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贝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申请驳回复审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某号、名称为「用于治疗慢性阻塞性肺病的药物」的发明专利申请,申请人为贝某公司。经实质审查,国家知识产权局原审查部门于二〇一二年六月一日发出驳回决定,以说明书不符合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为由驳回该申请。驳回决定认为,权利要求一请求保护某式化合物,但说明书仅仅列出制备实施例、未给出能够证明该化合物可以有效治疗慢性阻塞性肺病的任何定性或者定量实验数据;申请人在审查过程中提交了对比文件,但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包括该对比文件在内的现有技术不能合理预测该化合物可以有效治疗该病。
贝某公司提出复审请求,并提交了该化合物与现有技术化合物的生物学数据及相应的细胞测定法。复审委员会发出复审通知书,指出权利要求一至四相对于对比文件不具备创造性。经陈述意见后,复审委员会作出复审请求审查决定,认定权利要求一的技术方案相对于对比文件是显而易见的,申请人提交的证据系申请日以后提交,不能证明其在申请日以前就已发现并验证该化合物具有「较之对照受体,是非常有力的部分激动剂」的性质,不能用于证明创造性,维持原驳回决定。贝某公司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贝某公司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作出(2018)最高法行申3961号裁定:驳回再审申请。
法院认为:在创造性判断中,发明是否取得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是重要的参考因素;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是指相对于现有技术,其技术效果产生「质」或「量」的显著变化,或是具有新的性能或是超出合理预期,而这样的变化是本领域技术人员在专利申请日难以预测或者推理出来的。化学医药领域的研究基础为实验科学、可预测性相对较低,技术方案的实现或技术效果的存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赖实验数据的验证和支持。补充实验数据在性质上属于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应当予以审查;但先申请制是我国专利制度乃至于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专利制度的基石,补充数据作为拟证明申请日时发明创造具有特定技术效果的证据,在满足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的基础上,对其证明力的审查应当体现先申请制的要求,以专利申请公开的内容为依据,审查其拟证明的技术效果是否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从专利申请公开的内容中得到的,防止申请人以申请日后完成的发明创造获得在先申请日的技术垄断利益;即补充数据能够被采信的条件是,其只能作为进一步证明专利申请文件公开的技术效果的补强性证据,否则将导致专利权范围超过其在申请日时对现有技术做出的贡献,亦有违以公开换保护的精神实质。关于补充数据所证明的技术效果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从专利申请公开的内容中得到的,通常存在两种情况:一是该效果在专利申请文件中没有明确记载,但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申请日根据专利申请文件以及本领域公知常识、基于其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能够合理确定的;二是该效果在专利申请文件中予以明确记载且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申请日能够合理确定的。对于专利申请文件中仅仅是声称或者断言、但缺乏定性或者定量实验数据或者其他客观依据予以印证的技术效果,本领域技术人员无法合理确定,不能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来证明。本案中,贝某公司提交的证据均不能证明其补充实验数据形成于优先权日之前、属于现有技术;虽然说明书确实记载了该化合物「不仅具有异常强效且就相关受体而言,具有高度选择性」的技术效果,且该效果未在对比文件中公开,但说明书中没有关于该技术效果的任何定性或者定量的实验数据,也没有其他内容予以印证,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专利申请公开的内容以及本领域公知常识、基于其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难以在申请日时合理确定该技术效果的客观存在。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于申请日后提交的补充实验数据,应当予以审查,但补充实验数据只能作为进一步证明专利申请文件公开的技术效果的补强性证据。
对于专利申请文件中仅仅是声称或者断言,但缺乏定性或者定量实验数据或者其他客观依据予以印证的技术效果,本领域技术人员无法合理确定的,不能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来证明。
三、赵律师点评
一句「异常强效」,为什么没能救回这件申请
这个案子的说明书里有一句话,写得其实很漂亮:某化合物「不仅具有异常强效,而且就相关受体而言具有高度选择性」。 「异常强效」「高度选择性」——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正是做药的人最想看到的。 但这句话没有救回申请。 最高人民法院的结论是:说明书中没有关于该技术效果的任何定性或者定量的实验数据,也没有其他内容予以印证,本领域技术人员难以在申请日时合理确定该技术效果的客观存在。 于是那句漂亮的话,被定性为「仅仅是声称或者断言」。 「断言」这个词,在专利法里有明确的技术含义:一段说了效果、但没有给出任何能验证它的东西的表述。 它不算错,也不算假,它只是不够。 为什么不够?因为专利制度交易的是信息。你告诉公众「这个东西好」,公众拿什么去判断好在哪、好多少、对谁好? 如果答案是「等专利权人以后拿数据出来给我们看」,那公众在申请日那天拿到的就只是一句承诺。 而专利的对价,必须在申请日当天付清。
为什么「先申请制」这么在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判决用了很长的篇幅解释这个道理,我觉得它是这一批案子里讲制度逻辑讲得最透的一段。 先申请制是什么意思?判决引了专利法第九条第二款:两个以上的申请人分别就同样的发明创造申请专利的,专利权授予最先申请的人。 这条规则的背后是一个交换:谁先把这个方案交给公众,谁就拿到这段垄断期。 交得早,垄断开始得早,也结束得早;交得晚,就可能被别人抢先。 这个制度要成立,必须假定申请日那天交出来的东西是完整的。 否则会出现一种套利:先占个申请日,把方案写个大概,等做出来了再补数据。 这样一来,「先申请」就变成了「先占坑」,公众拿到的是一张空头支票。 判决把这种套利说得很清楚:防止申请人以申请日后完成的发明创造获得在先申请日的技术垄断利益;否则专利权范围将超过其在申请日时对现有技术做出的贡献,亦有违以公开换保护的精神实质。 注意「贡献」这个词。 它把专利的正当性锚定在一个非常具体的东西上:申请日那天,你让人类的知识总量增加了多少。 增加多少,保护多少。后补的数据不能增加申请日的贡献,因为那不是那天就有的东西。 所以补充数据的位置被卡得很死:它只能是补强性证据。 补强的意思,用一句大白话说:它只能让一个已经站着的结论站得更稳,不能把一个原本没站住的结论扶起来。
写说明书时,怎么把一句好话变成一条可验证的记载
判决给了一个很实用的二分法,把「能用补充数据」和「不能用」分成两类,我把它翻成可操作的写法。 第一类,说明书里没明说,但同行一看就能确定。 判决的说法是:该效果在专利申请文件中没有明确记载,但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申请日根据专利申请文件以及本领域公知常识、基于其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能够合理确定的。 这一类可以用补充数据。 第二类,说明书里明确写了,而且同行在申请日就能合理确定。 这一类也可以用补充数据。 不能用的是第三类:只写了效果,没有任何数据或其他依据。 判决的原话是「仅仅是声称或者断言」。 所以关键不在「写没写」,而在「写了之后同行能不能确定」。 怎么让同行能确定?判决给了三条隐含的路径,我把它显性化。 路径一,给数据。 定性或者定量都行——「在某某模型上,半数有效量是某某」是定量;「在某某模型上显示出显著优于对照的抑制效果」是定性。 判决说的是「定性或者定量实验数据」,门槛并不高,但必须有。 路径二,给可比的对照。 「强效」是一个相对词,跟谁比? 本案说明书说「较之对照受体,是非常有力的部分激动剂」,这个表述其实已经指向了对照,但没有数据落下来。 写清对照对象、对照结果,这句话就从断言变成了事实。 路径三,给其他客观依据。 判决留了这个口子:「或者其他客观依据予以印证」。结构上的表征、机理上的推导、已知构效关系的引用,都可能算。 但它必须是客观的、可核的,不能还是自己的一句评价。 最后提醒一件事,这个案子走到了再审,四级审理全部维持。说明这不是某个审查员的偏好,而是稳定的规则。 写申请时省下的那几个实验,后面要用四轮诉讼去补,还补不上。
说明书里写「效果很好」只是表态;写清「跟谁比、怎么测、测出多少」,才叫公开。补充数据只能补强,不能替你把这句话说完。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本案涉及申请号为某号,名称为“用于治疗慢性阻塞性肺病的药物”的发明专利申请(以下简称涉案专利申请),申请人为贝某公司。经实质审查,国家知识产权局原审查部门于2012年6月1日发出驳回决定,以说明书不符合2001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简称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为由驳回了涉案专利申请。驳回决定认为,涉案专利申请权利要求1请求保护式1a化合物,但仅仅列出制备实施例未给出能够证明该化合物可以有效治疗COPD的任何定性或者定量实验数据。贝某公司在审查过程中提交了对比文件1,但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包括该对比文件在内的现有技术不能合理预测涉案专利申请式1a化合物可以有效治疗COPD。
贝某公司对上述驳回决定不服,向原专利复审委员会提出了复审请求,并提交了证据1—化合物1a和现有技术化合物的生物学数据的结果,同时附了相应的细胞测定法。原专利复审委员向贝某公司发出复审通知书,指出权利要求1-4相比于对比文件1不具备创造性。经贝某公司陈述意见,原专利复审委员会于2014年11月28日作出第78017号复审请求审查决定(简称被诉决定),认定权利要求1的技术方案相对于对比文件1是显而易见的,贝林格尔公司提交的证据1是涉案专利申请的申请日以后提交的,并不能证明其在涉案专利申请的申请日以前就已发现并验证化合物1a具有所述的“较之β1受体,是非常有力的β2受体部分激动剂”性质,不能用于证明涉案专利申请的创造性。据此,维持原驳回决定。
贝某公司不服被诉决定,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一审认为,本领域技术人员容易想到在对比文件1实施例4的基础上将OH从5位修改为6位从而得到涉案专利申请要求保护的化合物,而涉案专利申请说明书中仅泛泛记载本发明的技术效果为具有较长活性作用期和就β2肾上腺素受体而言的高度选择性,但并未提供任何实验数据支持该技术效果。在这种情况下,涉案专利申请说明书中的效果仅是断言,不能据此认为涉案专利申请具有意料不到的技术效果。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15年11月20日作出(2015)京知行初字第3431号判决,驳回贝某公司的诉讼请求。贝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0月11日作出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贝某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31日作出(2018)最高法行申3961号裁定,驳回贝某公司的再审申请。最高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在创造性判断中,发明是否取得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是重要的参考因素。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是指相对于现有技术,其技术效果产生“质”或“量”的显著变化,或是具有新的性能或是超出合理预期,而这样的变化是本领域技术人员在专利申请日难以预测或者推理出来的。本案中,贝某公司提交了补充实验数据,拟证明涉案专利申请权利要求1相对于对比文件1取得了异常强效且对β2肾上腺素受体具有高度选择性的技术效果,因而具备创造性。
对此,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在案证据不能证明涉案专利申请取得了上述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主要理由如下:
首先,涉案专利申请所属的化学医药领域,其研究基础为实验科学,可预测性相对较低,技术方案的实现或是技术效果的存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于实验数据的验证和支持。因此,该领域的专利申请人常常通过在申请日后提交补充实验数据来证明其申请专利的发明取得某种技术效果,以期获得专利授权。一方面,补充实验数据在性质上属于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应当予以审查,即应当允许专利申请人提交补充实验数据证明其主张的技术效果。另一方面,专利法第九条第二款规定:“两个以上的申请人分别就同样的发明创造申请专利的,专利权授予最先申请的人。”先申请制是我国专利制度乃至于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专利制度的基石。
补充实验数据的提交时间在专利申请日后,其作为拟证明申请日时发明创造具有特定技术效果的证据,在满足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的基础上,对其证明力的审查应当体现先申请制的要求,以专利申请公开的内容为依据,审查补充实验数据拟证明的技术效果是否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从专利申请公开的内容中得到的,防止申请人以申请日后完成的发明创造获得在先申请日的技术垄断利益。即补充实验数据能够被采信的条件是,其只能作为进一步证明专利申请文件公开的技术效果的补强性证据。否则,将导致专利申请人获得的专利权范围超过其在申请日时对现有技术做出的贡献,亦有违专利法“以公开换保护”的精神实质。
其次,关于补充实验数据所证明的技术效果属于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从专利申请公开的内容中得到的,通常存在两种情况,一是该技术效果在专利申请文件中没有明确记载,但是,本领域的技术人员在申请日根据专利申请文件以及本领域公知常识,基于其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能够合理确定的;二是该技术效果在专利申请文件中予以明确记载且本领域技术人员在申请日能够合理确定的。需要注意的是,对于专利申请文件中仅仅是声称或者断言,但缺乏定性或者定量实验数据或者其他客观依据予以印证的技术效果,本领域技术人员无法合理确定的,不能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来证明。
最后,本案中,贝某公司在一、二审中提交的证据均不能证明其补充实验数据形成于优先权日之前,属于现有技术。虽然涉案专利申请说明书确实记载了“其不仅具有异常强效且就β2肾上腺素受体而言,具有高度选择性的特性”的技术效果,且该技术效果未在对比文件1中公开,但是,涉案专利申请说明书中没有关于该技术效果的任何定性或者定量的实验数据,也没有其他的内容予以印证,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涉案专利申请公开的内容以及本领域公知常识,基于其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难以在申请日时合理确定该技术效果的客观存在。在此情况下,不能基于贝某公司提交的补充实验数据证明涉案专利申请相对于对比文件1取得了预料不到的技术效果。对于申请日后提交的补充实验数据,应当予以审查,但补充实验数据只能作为进一步证明专利申请文件公开的技术效果的补强性证据。
对于专利申请文件中仅仅是声称或者断言,但缺乏定性或者定量实验数据或者其他客观依据予以印证的技术效果,本领域技术人员无法合理确定的,不能通过补充实验数据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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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18)最高法行申3961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12-31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3-09-3-024-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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