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技术有限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株式会社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液晶取向层」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某技术有限公司。某株式会社于二〇一八年一月十八日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五日作出第37344号决定,认为该专利权利要求不具备创造性,宣告专利权全部无效。
专利权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专利权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888号行政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决定,责令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法院认为:在无效宣告请求审查程序中,国家知识产权局应当将无效决定所依据的理由、证据和认定的事实通知当事人,给予当事人就相关的理由、证据和具体事实进行解释和陈述意见的机会,尤其是在作出不利于当事人的决定之前。本案中,无效宣告请求人无论在请求书还是在意见陈述书中均仅主张因权利要求一相对于证据二不具备新颖性、故亦不具备创造性,并未提出不具备创造性的具体理由,口头审理中亦坚持这一主张。国家知识产权局在口审中虽曾询问双方「用证据二评述创造性,有没有区别」,但并未就在证据二基础上结合公知常识是否容易想到权利要求一的技术方案进行明确调查,更未给予专利权人就此发表意见的机会。被诉决定的认定超出了专利权人的合理预期,违反了听证原则,属于行政诉讼法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情形,应予撤销。
二、裁判要点提炼
无效宣告请求人仅主张本专利不具备新颖性故亦不具备创造性,且未提出本专利不具备创造性的其他具体理由,专利行政部门未告知专利权人本专利不具备创造性的其他具体理由,亦未给予其针对该具体理由陈述意见的机会,迳行认定本专利具备新颖性但不具备创造性,专利权人主张无效宣告审查程序违反听证原则,构成违反法定程序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在专利无效宣告请求审查程序中,国家知识产权局应当将无效决定所依据的理由、证据和认定的事实通知当事人,给予当事人就相关的理由、证据和具体事实进行解释和陈述意见的机会,尤其是在作出不利于当事人的决定之前。
三、赵律师点评
「没有新颖性所以也没有创造性」,这句话不等于提了创造性理由
这个案子表面上是一个程序问题,实际上戳中了一个实务中很常见的模糊地带。 先看请求人提了什么理由。 判决写得很明确: 「无效宣告请求人无论在无效宣告请求书还是在意见陈述书中均仅主张因该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2不具备新颖性故亦不具备创造性,并未提出该专利权利要求1不具备创造性的具体理由。口审中亦坚持基于权利要求1不具备新颖性故不具备创造性。」 这句话要仔细读: 他确实提到了「创造性」三个字,但他提的方式是「因为没有新颖性,所以也没有创造性」。 这在专利法上是一个逻辑推导,不是一个独立理由。 为什么? 因为新颖性和创造性的判断方法不同。 没有新颖性,说明技术方案被一篇文献完整公开了, 那当然也没有创造性——这是「举重明轻」。 但如果新颖性成立,创造性还要单独判断: 要划区别特征、要定技术问题、要看有没有启示。 这三步,请求人一步都没走。 所以,当国家知识产权局认定「本专利具备新颖性、但不具备创造性」时, 它实际上是在请求人没有主张的战场上,自己打了一场仗。 判决对此的定性是: 「被诉决定的认定超出了无效宣告请求审查中专利权人的合理预期,违反了听证原则。」 「合理预期」这四个字,是听证原则的判断标准。 什么叫超出合理预期? 就是当事人走进这个程序时,预想不到会被从这个角度否定。 本案专利权人预期的是: 「我要证明我的方案相对证据二有新颖性。」 结果收到决定,上面写着「你有新颖性,但没有创造性」。 这等于考试时准备的是数学,卷子发下来是物理。 判决还做了一个很细的认定,说明它并不是机械适用: 「虽然国家知识产权局口审中询问双方:『用证据2评述创造性,有没有区别?』但并未就在证据2的基础上结合公知常识是否容易想到权利要求1的技术方案进行明确调查,更未给予专利权人就此发表意见的机会。」 注意:口审时问过一句,但法院认为「问过」不等于「调查过」。 因为问的是「有没有区别」,而决定用的是「有没有结合启示」, 两者不是一回事。
和「全面审查」是一条线的两端
上一批的 2584 讲的是「全面审查」:请求人提了四种组合方式,审查机关不能只审一种。 本案讲的是「不得超范围审查」:请求人只提了一种,审查机关不能自己造一种。 两条规则方向相反,但守的是同一个东西:审查范围由当事人划定。 为什么这个界限这么重要? 因为无效程序是一个对抗性的程序,不是职权调查程序。 双方当事人各自举证、各自论证, 审查机关居中裁断。 如果审查机关可以自己找理由、自己找证据, 那专利权人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该防什么。 而无效决定的后果是「专利权被剥夺」, 这种后果,必须建立在「当事人有机会辩解」的基础上。 所以听证原则不是形式主义,它是实体公正的前提。 把两条规则放在一起,可以画出审查范围的三条边界: 第一,请求人提了的,必须审完(2584);第二,请求人没提的,不能自己加(本案);第三,请求人提得含糊的,要说清楚再判。 第三条是本案最有价值的部分。 实务中,请求人常写「不具备新颖性/创造性」这种并列表述, 看似两个都提了,实际上只论证了新颖性。 这时候审查机关应该怎么办? 判决给的答案是:要么明确调查、给双方陈述机会,要么就不能据此认定。 而不能含糊地「顺带」判掉。 给请求人的提醒: 写无效理由,宁可少写,不要含糊。 「因无新颖性故无创造性」这种写法,看起来省事,实际上浪费了一条理由。 正确做法是分两段写: 第一段论证无新颖性; 第二段写「即使认为具备新颖性,相对于证据二结合公知常识亦不具备创造性」, 并完整走一遍三步法。 这样即使新颖性不成立,创造性那条还在。
程序性撤销,对专利权人是好是坏
这个案子最后是撤销决定、责令重新作出。 很多专利权人会以为「撤销了就是赢了」。 其实不一定。 撤销有两种: 一种是「实体上认定专利有效」,比如认定具备创造性; 另一种是「程序上有瑕疵,回去重做」,本案就是这种。 两者的差别很大。 前者基本终局,后者还要再打一轮。 而且这一轮对专利权人未必有利—— 因为重做的时候,请求人肯定会把创造性理由补全。 那专利权人为什么还要打这个程序官司? 因为不打更糟。 如果不撤销,那个「不具备创造性」的认定就生效了,专利直接没了。 撤销至少争取到一次重新答辩的机会。 这是一个「用程序换时间」的策略。 在实务中,这类程序性抗辩的价值,取决于两件事: 第一,你的实体抗辩还有没有牌。 如果技术上确实站不住,那程序赢了也是白赢,重做一遍还是死。 第二,对方补正的成本高不高。 如果请求人手上证据充足,补一份完整的创造性论证很容易,那程序抗辩的意义就有限。 本案专利权人敢打,是因为他实体上有话说—— 证据二到底公开了什么、区别特征在哪,这些还有得争。 给代理人的一条经验: 程序抗辩不要当成主攻,要当成「争取重来一次」的战术。 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实体。 最后说一句这个案子的制度意义。 它把「听证原则」从一个抽象原则,落成了可操作的判断:看决定所依据的理由,有没有超出请求人主张的范围; 看当事人有没有机会就此陈述。 两条都过,程序才干净。 这一点对我们做实务的人很实用—— 收到不利决定时,第一件事不是看技术,是看理由。 理由是不是我辩过的? 如果不是,那就是一个程序突破口。
请求人只打了新颖性,审查机关不能顺手判掉创造性——审查范围由当事人划,越界就是违反法定程序。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技术有限公司系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液晶取向层”的PCT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2018年1月18日,某株式会社针对该专利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于2018年9月25日作出第37344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认为该专利权利要求不具备创造性,宣告该专利权全部无效。某技术有限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审查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0年12月24日作出(2019)京73行初1300号行政判决:驳回某技术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某技术有限公司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11月28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888号行政判决:一、撤销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9)京73行初1300号行政判决;二、撤销国家知识产权局第37344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三、国家知识产权局就某株式会社针对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液晶取向层”发明专利提出的无效宣告请求重新作出审查决定。法院生效裁判认为,在专利无效宣告请求审查程序中,国家知识产权局应当将无效决定所依据的理由、证据和认定的事实通知当事人,给予当事人就相关的理由、证据和具体事实等进行解释和陈述意见的机会,尤其是在作出不利于当事人的决定之前。
本案中,无效宣告请求人无论在无效宣告请求书还是在意见陈述书中均仅主张因该专利权利要求1相对于证据2不具备新颖性故亦不具备创造性,并未提出该专利权利要求1不具备创造性的具体理由。口审中亦坚持基于权利要求1不具备新颖性故不具备创造性。虽然国家知识产权局口审中询问双方:“用证据2评述创造性,有没有区别?”但并未就在证据2的基础上结合公知常识是否容易想到权利要求1的技术方案进行明确调查,更未给予专利权人就此发表意见的机会。被诉决定的认定超出了无效宣告请求审查中专利权人的合理预期,违反了听证原则,属于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三项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应予撤销。
无效宣告请求人仅主张本专利不具备新颖性故亦不具备创造性,且未提出本专利不具备创造性的其他具体理由,专利行政部门未告知专利权人本专利不具备创造性的其他具体理由,亦未给予其针对该具体理由陈述意见的机会,迳行认定本专利具备新颖性但不具备创造性,专利权人主张无效宣告审查程序违反听证原则,构成违反法定程序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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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涉及的法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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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888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11-28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25)。
本文案情与裁判要点依据公开裁判文书整理,点评部分为律师个人实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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