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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案例深圳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四川某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1071号最高人民法院 · 专利授权确权行政纠纷 · 二审 · 2023-11-22
本案来源已核实(参考案例),判决书全文见文末折叠附录,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高效层叠式石墨放电隙装置」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四川某公司。权利要求一限定了由数量为电容个数加一的放电隙、由电容值相同的电容构成π形连接电容组的结构,并要求各电容的电容值按一个公式选择:电容值等于感应放电电流除以二、圆周率、雷电波频率、额定电压与安全系数的连乘积,其中感应放电电流等于电容组总电流除以电容个数,安全系数大于等于一。

深圳某公司于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一日请求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二〇年九月二日作出第46045号决定,维持专利权有效。请求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八日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请求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1071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决定,责令重新作出。

法院认为:如果权利要求包含了两个以上的特性值技术变量即参数的方程式限定的技术特征,那么在该发明的说明书中,对该方程式所选定的数值范围与所取得技术效果之间的关系应当明确记载。在该方程式所涉及的相关参数的数值范围内,原则上所有数值均应达到不需要付出创造性劳动或者过度劳动就能实现所期望的技术效果的公开程度,能够使本领域技术人员在实施发明时知道其所确定的参数的数值或者数值区间是否解决了技术问题并达到了说明书声称的技术效果,而不是仅仅按照说明书具体实施例公开的数值才能获得相应技术效果。判断充分公开涉及确定参数的方法时,方法越不常规,越应当在说明书中提供清晰、详尽的信息。本案中,本领域技术人员在选择雷电波频率和安全系数时,不能依据技术常识知晓如何在几何级数范围内变动的频率中选择数值,也无法知晓安全系数在正极性一百六十二、负极性一百九十二、负极性一千五百八十八等如此巨大范围内如何选择;说明书在实施例中仅采用安全系数二或三、频率约十八千赫兹,未给出选择依据;而按该公式,频率与安全系数的选择对电容值计算结果具有不可忽略的显著影响,故该方法无法消除电容值计算的不确定性,未达到其声称的技术效果,说明书公开不充分。

二、裁判要点提炼

对于以包含两个以上变量的方程式限定的权利要求,说明书未明确界定各变量的数值选取、各变量之间的关系、数值选取与技术效果之间的关系,以至于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权利要求和说明书后,仍需要付出创造性劳动或者过度劳动才能解决技术问题、实现技术效果的,当事人据此主张说明书公开不充分的,人民法院可予支持。

判断充分公开涉及确定参数的方法时,方法越不常规,越应当在说明书中提供清晰、详尽的信息;如果参数信息不清楚,使得本领域技术人员无法基于整体公开的内容并使用普通技术知识识别解决专利问题的必要技术手段,可以认定说明书没有达到公开充分的要求。

三、赵律师点评

一个公式里塞两个自由变量,等于没说

这个案子涉及的技术很专业,但道理非常朴素:你给了一个公式,公式里有几个数是让人自己填的,那你必须说清怎么填。不说清,这个公式就没法用。本案的公式是:电容值等于感应放电电流,除以二、圆周率、雷电波频率、额定电压与安全系数的连乘积;而感应放电电流等于电容组总电流除以电容个数。要算电容值,得先知道频率、电压、安全系数这三个数。电压是产品参数,可以选;频率和安全系数呢?说明书只给了两个数字:安全系数取二或三,频率约取十八千赫兹,而且只出现在实施例里,没有说为什么选这两个数。问题就出在这。判决查了一个很关键的事实,来自关联的侵权案:专利权人在那起案件里主张,通过测量侵权产品的电容值,反推出来的安全系数分别是正极性一百六十二、负极性一百九十二、负极性一千五百八十八、正极性一百二十一、负极性一百一十七(对应八比二十微秒电流波形),以及一千零四十(对应十比三百五十微秒波形),与说明书实施例里的二或三差异巨大。这一段是本判决最有力的地方。 专利权人在侵权案里,为了证明对方产品落入保护范围,自己算出安全系数等于一百六十二、一千五百八十八、一千零四十;而在无效程序里,说明书只写了二或三。两者差了几个数量级。这说明什么?说明安全系数在实际使用中根本没有确定值,是从结果倒推出来的。 而如果它可以是一到一千五百八十八之间的任何数,那电容值也就可以是任何数——这个公式等于没有限定。判决对此的表述是: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从如此宽泛的数值区间内选择确定电容数值的计算参数,则上述区间不是有限区间,而是在安全系数大于等于一、雷电波频率因时间地域而变化的无限区间,进而得出的电容值也位于无限区间之内。「无限区间」这四个字,就是这个案子的判决理由。

「方法越不常规,越要写清楚」

判决里有一句话,可以作为所有参数类专利的撰写准则:判断充分公开涉及确定参数的方法的说明时,方法越不常规,越应当在说明书中提供清晰、详尽的信息。这句话的逻辑是「风险对等」。 如果你的方法是行业里通行的,同行照着常识就能补上细节;如果你的方法是你自己发明的,那除了你的说明书,别人没有别的途径知道。所以,越独特,越要写全。本案的公式,就是一个自定义的方法。虽然量纲上是通的——电流除以频率、电压、系数的乘积,得到电容——但安全系数怎么定,完全是经验性的。判决指出了两个缺口:说明书中在技术方案里只限定安全系数大于等于一,而实施例中采用了二或三,对这个开放区间没有进一步给出选择依据;同时说明书中定义频率为雷电波频率,实施例中统一采用约十八千赫兹,没有进一步说明对不同雷电波形如此选择的依据。两个缺口,本质是同一个:说明书给了「一个点」,权利要求却要「一个面」,中间那一大片没有桥。判决还明确了充分公开的检验标准:本领域技术人员按照说明书记载的内容,就能够实现该发明的技术方案,解决其技术问题,并且产生预期的技术效果。三个动作:实现方案、解决问题、产生效果。 本案卡在第二个——解决不了「计算不确定性」这个问题。因为要算电容值,必须定频率和安全系数;要定这两个数,说明书没依据。链条断在这里。给撰写人的三条具体建议。第一条,方程式里的每个变量,都要给出怎么定的方法,可以是理论推导、可以是经验取值表、可以是试验曲线,总之要能让同行独立地定下来。第二条,区间要有边界依据。为什么上限是这里、下限是那里?本案的安全系数只写大于等于一,等于没有上限,这种开放式区间在参数专利里很危险。第三条,实施例不能只有一个点。至少要有几个不同参数的实施例,展示参数变了、效果怎么变。本案只有一个频率值、两个安全系数值,撑不住整个权利要求。

公开不充分为什么比没有创造性更「致命」

在无效实务里,各种理由的杀伤力是不一样的。这一节说清楚排序。最轻的是保护范围不清楚,通常可以通过解释、修改补救。中间是没有创造性,专利权人还能争技术启示、争效果。最重的是公开不充分,因为它否定的不是「这个方案值不值专利」,而是「你根本没把方案说清楚」。为什么最重?因为公开不充分是不可补救的。你不能通过修改说明书来补——专利法第三十三条明令禁止修改超出原说明书和权利要求书记载的范围。而公开不充分的本质,就是原说明书里没有。所以一旦被认定公开不充分,这个专利权就彻底没了,连修改的机会都没有。本案的结局正是这样:二审直接撤销了无效决定、责令重新作出,这意味着原来那个维持有效的结论被推翻,重新审查时专利权人面对的很可能就是全部无效。对比一下上一批的 2603(中药案):那个案子里请求人也主张公开不充分,但法院认定说明书「记载较为完整」,于是公开充分这一关过了,接着在创造性上专利权人也守住了。两个案子,一个输在「写得不全」,一个赢在「写得够全」,差别不在技术高低,在说明书。给企业的提醒,一句话:申请时多写一段「参数怎么定」,胜过授权后打三年官司。最后说一句本案的方法论价值。它把「方程式限定」这种写法的风险讲透了。很多机械、电子领域的专利喜欢用公式限定参数关系,觉得这样显得严谨、范围也清楚。但公式越复杂,变量越多,公开充分的负担就越重。 每一个自由变量,都是一个必须交代清楚的坑。交代不清,公式就从「限定」变成了「敞开」。

公式里有几个自由变量,说明书就得交代几次「怎么定」——交代不清,公式限定的不是范围,是无限。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四川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高效层叠式石墨放电隙装置”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2020年1月21日,深圳某公司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2020年9月2日,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第46045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维持该专利权有效。深圳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并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1年6月28日作出(2020)京73行初15901号行政判决:驳回深圳某公司的诉讼请求。深圳某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11月22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1071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0)京73行初15901号行政判决;二、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作出的第46045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三、国家知识产权局针对深圳某公司就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高效层叠式石墨放电隙装置”的发明专利所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权利要求发挥着限定专利权保护范围的作用,说明书承担着公开权利要求中请求保护的发明创造的使命。权利要求书应当以说明书为依据,权利要求书中的每一项权利要求所要求保护的技术方案应当是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能够从说明书充分公开的内容中得到或概括得出的技术方案,并且不得超出说明书公开的范围。

说明书对发明或者实用新型作出的清楚、完整的说明,应当达到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能够实现的程度。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能够实现,是指所属技术领域的技术人员按照说明书记载的内容,就能够实现该发明或者实用新型的技术方案,解决其技术问题,并且产生预期的技术效果。如果权利要求包含了两个以上的特性值技术变量即参数的方程式限定的技术特征,那么在该发明的说明书中,对该方程式所选定的数值范围与所取得技术效果之间的关系应当明确记载。在该方程式所涉及的相关参数的数值范围内,原则上所有数值均应达到不需要付出创造性劳动或者过度劳动就能实现所期望的技术效果的公开程度,能够使本领域技术人员在将发明实施时知道其所确定的参数的数值或者数值区间是否解决了技术问题并达到了说明书声称的技术效果,而不是仅仅按照其说明书记载的具体实施例的公开的数值才能获得相应的技术效果。

进一步而言,判断充分公开涉及确定参数的方法的说明时,方法越不常规,越应当在说明书中提供清晰、详尽的信息。如果参数信息不清楚,从而使得本领域技术人员无法基于整体公开的内容并使用普通技术知识来识别解决该专利问题的必要技术手段,则可以认定说明书没有达到公开充分的要求。

该专利权利要求1请求保护的技术方案为:一种高效层叠式石墨放电隙装置,包括N+1个放电隙、N个电容值相同的电容构成的π形连接电容组(1),所述N≥1,各放电隙串联连接,其中,第一个放电隙F1与火线连接,最末一个放电隙FN+1接地,π形连接电容组中各电容的一端与两放电隙之间的导电件连接,另一端接地;放电隙为石墨放电隙,石墨放电隙的石墨电极片(6)之间放置绝缘环状垫片(9),各石墨放电隙层叠式组装;π形连接电容组中各电容的电容值均按照下式选择:C=In/2πfVK;式中:In为π形连接电容组中电容上的感应放电电流,In=I/N,I为π形连接电容组总电流,N为π形连接电容组电容个数,f为雷电波频率,V为π形连接电容组中电容上的额定电压,K为安全系数,K≥1。

根据该专利说明书公开的内容可知,该专利要解决的关键技术问题是给出适用于不同雷电波形的石墨放电隙电容值的计算方法,特别是解决其计算的不确定性问题。其达到的技术效果是:“按照本发明所提供的电容值选择公式,一旦确定装置的V(可选择较低的限制电压),选择比较小(安全)电容放电电流In,根据雷电测试波形估算出频率f,即可计算出π形连接电容组中各电容的值,因而,该公式的操作性强,并适用于在8/20μs、10/350μs、1.2/50μs等雷电波形冲击下使用。” 根据专利侵权诉讼(2020)最高法知民终329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四川某公司认可相关电容是“市场通用产品”。按照该专利说明书的记载,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方程式中In/2πfVK给出的参数的数值范围,可以便捷简易确定地计算出电容C的数值。

但是,本领域技术人员在选择雷电波频率f和安全系数K时,不能依据技术常识就知晓如何在几何级数范围内变动的雷电波频率中选择相应的数值,也无法知晓K在所述“正极性162、负极性192、负极性1588、正极性121和负极性117(8/20μs电流波形)、1040(10/350μs)”的如此巨大的范围内如何选择相应的数值。如果本领域技术人员可以从上述范围宽泛的数值区间内选择确定限定电容数值的计算参数,则上述数值范围的区间不是有限区间,而是在“K≥1”“雷电波频率”因时间地域而变化的无限区间,进而得出的电容的电容值也是位于无限区间内的数值。

在该专利说明书中,在技术方案限定电容组中各电容的电容值的选择时,选择K≥1,而在实施例中采用了K等于2或3,对于K的开放区间没有进一步给出选择的依据;同时在该专利说明书中定义f为雷电波频率,在实施例中统一采用了f≈18×103Hz,没有进一步说明对于不同雷电波形如此选择的依据。在(2020)最高法知民终329号案中,四川某公司认为,在构成侵权的产品的电容值的选择时,通过测量C的数值后,根据公式计算出K的取值为正极性162、负极性192、负极性1588、正极性121和负极性117(8/20μs电流波形)、1040(10/350μs),和该专利说明书记载的实施例中选择的K等于2或3差异巨大,也没有说明如何选择这些K的数值并据此计算出相应的电容值。并且在认定侵权产品的技术特征时,四川某公司也未给出选择安全系数K值和雷电波频率f的具体选择依据,仅仅解释其为经验公式。

而在无效宣告行政程序中,四川某公司没有在说明书中给出清楚解释,使得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无需付出创造性劳动或者过度劳动就可以在合理范围内选择安全系数K、雷电波频率f的取值。本领域技术人员也不能通过有限次的实验,来选择安全系数K、雷电波频率f的具体取值,进而通过公式C=In/2πfVK确定可以参考使用的电容值。而按照本发明给出的计算公式C=In/2πfVK,参数的f、K的选择对于最终电容值的计算结果具有不可忽略的显著影响。对于本领域技术人员来说,该专利给出的方法无法消除电容值计算的不确定性。故该专利权利要求1限定的选择电容组中各电容的电容值的技术手段不能解决说明书中提出的技术问题,没有达到其声称的具有较强操作性来确定电容组中各电容的数值的技术效果。

对于以包含两个以上变量的方程式限定的权利要求,说明书未明确界定各变量的数值选取、各变量之间的关系、数值选取与技术效果之间的关系,以至于本领域技术人员阅读权利要求和说明书后,仍需要付出创造性劳动或者过度劳动才能解决技术问题、实现技术效果,当事人据此主张说明书公开不充分的,人民法院可予支持。

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1071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1-22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06)。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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