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朱某某诉某健康养生馆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八日，朱某某的妻子杜某在某健康养生馆买了一台多功能熏蒸仪，价格二千九百八十元，销售人员称这台仪器具有治疗作用。朱某某此前因车祸致颈椎受伤、下肢瘫痪，杜某把他抱到仪器上熏蒸了三十分钟，之后发现他臀部被烫伤。

伤情不见好转，送医后诊断为臀部烫伤二度至三度，累计住院三十九天。经鉴定不构成伤残，建议误工期六十日、护理期六十日（住院期间两人护理）、营养期六十日。各项损失合计八万四千零九元九角。

养生馆提交了合格证、广州海关技术中心的检测报告、国家强制性产品认证证书，主张产品合格；同时提出，朱某某本身下肢没有知觉，烫伤主要是他自己体质的原因。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十四日作出（2022）鲁0113民初5595号民事判决：养生馆赔偿各项损失七万五千六百零八元九角一分，退还仪器价款二千九百八十元，朱某某返还仪器；驳回三倍赔偿请求。双方均未上诉，判决生效。

二、裁判要点提炼

产品符合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不足以证明其不存在不合理危险。判断是否存在不合理危险，可综合考量产品按一般用途正常使用时是否具备合理期待的安全性、产品标示的性能是否具有合理实现的可能性、产品的结构原材料及在使用消费时间内是否具备合理期待的安全性等因素。

产品因存在不合理危险造成消费者人身损害的，不因消费者存在特异体质而免除赔偿责任，除非生产者、销售者对特异体质可能引发该危险已作明确告知。销售者基于生产者提供的合格证、检测报告、强制性产品认证证书相信产品合格、无证据证明其存在故意隐瞒或虚假宣传的，不构成欺诈，不承担三倍惩罚性赔偿。

三、赵律师点评

一摞合格证，为什么没能挡住赔偿

养生馆拿出来的东西很齐全：**合格证、海关技术中心的检测报告、国家强制性产品认证证书。** **对一个小商户来说，这已经是能拿出的全部证明材料了。** **法院却认定产品存在缺陷。** **关键在这句话：产品符合第一项标准（国标或行标），并不足以证明第二项标准（不存在不合理危险）也满足。** **这两项是并列关系，不是替代关系。** **一份检测报告证明的是「这台机器在检测项目上合格」，它证明不了「这台机器在任何正常使用情形下都不会伤人」。** **尤其当这个产品是直接接触人体、还带加热功能的时候。** **这里有个很现实的问题：** 检测报告的检测标准是「家用和类似用途电器的安全通用要求」。**这是电器的通用安全标准，不是针对「熏蒸、热灸」这类直接作用于人体的功能作专门评价。** **用通用标准证明专用功能安全，逻辑上是够不着的。**

「不合理危险」到底怎么判断

判决给了三条判断标准，值得逐条对照本案。**第一条：产品按一般用途正常使用时，是否具备合理期待的安全性。** **本案查明，杜某的操作符合说明书规定——定时三十分钟、温度按默认档位。说明书标的最长六十分钟、最高温度可达一百二十度。** **在说明书允许的范围内使用还烫伤了人，这一条就过不了。** **第二条：产品标示的性能是否具有合理实现的可能性。** 宣传「治疗作用」、标示「热灸」，就要保证在标示范围内不会造成伤害。 **第三条：结构、原材料以及在使用消费时间内，是否具备合理期待的安全性。** 一台直接贴肤加热的仪器，如果它的温控设计只考虑了「多数人耐受」，而没有考虑「接触部位感知迟钝」的情形，设计上就有缺口。 **三条合起来看，问题很清楚：** **不是机器坏了，而是它的安全边界画得太窄——只按「感觉正常的人」来设计，没考虑「感觉不到烫的人」。** **而这类仪器的主要客群，恰恰是中老年人、慢性病患者、行动不便的人。**

「他自己没知觉」，为什么不是免责理由

这是本案最有人文分量的一段。**养生馆经营者说：郭某称仪器最高一百二十度、开机最长四十分钟自动断电，正常使用不会烫伤，朱某某被烫伤主要是因为他下肢没有知觉。** **这句话在技术层面可能是真的。** **但法律追问的是下一步：既然你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这类仪器会用在感觉迟钝的人身上，你有没有在说明书里写清楚？** **判决的回答是：如果这台仪器不宜用于下肢瘫痪或其他身体部位失去知觉的特殊人群，就应当在产品说明书中或者销售时明确告知。被告没有尽到警告说明义务，存在一定过错。** **这句话把责任从「消费者的体质」转回了「生产者和销售者的告知义务」。** **逻辑是：特异体质不是罕见情形，而是可以预见的合理使用场景。** **一个产品如果只对「标准人」安全，就必须把「非标准人」排除在外——用醒目的警示。** **没有警示，就等于默认它对所有人安全。** **这条规则对所有面向老人、病人、儿童的产品都适用：** 电热毯、理疗仪、艾灸盒、按摩椅，凡是「加热 + 长时间接触皮肤」的组合，都必须回答同一个问题——感觉不到烫的人怎么办。

九成的赔偿比例，扣掉的一成是什么

总损失八万四千零九元九角，判赔七万五千六百零八元九角一分，差不多正好九成。**扣掉的那一成，是因为原告一方也有过错。** **判决写的理由是：原告受伤后，其亲属未及时送医救治，而是在家自行处理，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扩大了病情，增加了自身损害程度。** **这是典型的过失相抵——受害人对损害的扩大有过错，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这里要提醒一个容易被误解的点：** 法院扣这一成，**不是因为「你自己体质特殊」，而是因为「烫伤后没有及时就医」。** **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 前者是身体状况，法律不允许因此减责；后者是救治行为，属于可以避免的扩大损失。 **这个区分对受害人非常实用：** 受伤之后，无论责任在谁，**先去医院。** 自己在家抹药、观察几天，不但耽误治疗，还会在法庭上被扣掉一部分赔偿。 **同时留好首诊病历——它是证明伤情与事故关联的第一份证据。**

三倍赔偿为什么没支持，但货还是退了

朱某某主张了三倍商品价款八千九百四十元，法院没支持。**理由是：认定欺诈销售，要判断销售者有没有欺诈的主观故意。** **养生馆是个体工商户，属于普通销售者，不具备专业检验技术和能力；它基于厂家提供的合格证、检测报告、强制性产品认证证书，有理由相信产品合格；也没有证据证明它故意隐瞒或者虚假宣传。** **所以不构成欺诈。** **但请注意判决的第二、三项：退还仪器价款二千九百八十元，朱某某返还仪器。** **这说明产品虽然不构成欺诈，但确实存在质量瑕疵，买卖合同的目的没能实现，所以退货退款。** **这两件事可以并存：** 不构成欺诈（不给三倍），但构成质量瑕疵（可以退货）。 **对消费者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策略提示：** 不要一上来就主张三倍赔偿。**三倍的门槛是「欺诈故意」，举证难度很高。** **更稳的打法是：** 主张产品存在缺陷、要求赔偿人身损害，同时主张退货退款。**这两项的依据是产品质量法和民法典，不需要证明对方故意。** **想要三倍，就得拿出证据证明对方明知有问题还卖——比如被投诉过、被处罚过、或者宣传语明确写着实现不了的功效。**

合格证证明的是它检验过，不是它伤不了人；感觉不到烫的人，也在安全设计的范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