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房屋科技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模块化建筑投资有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某模块化建筑投资有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建筑物模块」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授权公告文本包含四十七项权利要求,其中四项为独立权利要求。权利要求一限定:一种具有一般为立方体外部形状的建筑物模块,在远离现场的位置制造并运输到现场,由金属制作、中空、限定了适合于人们居住的尺寸的空间;包括使模块被紧固到相邻模块、并允许被常规货物集装箱装载吊运设备接合的紧固元件;模块总外部宽度大于二千七百毫米,并在模块顶部的第一、第二端部区域各设一套紧固元件,每套包括两个以大约二千二百六十毫米的中心到中心间距互相隔开的紧固元件,从而在吊运标准货物集装箱时该模块能由相同的装载吊运设备吊运。
二〇二三年四月七日,某房屋科技有限公司提出无效宣告请求,提交十一项证据,其中包括公开日为一九八六年七月十五日的某外国专利(证据一)与公开日为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九日的某外国专利(证据十)。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三年八月二十五日作出被诉决定,认为由于标准集装箱吊运的标准化,本领域技术人员在想利用传统标准集装箱吊运系统时,不会设计标准集装箱尺寸之外的建筑物模块,这种长期形成的固化思维认知属于技术上的认知偏见;本专利采用放大模块尺寸并设置附加紧固元件的手段克服了该偏见,具备创造性,维持专利权有效。请求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七日作出(2023)京73行初19166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与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作出(2024)最高法知行终681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请求人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技术偏见是指在某段时间内、某个技术领域中,技术人员对某个技术问题普遍存在的、偏离客观事实的认识,它引导人们不去考虑其他方面的可能性,阻碍人们对该技术领域的研究和开发。如果特定技术手段系因本领域技术人员普遍存在的错误技术认知而被摒弃,而专利技术方案基于正确技术认知采用了该技术手段,则专利可能因克服技术偏见而具备创造性;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摒弃该技术手段是基于经济效益考量而非技术认知偏差,则难以认定其系克服技术偏见。本案中,权利要求一相对于证据一的区别特征为:(一)模块总外部宽度大于二千七百毫米;(二)顶部两套紧固元件、每套含两个以约二千二百六十毫米间距隔开的紧固元件从而使该模块能由吊运标准集装箱的设备吊运。证据十公开了区别特征(一),未公开区别特征(二)。在集装箱货运行业,集装箱标准的制定和标准集装箱的普遍使用是基于对吊运速度、仓储空间利用率的追求:标准集装箱避免吊具尺寸的调整、吊运更为高效,仓储时堆叠码放对空间的利用率更高。本领域技术人员并不存在非标集装箱在技术上无法采用标准吊具吊运的认识,即集装箱尺寸和吊具的选择并非基于技术上偏离客观事实的认知,而是基于经济效益的选择。故被诉决定所称「固化的思维认知」不属于技术上的认知偏见,其关于克服技术偏见的认定缺乏依据。但是,证据一结合公知常识、或者证据一结合证据十及公知常识得到权利要求一的技术方案并非显而易见,故权利要求一具备创造性。一审法院仅就被诉决定中关于技术偏见的认定进行审理,未对其中有关创造性认定的证据组合评述进行审理,有所不当。
二、裁判要点提炼
技术偏见是指在某段时间内、某个技术领域中,技术人员对某个技术问题普遍存在的、偏离客观事实的认识,它引导人们不去考虑其他方面的可能性,阻碍人们对该技术领域的研究和开发。
如果特定技术手段系因本领域技术人员普遍存在的错误技术认知而被摒弃,而专利技术方案基于正确技术认知采用了该技术手段,则专利可能因克服技术偏见而具备创造性;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摒弃该技术手段是基于经济效益考量而非技术认知偏差,则难以认定其系克服技术偏见。
三、赵律师点评
「大家都觉得不行」和「大家都觉得不划算」,是两件事
「克服技术偏见」是创造性抗辩里最有力的一条,因为它不需要证明效果有多好,只需要证明「别人都不敢做,我做了,而且做成了」。 但它也是最容易被滥用的。只要某个行业长期没人做某件事,都可以说「这是偏见」。 于是关键就变成了:到底什么才算偏见。 本案的判决给了一个很干脆的界线:偏见是「认错了事实」,不是「算过账不划算」。 前者是技术认知层面的错误:大家都以为这条路走不通,实际上走得通。这才叫偏见,因为它是错的。 后者是经济判断层面的选择:大家都算过,这条路走得通,但成本高、收益小,所以不走。这不叫偏见,这叫理性。 判决在写概念时用了一个很关键的词:「偏离客观事实的认识」。五个字,把界线划死了。 不是「和多数人不一样」,也不是「长期没人做」,而是「和事实不符」。 本案就是按这把尺子量的。国家知识产权局说:因为集装箱吊运标准化了,所以本领域技术人员不会去设计非标准尺寸的模块,这是固化认知、是技术偏见。 最高人民法院反问:真的有人认为「非标集装箱在技术上无法用标准吊具吊运」吗? 判决查下来,没有。行业里真正发生的是另一件事: 用标准箱,吊具不用调、吊运更快、堆叠码放更省空间——大家选标准箱,是因为它更划算。 判决的原话是:「并非基于技术上偏离客观事实的认知,而是基于经济效益的选择。」 一句话:这是算账,不是认错。算账不算偏见。
二审做了一个很少见的动作:否掉理由,保住结论
这个案子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的走向。 一审:技术偏见不成立,撤销无效决定。看似请求人赢了,但一审没有接着判「所以不具备创造性」。 它只是说「你国知局认定偏见缺乏依据,回去重新评述」。 二审:同意技术偏见不成立,然后自己把创造性重新审了一遍,结论是权利要求一仍具备创造性,维持有效。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看起来矛盾的结果:理由被推翻了,结论却保住了。 判决解释了为什么可以这么做,也解释了为什么必须这么做:「一审法院仅对被诉决定中关于技术偏见的认定进行审理,未对其中有关创造性认定的证据组合评述进行审理,有所不当,二审法院对此予以审查认定。」 这句话点出一条程序规则:专利行政案件里,法院审查的是「被诉决定是否合法」,而不是「专利权到底有没有效」这一道是非题。 但一旦涉及创造性这种多因素综合评价,法院不能只看其中一个理由。 为什么?因为技术偏见的结论和创造性的结论并不是一回事。 克服了偏见,说明有创造性;没克服偏见,不等于就没有创造性。 后者只是少了一个加分项,其他区别特征照样可能撑起创造性。如果把「偏见不成立」直接等同于「无创造性」,等于用一个理由代替全部评价。 二审自己审下来:证据十公开了「宽度大于二千七百毫米」,但没有公开「顶部两套各含两个、间距约二千二百六十毫米的紧固元件」这个组合。因为这一个特征没被公开,证据一结合公知常识、或证据一结合证据十及公知常识,都不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这件专利真正的立足点,其实是那四个紧固元件,而不是「我克服了偏见」。
这条界线,写专利的人和打无效的人用法完全不同
先说打无效的一方。 看到对方主张「克服技术偏见」,第一反应应该是问三个问题。 一,这个「偏见」具体是什么认识? 如果对方说不清「大家具体认错了什么」,那大概率不是偏见。本案国家知识产权局的说法是「不会去设计非标尺寸」,这更像一种行为倾向,不是一条错误的技术结论。 二,有没有人真的试过并且失败了? 偏见通常表现为「有人试过,失败了,于是大家都说不行」。判决要的「普遍存在」和「阻碍研究开发」,靠的就是这种记载。 三,行业不这么做,是不是因为不划算? 这一问最致命。只要对方答不上「不这么做技术上会出什么问题」,只说「大家都这么做」,那就是经济选择。 再说写专利的一方。 想主张克服偏见,说明书里得有「别人为什么不敢做」的记载——文献里的否定性教导、行业里的通行告诫、失败的尝试记录。光说自己做成了不够,要写出「别人认为做不成」。 更要紧的是别把宝押在偏见上。本案专利权人赢了,但赢在紧固元件的组合上,不在偏见的论证上。 判决明确说,偏见的认定缺乏依据。如果这件专利的区别特征只有「宽度大于二千七百毫米」一个,那它大概率保不住——因为证据十已经公开了。 实务上的教训:偏见是加分项,结构和参数才是基本盘。 加分项丢了还能赢,基本盘丢了就输定了。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案子讲的是一件很日常的事:「大家都说不行」背后,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判断,也可能只是一笔算不过来的账。分清这两件事,才知道该不该去做。
技术偏见是「认错了事实」,不是「算过账不划算」——这一条界线,决定了「别人不敢做,我做了」能不能换来一件专利。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模块化建筑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投资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建筑物模块”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案涉专利)的专利权人。案涉专利授权公告文本,包含47项权利要求,其中权利要求1、34、40、44为独立权利要求,权利要求34、40、44的技术方案中均包括权利要求1的建筑物模块,权利要求2-33、35-39、41-43、45-47均直接或间接引用权利要求1。权利要求1的主要内容如下:
“1.一种具有一般为立方体的外部形状的建筑物模块,该建筑物模块在远离现场的位置制造,并且该制造好的建筑物模块被运输到现场时,该建筑物模块具有侧面、端面、顶面和底面且由金属制作,该模块为中空的模块且限定了适合于人们居住的尺寸的空间,该模块包括使模块被紧固到另一相邻的模块和允许被用于吊运货物集装箱的标准装载吊运设备接合的紧固元件,其中模块具有大于2700mm的总外部宽度并且包括在模块顶部的第一端部区域的第一套紧固元件和在模块顶部的第二端部区域的第二套紧固元件,每套紧固元件包括两个以大约2260mm的中心到中心的间距互相隔开的紧固元件,该紧固元件适于与装载吊运设备接合以吊运货物集装箱,从而在吊运标准货物集装箱时该模块能够由相同的装载吊运设备吊运。
” 2023年4月7日,某房屋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房屋公司)针对案涉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并提交了包括证据1(公开号为US4599829A、公开日为1986年7月15日的专利及其中文译文)、证据10(公开号为US3925679、公开日1975年12月9日的专利及其译文)在内的11项证据。国家知识产权局经审查认为:由于标准集装箱吊运的标准化,导致本领域技术人员在想利用传统标准集装箱吊运系统时,不会设计标准集装箱尺寸之外的建筑物模块。长期以来,在该领域已经形成上述固化的思维认知,也属于一种技术上的认知偏见。案涉专利克服了上述偏见,采用了将集装箱建筑物模块尺寸变大(大于2700mm的总外部宽度)这一人们由于技术偏见而舍弃的技术手段,并设置附加紧固元件,使得该增大了尺寸的集装箱建筑物模块仍能采用标准货物集装箱的吊运设备吊运。
案涉专利克服了技术偏见,符合专利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的规定,具备创造性。据此,于2023年8月25日作出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以下简称被诉决定):维持案涉专利有效。
某房屋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经审理认为:被诉决定关于权利要求1克服了技术偏见的认定缺乏事实依据,国家知识产权局应当对案涉专利权利要求1的创造性重新予以评述和认定。据此,于2024年6月17日作出(2023)京73行初19166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并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某投资公司不服,提起上诉。
经查明,证据1公开了一种集装箱建筑物模块,在标准集装箱拐角区域设置角部铸件,且角部铸件之间的距离为2260mm。证据10公开了一种用于发电厂、其他工业和商业厂房的过程和系统的模块化操作中心及其建造方法,其建筑物模块宽度大于2700mm。权利要求1相较于证据1存在的区别技术特征为:(1)模块具有大于2700mm的总外部宽度;(2)在模块顶部的第一端部区域的第一套紧固元件和在模块顶部的第二端部区域的第二套紧固元件,每套紧固元件包括两个以大约2260mm的中心到中心的间距互相隔开的紧固元件,该紧固元件适于与装载吊运设备接合以吊运货物集装箱,从而在吊运标准货物集装箱时该模块能够由相同的装载吊运设备吊运。证据10公开了区别技术特征(1),未公开区别技术特征(2)。
最高人民法院于2025年12月29日作出(2024)最高法知行终681号行政判决: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3)京73行初19166行政判决;驳回某房屋公司诉讼请求。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诉决定关于案涉专利克服了技术偏见的认定是否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01年7月1日施行)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创造性,是指同申请日以前已有的技术相比,该发明有突出的实质性特点和显著的进步,该实用新型有实质性特点和进步。”(上述规定被2020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沿用)。在判断一项发明创造是否具备创造性时,克服现有技术中存在的技术偏见是一项重要的考量因素。所谓技术偏见,是指在某段时间内、某个技术领域中,技术人员对某个技术问题普遍存在的、偏离客观事实的认识,它引导人们不去考虑其他方面的可能性,阻碍人们对该技术领域的研究和开发。如果特定技术手段系因本领域技术人员普遍存在的错误技术认知而被摒弃,而专利技术方案基于正确技术认知采用了该技术手段,则专利可能因克服技术偏见而具备创造性;
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摒弃该技术手段是基于经济效益考量而非技术认知偏差,则难以认定专利技术方案采用该技术手段系克服技术偏见,进而不能因此认定其具备创造性。
本案中,案涉专利所要解决的实际技术问题为,使得建筑模块采用大于标准集装箱的宽度尺寸的同时还可以使用吊运标准集装箱的吊运设备吊运。不过,在集装箱货运行业,集装箱标准的制定和标准集装箱的普遍使用是基于吊运速度、仓储空间利用率的追求。标准的集装箱避免了吊具尺寸的调整,吊运更为高效,且在仓储时,标准集装箱的堆叠、码放对于空间的利用率更高。本领域技术人员并不存在非标集装箱在技术上无法采用标准吊具吊运的认识,即集装箱尺寸和吊具的选择,并非基于技术上偏离客观事实的认知,而是基于经济效益的选择。据此,被诉决定所述“由于标准集装箱吊运的标准化,导致本领域技术人员在想利用传统标准集装箱吊运系统时,不会设计标准集装箱尺寸之外的建筑物模块”的“固化的思维认知”不属于技术上的认知偏见。被诉决定关于案涉专利克服了技术偏见的认定缺乏依据。
虽然,关于案涉专利克服了技术偏见的认定不能成立,但是证据1结合公知常识、或者证据1结合证据10及公知常识的基础上得到案涉专利的权利要求1的技术方案并非显而易见,故权利要求1具备创造性,进而案涉专利具备创造性。一审法院仅对被诉决定中关于技术偏见的认定进行审理,未对其中有关创造性认定的证据组合评述进行审理,有所不当,二审法院对此予以审查认定。故二审法院依法作出如上裁判。在判断一项发明创造是否具备创造性时,克服现有技术中存在的技术偏见是一项重要的考量因素。如果特定技术手段因本领域技术人员普遍存在的错误技术认知而被摒弃,而专利技术方案基于正确技术认知采用了该技术手段,则专利可能因克服技术偏见而具备创造性。但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摒弃该技术手段是基于经济效益考量而非技术认知偏差,则难以认定专利技术方案采用该技术手段系克服技术偏见,进而不能因此认定其具备创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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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4)最高法知行终681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5-12-2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最高法知行终68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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