解决的客观技术问题,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从现有技术中可以获知的启示原则上应当是具体、明确的技术手段,而不是抽象的想法或者一般的研究方向;仅仅依据研究方向的一致性和本领域抽象、普遍的需求来认定启示,隐含着后见之明的危险,容易低估发明的创造性。本案中,虽然对比文件给出了使用骆驼化可变区基因片段形成单重链抗体的方法,本领域也确实存在降低抗体免疫原性、提高治疗效果的需求,但基于人的天然仅有重链抗体会发生聚集或者黏着、而骆驼化片段形成的仅有重链抗体具有更好水溶性的认知,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难以有动机以源自人的天然存在的可变区基因片段替代骆驼化片段。
二、裁判要点提炼
创造性判断与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当得到说明书支持等法定要求在专利法上具有不同的功能、遵循不同的逻辑,原则上不应将本质上属于说明书充分公开等法律要求所应审查的内容纳入创造性判断中予以考虑。
面对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从现有技术中可以获知的技术启示,原则上应当是具体、明确的技术手段,而不是抽象的想法或者一般的研究方向;仅仅依据研究方向的一致性和本领域抽象、普遍的需求来认定启示,隐含着后见之明的危险。
三、赵律师点评
审查员把三个问题混成一个,这是实务里最常见的错误
专利申请被驳回,理由往往不止一个。但审查员在写决定时,很容易把几件事揉在一起说,而这个案子就是典型。 本案的审查逻辑是这样的:对比文件已经教了用骆驼化的片段做单重链抗体;你要改用人源的片段,这是常规基因工程手段,有合理成功预期;至于你的说明书有没有真的做出这个抗体、有没有数据支持——这些也一并算进「所以不具备创造性」里。 最高人民法院把它拦住了,而且用了一段分量很重的话:这种做法既否定了区别特征作为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的基础,又在客观上混淆了创造性判断与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当得到说明书支持等不同法律标准。 为什么「混淆」这两个字用得这么重? 判决接着解释了三点后果,每一点都很实际。 第一,创造性判断会不堪承受重负。 创造性本来只回答一个问题:面对这个技术问题,现有技术有没有给你动机去改。 如果把「说明书说清楚没有」也塞进来,这个标准就变得又厚又模糊,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在考什么。 第二,申请人没法实质论辩。 这一点特别现实:如果审查员用「你没有数据」来否定创造性,申请人该怎么答? 补数据?那是在答充分公开。争创造性?那没打到点上。两个问题混在一起,等于让人对着一个移动的靶子射箭。 第三,那些法律要求会被架空。 判决的原话是「还可能致使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该得到说明书支持、修改超范围等法律要求被搁置」。 这句话是全案最锋利的一句。 它说的是:如果创造性可以吸收一切,那其他条款就没人用了。 而每一条都有它自己的救济方式和判断标准,混着用,等于把精细的尺子换成一把钝刀。
「研究方向一致」不算启示——这句话救了大量生物医药申请
判决里还有一句,我觉得比上面那段更实用: 「面对所要解决的客观的技术问题,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从现有技术中可以获知的启示原则上应该是具体、明确的技术手段,而不是抽象的想法或者一般的研究方向。」 这句话在实务里是一把很硬的尺子。 为什么?因为生物医药、材料、算法这些领域的现有技术,绝大多数都是「方向性」的。 文献里写「某某方向值得探索」「某某策略有望提高疗效」——如果这就算启示,那几乎所有改进都显而易见。 判决还点出了这种做法的病根:「仅仅依据研究方向的一致性和本领域的抽象、普遍需求来认定现有技术给出的启示,隐含着后见之明的危险,容易低估发明的创造性。 」 「后见之明」是这里最要紧的词。 它的意思是: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再回头看,哪条路都像是通的。 判决对这个陷阱的描述很到位:「那些表面上看似显而易见的发明事实上也可能具有创造性。 发明的技术方案一旦形成,其可能经常被发现可以从某些已知事物出发,经由一系列非常简单的步骤推导出来。」 这段话值得抄下来。 它说的是一种很常见的事后合理化:方案做出来之后,每一步都能找到出处,于是显得平淡无奇。 但当时能不能想到,是另一回事。 本案就是按这个标准判的。审查机关说:有降低免疫原性的需求,所以有动机改用人源片段。法院说:有需求不等于有手段。 因为本领域的认知恰恰是——人的天然仅有重链抗体会聚集、会黏着,水溶性不如骆驼化的片段。 也就是说,当年的技术人员知道「想改」,但同时也知道「改了会坏」。 在这种认知下,没有动机去改。 「有需求」和「有动机」之间,隔着一个「能不能做成」的判断。判决把这个判断补回来了。
反过来的教训:这条规则不是免死金牌
必须说清一件事,免得读偏:这个判决不是「创造性很容易有」,而是「每个条款各管各的」。 判决自己给了配套的一句:在实质审查中,原则上可以先审查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得到支持、修改超范围等授权条件,再进行新颖性、创造性的判断,否则可能导致后者的审查建立在不稳固的基础上,程序上不经济。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充分公开不是不用审,是「要单独审、而且可以先审」。 所以对申请人来说,这个判决带来的不是「可以少写说明书」,而是「说明书的问题会以它自己的名义被指出来」。 实务上的三条提醒。 第一,别指望靠「创造性论证」绕开数据不足。 以前有些答复策略是:审查员说你数据不够,你答「这是创造性问题不是公开问题」。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法院说得很清楚,数据不够就是公开不充分,会单独打你。 第二,答复时要分清对手在打哪一条。 审查意见说「不具备创造性」和说「公开不充分」,答复的方向完全不同:前者争动机和启示,后者补数据、补实施例、争「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否实现」。答错方向,等于白答。 第三,收到「公开不充分」的意见,认真对待。 因为它现在是独立且优先的一道关。过了这一关才有创造性可谈;这一关没过,创造性论证再漂亮也没用。 对普通人的启示:一件事没做成,常常不是「想不到」,而是「想到了但做不出来」。 这两者的差别,在专利上就是「有没有创造性」和「有没有公开充分」的差别——一个说你不够聪明,一个说你没把话讲清。 混在一起说,两边都委屈。
创造性、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得到支持,各管各的——把它们揉成一团,申请人就没法好好说话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荷兰某医学中心、克某某系申请号为某号、名称为“结合分子”的发明专利申请(以下简称本申请)的申请人。经实质审查,国家知识产权局原审查部门驳回了本申请。荷兰某医学中心、克某某提出复审请求并修改了权利要求。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复审作出第129924号复审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维持原驳回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认为,对比文件公开的是利用骆驼化的V基因片段生产抗体的方法,在对比文件1的基础上结合本领域的常规基因工程试验手段即可获得本申请的合理成功预期,且出于降低抗体免疫原性、提高人体安全性和治疗效果的考虑,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有动机以人的天然的特定基因片段生产小型化仅有重链的抗体,本申请不具有创造性。荷兰某医学中心、克某某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9年5月9日作出(2018)京73行初2154号行政判决:驳回荷兰某医学中心、克某某的诉讼请求。荷兰某医学中心、克某某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6日作出(2019)最高法知行终127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第129924号复审决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就荷兰某医学中心、克某某针对申请号为某号、名称为“结合分子”的发明专利申请提出的驳回复审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创造性判断所运用的“问题——解决方案”思路中,一般遵循三个步骤:确定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确定发明的区别特征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判断要求保护的发明对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而言是否显而易见。在第二个步骤中,确定发明实际解决的问题时,通常是以最接近的现有技术为参照,在分析发明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相比所存在的区别特征的基础上,考虑区别特征整体上所能达到的技术效果来确定。
在这一意义上,发明所解决的技术问题是客观的,区别特征的确定是理解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的基础。在此基础上,还应考虑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在阅读说明书所记载的内容后能够得出的技术效果。本申请权利要求1相对于对比文件1的区别特征(2)是,所述V基因片段是源自人的天然存在的V基因片段,而对比文件1公开的是骆驼化的VH外显子/区。结合上述区别特征及说明书的记载,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可以理解,本申请所优选实现的是一种人源可溶的仅有VH重链抗体的效果,本申请相对于对比文件1所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应该是提供一种产生表达包含天然人V基因片段的仅有VH重链的可溶抗体的方法。
国家知识产权局质疑说明书是否公开了已经制备上述抗体,并以此为由脱离专利申请权利要求1相对于对比文件1的区别特征来确定发明所解决的技术问题是错误的。这种做法既否定了区别特征作为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的基础,又在客观上混淆了创造性判断与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该得到说明书支持等不同法律标准。创造性判断与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该得到说明书支持等法定要求在专利法上具有不同的功能,遵循不同的逻辑。将本质上属于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该得到说明书支持等法律要求所应审查的内容纳入创造性判断中予以考虑,既可能使创造性判断不堪承受重负,不利于创造性判断法律标准的稳定性和一致性,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申请人对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该得到说明书支持等问题进行实质论辩,还可能致使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该得到说明书支持、修改超范围等法律要求被搁置。
因此,在专利实质审查程序中,既要重视对新颖性、创造性等实质授权条件的审查,又要重视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该得到说明书支持、修改超范围等授权条件的适用,使各种授权条件各司其职、各得其所。根据专利实质审查的一般规律,原则上可以先审查判断专利申请是否符合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该得到说明书支持、修改超范围等授权条件,在此基础上再进行新颖性、创造性的判断,否则可能导致新颖性、创造性审查建立在不稳固的基础上,在程序上是不经济的。本案中,国家知识产权局上诉主张中关于本申请是否公开了制备人源可溶仅有重链的抗体及是否有数据支持和验证等问题,更适合在说明书是否充分公开这一法律问题下予以审查,不宜一概纳入创造性判断中予以考虑。
面对所要解决的客观的技术问题,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从现有技术中可以获知的启示原则上应该是具体、明确的技术手段,而不是抽象的想法或者一般的研究方向。仅仅依据研究方向的一致性和本领域的抽象、普遍需求来认定现有技术给出的启示,隐含着后见之明的危险,容易低估发明的创造性。那些表面上看似显而易见的发明事实上也可能具有创造性。发明的技术方案一旦形成,其可能经常被发现可以从某些已知事物出发,经由一系列非常简单的步骤推导出来。为避免这种后见之明,必须全面、谨慎、现实地评估,面对本申请所要解决的问题,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基于其所认知的全部现有技术,是否能够容易地得出本申请的技术方案。
本案中,在对比文件1的基础上研发仅包含天然人V基因片段仅有VH重链的抗体时,虽然对比文件1给出了使用骆驼化V基因片段形成单重链抗体的方法,且本领域确实存在降低抗体免疫原性、提高治疗效果的需求,但是基于人的天然的仅有VH重链的抗体会发生聚集或者黏着,而骆驼化V基因片段形成的仅有重链的抗体具有更好水溶性的认知,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难以有动机以“源自人的天然存在的V基因片段”替代“骆驼化V基因片段”,制备V、D、J基因片段均是天然存在的源自于人的仅有重链的抗体。被诉决定在评估对比文件1的启示时,脱离了申请日前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的认知,低估了本申请权利要求1的创造性。
1.创造性与说明书充分公开等法律要求的关系。创造性判断与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该得到说明书支持等法律要求在专利法上具有不同的功能,遵循不同的逻辑,原则上不应将本质上属于说明书充分公开等法律要求所应审查的内容纳入创造性判断中予以考虑,否则既可能使创造性判断不堪承受重负,又可能制约申请人对说明书充分公开、权利要求应该得到说明书支持等问题进行实质论辩,还可能致使说明书充分公开等法律要求被搁置。
2.创造性判断中技术启示的认定。面对实际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从现有技术中可以获知的技术启示,原则上应该是具体、明确的技术手段,而不是抽象的想法或者一般的研究方向。仅仅依据研究方向的一致性和本领域的抽象、普遍需求来认定现有技术给出的启示,隐含着后见之明的危险,容易低估发明的创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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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9)最高法知行终127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12-0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13-3-024-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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