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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某仪器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半导体设备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548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3-11-03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通过化学气相沉积在晶片上生长外延层的无基座式反应器」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某仪器公司。某半导体设备公司于二〇一七年五月三日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专利权人在无效程序中修改了权利要求书:未对独立权利要求一作修改,而是删除原权利要求十七,将直接引用权利要求十七、间接引用权利要求一的原权利要求二十五作为新的权利要求二,并将原权利要求二改为从属于权利要求一或新权利要求二。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八年一月三日作出第34493号决定,认为专利权人仅修改从属权利要求而未修改独立权利要求,这种修改方式不属于专利审查指南允许的「对权利要求的进一步限定」,对该修改文本不予接受;在原权利要求书基础上认定不具备创造性,宣告专利权全部无效。专利权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判决撤销该决定、责令重新作出。国家知识产权局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三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548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2017年修订的专利审查指南将「权利要求的合并」修改为「权利要求的进一步限定」,目的是使专利权人选择余地更大,既可尽可能保留其认为有价值的技术特征,又不致损害公众对专利公开文本的信赖利益;该指南并未规定采用进一步限定的修改方式时必须对独立权利要求作出限定。一方面,专利权人和社会公众从相关规定中无从预期此种限制;另一方面,在无效程序中即使不修改独立权利要求、仅修改从属权利要求,也可能属于缩小保护范围的情形,而不发生损害公众信赖利益的后果。本案中,专利权人对权利要求一未作修改,不存在因修改导致超范围的问题;将原权利要求二十五作为新的权利要求二,由于原权利要求十七直接从属于权利要求一,属删除式修改,且新权利要求二的保护范围与原权利要求二十五相比并未变化,仅调整了序号,故该修改应予接受。

二、裁判要点提炼

专利确权程序中,当事人主张专利权人仅修改从属权利要求而未修改独立权利要求的修改方式不应予以接受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2017年修订的专利审查指南并未规定专利权人采用进一步限定的修改方式时,必须对独立权利要求作出限定;即使不修改独立权利要求而仅修改从属权利要求,也可能属于缩小保护范围的情形,而不发生损害社会公众信赖利益的后果。

三、赵律师点评

「只能改独权」,这条潜规则被否了

这个案子的争点小得可怜,但它是很多专利权人在无效程序里踩过的坑。 先看专利权人怎么改的。 他没有动独立权利要求一,而是:删掉原权利要求十七; 把原权利要求二十五(直接引用十七、间接引用一)变成新的权利要求二; 把原权利要求二改成从属于权利要求一或者新权利要求二。 这个改法,起到了什么效果? 原来权利要求二十五通过十七从属于一,现在十七删了,二十五直接变成二。 保护范围一点没变,只是序号和引用关系调了。 国家知识产权局不接受,理由是一句话: 「仅修改从属权利要求而未修改独立权利要求,这种修改方式不属于专利审查指南允许的『对权利要求的进一步限定』。」 这个理由背后有一条行业里的「潜规则」: 进一步限定,就是把别的权利要求里的特征补进独立权利要求, 所以你必须动独权。 最高人民法院说:指南里没这句话。 判决的论证分三层。 第一层,从制度沿革看。 2017 年修订的指南,把原来「权利要求的合并」改成了「权利要求的进一步限定」,目的就是「使专利权人的选择余地更大」。 既然是为了放宽,就不该反过来加限制。 判决原话: 「既可以尽可能地保留专利权人认为的其对现有技术作出改进的具有价值的技术特征,又不致损害社会公众对专利公开文本的信赖利益。」 第二层,从可预期性看。 「专利权人和社会公众从相关规定中无从预期,采用进一步限定的修改方式修改权利要求时必须要修改独立权利要求。」 这一条很硬: 你不能用一条「没写出来的规则」去否定当事人的修改。 第三层,从后果看。 「即使不修改独立权利要求,而仅修改从属权利要求,也可能属于『缩小保护范围』的情形,而不发生损害社会公众信赖利益的后果。」 也就是说: 判断该不该接受,要看有没有缩小范围、有没有损害信赖利益, 而不是看「动了哪个权利要求」。

「每一项权利要求都是一个完整的技术方案」

判决里有一句话,纠正了一个很常见的误解: 「发明或者实用新型权利要求书中记载的无论是独立权利要求,还是从属权利要求,每一项权利要求均是一个完整的技术方案,拥有各自大小不同的保护范围。」 很多人潜意识里把从属权利要求当成独立权利要求的「零件库」—— 觉得它只是附加特征的存放处,本身不是方案。 这个误解会导致一个结论: 「改从权不算改方案,所以没有意义,所以不该被接受。」 判决明确否掉了: 从属权利要求也是一个完整方案,只是范围更小。 这个定性带来两个后果。 第一个后果,从权可以单独作为审查基础。 这在无效程序里很重要——很多专利权人就是靠「放弃独权、保住从权」活下来的。 第二个后果,改从权也可能构成「缩小保护范围」。 因为从权本身有范围,你动它,就是在动一个范围。 本案的具体适用是这样的: 判决分析说,新权利要求二(原二十五)的保护范围与原二十五相比「并未发生变化,仅仅是调整了权利要求的序号」。 既然没变,就不存在扩大范围的问题,也不存在损害信赖利益的问题。 所以接受。 再补一个细节,判决还回应了「原权利要求十七删了,新二失去了引用基础」这个质疑: 「由于原权利要求17直接从属于权利要求1,因此,权利要求17属于删除式修改;由于权利要求25直接从属于权利要求17、间接从属于权利要求1,因此新权利要求2的保护范围与原权利要求25相比,并未发生变化。」 这段话的意思是: 十七删了,但二十五对一的技术内容没有丢—— 因为它原本的内容(十七的特征 + 二十五的附加特征)还在, 只是引用路径从「一→十七→二十五」变成了「一→(新)二」。 技术内容守恒,所以放行。 这个「内容守恒」的判断方法,在处理任何修改争议时都能用: 不看改了什么,看改完之后的技术内容有没有增减。

给专利权人的修改策略:能不动独权,就别动

这个案子对实务最大的价值,是它打开了一条低风险的修改路径。 先说为什么「不动独权」反而更安全。 在无效程序里,独立权利要求通常是被攻击的重点。 你一改独权,就会引出三个新问题: 改后的独权超不超范围? 改后的独权有没有扩大保护范围? 改后的独权要不要重新做创造性评价?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次新的争议。 而如果你只动从权—— 把有价值的从属权利要求「提上来」当新的独权用, 或者干脆放弃被攻击的独权、保住其余, 争议面就小得多。 本案专利权人做的就是这件事: 他没去救那个被攻击的独权,而是把原二十五(一个更窄的方案)提到了权利要求二的位置, 同时保留原二作为从属。 这样做的结果: 范围窄的方案活下来了,宽的方案放弃了。 这在商业上是理性的—— 保一个能用的窄专利,比争一个可能全丢的宽专利强。 给代理人的三条操作建议。 第一条,先算清楚「哪几项权利要求最可能被无效」。 一般是被攻击最集中的独权和最宽的从权。第二条,把「有价值的窄方案」保护好。 通常是那些带具体参数、具体结构、具体工艺步骤的从属权利要求。 它们是最后的堡垒。 第三条,修改时优先用「删除 + 引用关系调整」,少用「补入特征」。 因为删除和调整引用,技术内容守恒,争议最小; 而补入特征会改变权利要求的构成,容易引出超范围、扩大范围的争议。 最后提醒一句边界。 这条规则不意味着「随便改都能被接受」。 上一批的 2585 和这一批的 2608 都讲了: 修改还要过「信息范围」「保护范围」「修改目的」三关。 本案能过,是因为它三关都干净: 没超范围(技术内容没增)、没扩大(范围还窄了)、有回应对象(针对被无效的十七)。 如果改完之后范围变大了,或者改的内容跟无效理由无关, 那再怎么「只动从权」,也不会被接受。

指南没要求改独权,就别替它加条件——从属权利要求本身也是完整方案,只动它,照样可以是合法的缩小。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仪器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通过化学气相沉积在晶片上生长外延层的无基座式反应器”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某半导体设备公司于2017年5月3日针对该专利权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专利权人某仪器公司在无效程序中修改了权利要求书。对此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8年1月3日作出第3449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某仪器公司仅修改从属权利要求而未修改独立权利要求,这种修改方式不属于《专利审查指南》允许的“对权利要求的进一步限定”,上述修改文本不能被接受。在原权利要求书基础上,该专利不具备创造性,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某仪器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0年12月29日作出(2018)京73行初7179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第34493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二、国家知识产权局就专利号为第01822507.1、名称为“通过化学汽相沉积在晶片上生长外延层的无基座式反应器”的发明专利重新作出决定。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11月3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548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2008年修正的专利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申请人可以对其专利申请文件进行修改,但是,对发明和实用新型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不得超出原说明书和权利要求书记载的范围,对外观设计专利申请文件的修改不得超出原图片或者照片表示的范围。

”2010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实施细则》(以下简称专利法实施细则)第六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在无效宣告请求的审查过程中,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的专利权人可以修改其权利要求书,但是不得扩大原专利的保护范围。” 根据专利法及其实施细则的规定,国家知识产权局2017年修订的《专利审查指南》第四部分第三章第4.6节规定了无效宣告程序中专利文件的修改,其中第4.6.1节规定了具体的修改原则,内容包括:“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专利文件的修改仅限于权利要求书,其原则是:(1)不得改变原权利要求的主题名称。(2)与授权的权利要求相比,不得扩大原专利的保护范围。(3)不得超出原说明书和权利要求书记载的内容。”第4.6.2节规定了具体的修改方式,内容包括:“在满足上述修改原则的前提下,修改权利要求书的具体方式一般限于权利要求的删除、技术方案的删除、权利要求的进一步限定、明显错误的修正。

权利要求的删除是指从权利要求书中去掉某项或者某些项权利要求,例如独立权利要求或者从属权利要求。技术方案的删除是指从同一权利要求中并列的两种以上技术方案中删除一种或者一种以上技术方案。权利要求的进一步限定是指在权利要求中补入其他权利要求中记载的一个或者多个技术特征,以缩小保护范围。”无效宣告程序中的修改方式“权利要求的进一步限定”是此次《专利审查指南》修订的内容之一,此前仅规定了权利要求的删除、合并或者技术方案删除的修改方式,其中“权利要求的合并”的修改方式对于社会公众的预期虽然是清晰的,但是同时也给专利权人带来了较大限制,后果是修改的余地过小,形成过窄的保护范围,有可能抹杀了专利权人相对于现有技术作出的技术贡献,不利于更好地激励技术创新。

而将“权利要求的合并”改为对“权利要求的进一步限定”,则使专利权人的选择余地更大,这是国家知识产权局作为国务院专利行政部门积极回应专利权人的呼声和加强审查程序精细化的一项重要举措,既可以尽可能地保留专利权人认为的其对现有技术作出改进的具有价值的技术特征,又不致损害社会公众对专利公开文本的信赖利益。

发明或者实用新型权利要求书中记载的无论是独立权利要求,还是从属权利要求,每一项权利要求均是一个完整的技术方案,拥有各自大小不同的保护范围。在2017年修订的《专利审查指南》中,并未规定专利权人采用进一步限定的修改方式时,必须对独立权利要求作出限定。一方面,专利权人和社会公众从相关规定中无从预期,采用进一步限定的修改方式修改权利要求时必须要修改独立权利要求;另一方面,在无效程序中,专利权人既要针对无效请求作出抗辩,又要考虑如何更好地凸显和保护诉争专利作出的技术贡献,即使不修改独立权利要求,而仅修改从属权利要求,也可能属于“缩小保护范围”的情形,而不发生损害社会公众信赖利益的后果。

本案中,某仪器公司于2017年10月23日提交的权利要求书修改文本中,在授权公告文本的基础上,未对作为该专利独立权利要求的权利要求1进行修改,而是删除原权利要求17,将直接引用权利要求17、间接引用权利要求1的原权利要求25作为新的权利要求2,将原权利要求2修改为从属于权利要求1或新权利要求2的权利要求3,其他权利要求进行了适应性修改。从上述修改方式和修改内容来看,首先,某仪器公司对权利要求1未进行修改,不存在因对权利要求1的修改而导致超范围的问题。其次,对于将原权利要求25作为新的权利要求2的修改,由于原权利要求17直接从属于权利要求1,因此,权利要求17属于删除式修改;由于权利要求25直接从属于权利要求17、间接从属于权利要求1,因此新权利要求2的保护范围与原权利要求25相比,并未发生变化,仅仅是调整了权利要求的序号。

国家知识产权局以某仪器公司未修改独立权利要求,而仅修改从属权利要求为由,对其修改请求不予接受,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并无不妥。专利确权程序中,当事人主张专利权人仅修改从属权利要求而未修改独立权利要求的修改方式不应予以接受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548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1-03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03)。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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