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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丹麦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制药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3)最高法知行终1282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5-12-26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丹麦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酰化的胰升糖素样肽化合物」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某制药公司请求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主要理由包括权利要求一至六不具备创造性。对此,专利权人提交了两组补充实验数据:第一组主要用于证明权利要求一中司某肽相关的活性测定实验在优先权日之前已经完成;第二组则是司某肽与作为现有技术的利某肽的对比实验数据。

二〇二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被诉决定,认为专利权人提交的补充实验数据所要证明的权利要求中司某肽具有较长作用时间的技术效果,并不能从原始申请文件记载的内容中得出;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现有技术基础上容易得到该技术方案,技术效果也是可以预见的,故不具备创造性,宣告专利权全部无效。专利权人不服起诉,主张权利要求一的两项技术效果可从说明书中得到:其一,在以三十纳摩尔每千克剂量施用于糖尿病模型小鼠后具有至少二十四小时的作用持续时间;其二,在小型猪中具有六十至七十小时以上的半衰期;在效果可从说明书得到的情况下,补充数据可进一步证明司某肽相对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利某肽在上述两方面均具有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六日作出(2023)京73行初1324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责令重新作出。某制药公司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1282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专利发明的创造性包含两点,一是从技术构成上看与现有技术相比具有明显的本质区别、对本领域普通技术人员而言并非显而易见,二是从技术效果上看与现有技术相比能够产生有益的技术效果。专利权人通过实验数据证明创造性的,数据原则上需「从原始申请中能得到」;申请日后提交补充实验数据证明技术效果的,必须与原始说明书已记载的技术效果一致,不能事后补充全新的、原申请未提及的效果。补充数据可被接受的条件是: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合理确信专利申请人在原申请文件中的主张,原申请文件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了补充实验数据拟直接证明的待证事实,且申请人并非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来克服原专利申请文件的固有内在缺陷。本案中,说明书已记载包括司某肽在内的二十一个化合物相对于现有技术中的同类化合物具有延长作用持续时间的技术效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采用常规方法验证,说明书还进一步给出了合理确信的依据,并非仅宽泛地记载通式化合物的技术效果,而是记载了能让本领域技术人员合理确信具体化合物的特定技术效果优于现有技术的相关内容。在此情况下,不能仅因为说明书没有分别记载二十一个具体化合物的技术效果的结果数据,就认为这些具体化合物是申请日之后作出的选择发明,从而剥夺专利权人在无效宣告程序中以补充实验数据证明创造性的机会。且从验证过程和方法看,说明书以糖尿病模型小鼠实验中测量的效力和作用持续时间、以及小型猪的静脉注射和皮下注射实验中测量的药代动力学数据作为筛选作用时间更长的化合物的依据,与补充实验数据的验证方法具有一致性。

二、裁判要点提炼

在专利权无效宣告程序中,专利权人在申请日后提交补充实验数据来证明专利技术效果的,必须与原始说明书已记载的技术效果一致,不能事后补充全新的、原申请未提及的效果。

对于专利权人提交的补充实验数据,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合理确信专利申请人在原申请文件中的主张,原专利申请文件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了补充实验数据拟直接证明的待证事实,且申请人并非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来克服原专利申请文件的固有内在缺陷的,可以接受该补充实验数据作为证明专利创造性的证据。

三、赵律师点评

补充数据能不能用,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

先说清「补充实验数据」是什么,因为它是化学医药领域最常用的一招。 你申请专利的时候,方案做出来了,但效果数据还没测全——尤其是长周期、高成本的动物实验和临床前数据,往往要几年。等数据出来,申请日早过了。 后来专利被人打无效,你拿着这份后补的数据说:你看,我的效果确实比它好得多。 这时候审查机关面对的是一个两难。 一边是以公开换保护:专利的正当性来自你申请日那天向公众交出的技术方案。如果允许你后来拿新做的实验去撑范围,等于用申请日后才有的东西,去换申请日就锁定的垄断。判决把这层意思写得很直白:防止申请人以申请日后完成的发明创造获得在先申请日的技术垄断利益。 另一边是先申请制下的公平:化学医药领域可预测性低,不让人用数据说话,等于逼人在数据不全时放弃申请。 判决也承认:该领域申请人常常通过申请日后提交补充实验数据来证明技术效果,在性质上它属于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应当予以审查。 两头都要顾,法院就给它定了一个位置:补充实验数据只能作为进一步证明专利申请文件公开的技术效果的补强性证据。 「补强」这两个字是整个规则的支点。 补强的意思是:本来已经有一座桥,它只是把桥加固,不能靠它凭空造一座桥。

二十一个化合物只写了一个通式效果,为什么算「说了」

这是本案最实在的一问,也是判决最有价值的一段。 事实是这样的:说明书说,通式里包括司某肽在内的二十一个化合物,相对于现有技术的同类化合物,作用时间更长。但没有把这二十一个化合物一个一个测给你看。 被诉决定的逻辑是:你只写了通式,没写具体化合物,那具体到这个司某肽,就是你申请日之后才挑出来的——既然是后来挑的,那补充数据当然不能用。 最高人民法院把这条逻辑挡住了,理由分两层。 第一层:说明书不是「只写了一句好话」。 判决说,说明书不仅记载了效果,还给出了让本领域技术人员合理确信的依据,并明确区别于「仅宽泛地记载通式化合物的技术效果」。注意这个区分:宽泛声称没有用,有依据的记载才有用。 第二层:验证方法是同一个。 判决比对了两边的方法:说明书里筛选化合物的依据,是糖尿病模型小鼠实验里测的效力和作用持续时间,加上小型猪静脉注射和皮下注射实验里测的药代动力学数据;而专利权人补交的数据,用的正是同一套方法。方法一致,说明这不是另起一摊,是同一条线上的延伸。 判决由此得出那句关键结论:不能仅因为说明书没有分别记载二十一个具体化合物的结果数据,就认为它们是申请日之后作出的选择发明,从而剥夺专利权人以补充实验数据证明创造性的机会。 这句话给了申请空间:通式加合理确信的依据,可以覆盖通式里的具体成员。 但它同时划了边界——你的说明书得有「怎么筛」的方法,而不是「都很好」的结论。

把这一件和「只写了一句断言」的那件放在一起看

同一批公布的另一件案子,说明书里写着一句「不仅具有异常强效,而且对某种受体具有高度选择性」。 听起来比本案说得还响。结果补充数据没有被接受。 两件的差别只有一个:有没有数据或者依据撑着那句话。 那一件,判决说得很清楚:说明书中没有关于该技术效果的任何定性或者定量的实验数据,也没有其他内容予以印证,本领域技术人员难以在申请日时合理确定该技术效果的客观存在——所以那句话是断言,不是公开。 这一件,说明书给了筛选方法、给了动物模型、给了可比的对照对象,所以那句话是公开。 「断言」和「公开」的分界线,就是这两个字:可验证。 给做研发和写专利的人三条可操作的提醒。 第一,通式别只写一句好。 写清「怎么筛」:用什么模型、测什么指标、跟谁比。这三样齐了,通式才有覆盖力。 第二,补充数据要跟说明书同一条线。 判决专门查了「验证方法一致性」,说明这是审查的重点。 你申请时用小鼠,答复时突然拿细胞数据,说服力就弱。 第三,别指望后补数据救一个没写清的说明书。 判决限了一条硬边界:不能通过补充数据克服原申请文件的固有内在缺陷。 说明书根本没提的效果,补多少数据都是新的。 这一条对普通人也有用。你跟人讲一件事,「这东西很好」和「我是这么测出来的,你可以自己测」,分量完全不同。 前者是表态,后者是证据。

补充实验数据只能补强、不能造桥;说明书里有筛选方法、有可比依据,通式才撑得住通式里的每一个具体成员。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丹麦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酰化的GLP-1化合物”的发明专利(以下简称案涉专利)的专利权人。某制药公司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案涉专利权全部无效,其主要理由包括:案涉专利权利要求1-6不具备创造性,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的规定。对此丹麦某公司提交了两组补充实验数据。第一组补充实验数据主要用于证明案涉专利权利要求1中的司某肽相关的活性测定实验在优先权日之前已经完成;第二组补充实验数据则是案涉专利权利要求1中的司某肽与作为现有技术的利某肽的对比实验数据。

2022年8月24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被诉决定,认为:丹麦某公司提交的补充实验数据所要证明的权利要求中的司某肽具有较长作用时间的技术效果并不能从原始申请文件记载的内容中得出。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现有技术基础上容易得到案涉专利的技术方案,而且技术效果也是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预见的,案涉专利不具备创造性。据此决定:宣告案涉专利权全部无效。

丹麦某公司认为,案涉专利权利要求1的如下技术效果可从本专利说明书中得到:其一,在以30nmol/kg剂量施用给db/db小鼠后具有至少24小时的作用持续时间;其二,在迷你猪中具有60-70小时以上的半衰期。在上述技术效果可从说明书中得到的情况下,丹麦某公司补交的实验数据可进一步证明案涉专利权利要求1的司某肽相对于最接近的现有技术利某肽在上述两方面均具有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被诉决定未接受丹麦某公司补交的实验数据不当。为此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3年11月6日作出(2023)京73行初1324号行政判决,撤销被诉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宣判后,某制药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5年12月26日作出(2023)最高法知行终1282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是丹麦某公司补充提交的实验数据能否作为判断案涉专利创造性的证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2000修正)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创造性,是指同申请日以前已有的技术相比,该发明有突出的实质性特点和显著的进步,该实用新型有实质性特点和进步。”(2020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沿用了该规定)。据此,专利发明的创造性包含两点:一是从技术构成上看,该发明与现有技术相比具有明显的本质区别,对于发明所属技术领域的普通技术人员来说并非是显而易见的;二是从技术效果上看,该发明与现有技术相比能够产生有益的技术效果。专利权人通过实验数据证明专利创造性的,实验数据原则上需“从原始申请中能得到”。如果专利权人在申请日后提交补充实验数据来证明专利技术效果的,必须与原始说明书已记载的技术效果一致,不能事后补充全新的、原申请未提及的效果。

对于专利权人提交的补充实验数据,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合理确信专利申请人在原申请文件中的主张,原专利申请文件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了补充实验数据拟直接证明的待证事实,且申请人并非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来克服原专利申请文件的固有内在缺陷的,可以接受该补充实验数据作为证明专利创造性的证据。

本案中,针对某制药公司提出的案涉专利不具备创造性的无效宣告理由,丹麦某公司在无效宣告程序中补交了关于技术效果的实验数据。该补充实验数据可以作为如下判断案涉专利创造性的证据。具体分析如下:

其一,根据案涉专利说明书记载的内容,已可认定原申请文件中记载了包括司某肽在内的21个化合物相对于现有技术中的GLP-1化合物具有延长作用持续时间的技术效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采用常规方法验证该技术效果。案涉专利说明书还进一步给出了本领域技术人员合理确信包括司某肽在内的21个化合物相对于现有技术中的GLP-1化合物能够延长作用时间的依据。可见,案涉专利说明书并非仅宽泛地记载通式化合物的技术效果,而是记载了能让本领域技术人员合理确信具体化合物的特定技术效果优于现有技术的相关内容。在此情况下,不能仅因为说明书没有分别记载21个具体化合物的技术效果的结果数据,就认为包括司某肽在内的21个具体化合物是申请日之后作出的选择发明,从而剥夺专利权人在无效宣告程序中以补充实验数据形式的证据证明案涉专利具备创造性的机会。

其二,从验证过程和方法的角度看,案涉专利说明书中以db/db小鼠实验中测量的效力和作用持续时间以及迷你猪的静脉注射和皮下注射实验中测量的药代动力学数据作为筛选作用时间更长的GLP-1化合物的依据,与丹麦某公司提交的补充实验数据的验证方法具有一致性。

综上,被诉决定未接受丹麦某公司补充提交的实验数据并对技术效果和发明实际解决的技术问题认定不当,故法院依法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在专利权无效宣告程序中,专利权人在申请日后提交补充实验数据来证明专利技术效果的,必须与原始说明书已记载的技术效果一致,不能事后补充全新的、原申请未提及的效果。对于专利权人提交的补充实验数据,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合理确信专利申请人在原申请文件中的主张,原专利申请文件明确记载或者隐含公开了补充实验数据拟直接证明的待证事实,且申请人并非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来克服原专利申请文件的固有内在缺陷的,可以接受该补充实验数据作为证明专利创造性的证据。

案号:(2023)最高法知行终1282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5-12-26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6-13-3-024-009)。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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