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案例某制药公司诉国家知识产权局、某药业公司发明专利权无效行政纠纷案
一、案情速览
本案涉及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治疗妇科疾病的栓剂及其制备工艺」的发明专利,专利权人为某药业公司。权利要求一限定了由苦参二百至一千克、百部一百至五百克、蛇床子一百至五百克、仙鹤草一百至五百克、紫珠一百至五百克、白矾五至二十克、硼酸十至一百克、冰片五至二十克、樟脑五至二十克,加甘油明胶基质制成的栓剂;权利要求二限定了具体的制备工艺,包括加水煎煮三次、醇沉、浓缩至相对密度一点三至一点三五等步骤。
某制药公司于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一日请求宣告权利要求一、二无效,理由包括不具备新颖性、创造性、保护范围不清楚、说明书未公开充分。国家知识产权局于二〇一九年一月二十三日作出第38904号决定,维持专利权有效。请求人不服起诉,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二日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请求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二〇二三年八月二十九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59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院认为:请求人主张各原材料用量范围太宽泛、难以保证任意组合均可达说明书记载的技术效果,其实质是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公开的内容不能合理确定权利要求概括的技术方案均能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对于主要以临床实验数据证明技术效果的中药组合物专利,权利要求能否得到说明书支持和说明书公开是否充分的判断,需要考虑中药组合物专利的特点和中医辨证施治的原则,判断本领域技术人员依据现有技术和说明书的记载是否可以合理预期在申请日之前该技术方案能够实现临床实验数据所证明的技术效果。如果中药领域临床实验数据所采用的技术方案中的组分含量以范围来表示,中药领域技术人员能够合理预期该技术方案范围内的药量加减没有改变临床实验数据所采用的技术方案的基本配伍关系和功效,则可以认为说明书公开充分;在权利要求作出合理概括的情况下,权利要求能够得到说明书的支持。此外,在判断药物组合物中的化学药成分与中药成分之间是否存在相互替代的技术启示时,不仅需要考虑药物成分的固有作用,还需要考虑其在药物组合物中与其他药物成分之间的关系。
二、裁判要点提炼
以数值范围限定组分含量的中药组合物专利中,说明书以临床实验数据证明其技术效果的,如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合理预期该组分含量范围内的药量增减不会改变临床实验数据所采用的技术方案的基本配伍关系和功效,则一般可以认定说明书公开充分。
在判断药物组合物发明中的化学药成分与中药成分之间是否存在相互替代的技术启示时,通常不仅需要考虑药物成分的固有作用,还需要考虑其与药物组合物中其他药物成分之间的关系。
三、赵律师点评
中药专利的老大难:剂量写成一个范围,还算不算公开充分
中药组合物专利有一个几乎是宿命式的难题。 药材的用量,你不可能只写一个数。 因为临床上每个人的病情不同,用量本来就要加减。 所以权利要求通常写成范围:苦参二百到一千克、百部一百到五百克…… 可一旦写成范围,问题就来了: 这几百种组合里,是不是每一种都有效?你凭什么保证? 请求人正是打这一点: 「各原材料的用量范围太宽泛,难以保证采用其中任意原料用量组合均可达说明书记载的技术效果。」 这句话翻译成法条就是:权利要求得不到说明书支持、说明书公开不充分。 一审、二审都驳回了这个主张。 判决的说理,先把这个主张的性质点明: 「其实质是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公开的内容不能合理确定权利要求概括的技术方案均能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然后给了一条专门针对中药的规则: 「对于主要以临床实验数据证明技术效果的中药组合物专利,权利要求能否得到说明书支持和说明书公开是否充分的判断,需要考虑中药组合物专利的特点和中医辨证施治的原则,判断本领域技术人员依据现有技术和说明书的记载是否可以合理预期在申请日之前该技术方案能够实现临床实验数据所证明的技术效果。」 这段话里有两个关键词,是中药专利的特殊之处。 第一个是「中药组合物专利的特点」。 中药是多味药配伍,起作用的是整体,不是单味药。 所以不能用「单味药剂量与效果」的线性思维去要求它。 第二个是「中医辨证施治的原则」。 这个原则本身就意味着用量要随证加减。 如果要求「每个剂量组合都验证过」, 那等于要求申请人对整个中医临床实践做穷举——这不可能。 所以判决给的判断标准,是「配伍关系和功效有没有变」: 「如果中药领域临床实验数据所采用的技术方案中的组分含量以范围来表示,中药领域技术人员能够合理预期该技术方案范围内的药量加减没有改变临床实验数据所采用的技术方案的基本配伍关系和功效,则可以认为说明书公开充分。」 这个标准的落点很聪明: 它不问「每个组合是否都有效」,而问「加减之后,还是不是那个方子」。 是,就够;不是,就不够。
「基本配伍关系」这四个字,是中药专利的命门
上一节提到判决的关键标准是「基本配伍关系」,这一节说清它为什么好用。 中药方剂的结构,不是「几味药加在一起」,而是「君臣佐使」。 君药主攻,臣药辅助,佐药制约,使药引导。 这个结构决定了:药量的加减,在一定范围内不改变方子的性质; 超出这个范围,方子就变成另一个方子了。 比如本案,苦参是主药(清热燥湿、杀虫止痒),用量二百到一千克; 冰片、樟脑是佐使(清凉止痒、渗透),用量只有五到二十克。 你把苦参加到一千克,还是这个方子; 但你把冰片加到二百克,那就不是这个方子了,刺激性会完全变掉。 所以「范围」不是随便划的—— 它的边界,恰好是「配伍关系还没变」的边界。 判决在本案认定: 「该专利说明书实施例部分记载了相关临床实验数据,证明其具有高效抗炎作用和良好净化阴道功效,具体内容包括临床病例的情况、用药方法、疗效评判标准和临床观察结果等,对临床实验数据的记载较为完整。」 注意它夸的是「记载较为完整」—— 病例、用药方法、疗效标准、观察结果,四样都有。 这四样齐了,法院才敢说「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合理预期」。 如果只写「治愈率百分之九十」,没有病例、没有标准、没有观察过程, 那这个数据就没法支撑范围。 这是给中药企业的第一条建议: 临床数据要写全四要素——谁、怎么用药、怎么判断有效、结果如何。 判决还专门回应了请求人的一个证据: 「某制药公司举证证明的关于药量影响药力的公知常识证据,尚不足以否定本领域技术人员可根据现有技术和中医药的特点合理预期权利要求1、2中所述的技术方案能达到相应技术效果。」 请求人想用「药量影响药力」这个常识来打, 法院的回答是:这个常识恰恰支持专利权人—— 正因为药量要随证加减,才说明这个范围是合理的,不是随意划的。 这个反转很有意思。 同一条常识,两边都能用, 关键在于谁的解释更符合这个领域的实践。
化学药和中药能不能互换,不能只看「都是杀菌的」
本案第二个争点,是一个很有技术含量的替代启示问题。 背景是这样的: 证据三和证据十一的药物组合物里,都有一味化学药——新洁尔灭(一种杀菌剂)。 本专利没有新洁尔灭,但苦参的用量比那两篇证据大幅增加。 请求人就说: 苦参也是杀菌的,新洁尔灭也是杀菌的, 把新洁尔灭换成苦参,是显而易见的替代。 这个论证听起来很有道理。 判决否掉了,理由给得很专业: 「在药物组合物中,化学药成分与中药成分发挥作用的机理通常有较大差异,因此,在判断药物组合物中的化学药成分与中药成分之间是否存在相互替代的技术启示时,通常不仅需要考虑药物成分的固有作用,还需要考虑其在药物组合物中与其他药物成分之间的关系。」 两句话,两个层次。 第一层:机理不同。 化学药是单一成分、靶点明确、剂量-效应关系清楚; 中药是多成分、多靶点、整体调节。 两者都叫「杀菌」,但走的不是一条路。 第二层,也是更关键的一层:要看它在方子里的位置。 判决说: 「在有充分依据说明二者在药物组合物中的作用基本相同的情况下,才能认定具有相互替代的技术启示。」 「在组合物中的作用」——不是「它本身有什么作用」,而是「它在这个方子里干什么活」。 这个区分非常重要。 举个例子: 某味药单独用是清热, 但在这个方子里,它的作用可能是「制约另一味药的燥性」。 那你要拿另一味「也清热」的药去替换,就换不了—— 因为新药未必有制约作用。 本案的认定是: 「现有技术并未给出在治疗阴道炎的药物中采用高含量苦参的技术启示,更未给出将证据3和证据11中起杀菌作用的化学药成分新洁尔灭去除,进而提高中药成分苦参含量,使得药物组合物整体达到治疗阴道炎效果的技术启示。」 注意「整体达到」三个字。 药效不是各成分药效的加总。 去掉一个成分、加大另一个成分,结果是「整体效果变了」,不是「一加一减」。 给请求人的提醒: 打中药组合物专利,最忌讳的就是「成分功效对应表」式打法。 拿一张表,左边列本专利的成分,右边列对比文件的成分, 功效对得上就算公开——这种打法在中药领域基本打不赢。 要么找到「同一个方子」,要么从「整体效果是否可预期」入手。 给专利权人的提醒: 说明书里最好把「每味药在方子里的角色」写清楚。 本案能赢,很大程度上因为说明书把配伍关系讲明白了。 如果只写「诸药合用,共奏清热燥湿、杀虫止痒之效」, 那法院就没有抓手去否定「替代启示」。
中药专利的范围不是随便划的,边界就在「配伍关系还没变」的地方——药量加减不改变君臣佐使,公开就算充分。
四、判决书全文(点开阅读 · 当事人姓名等信息已隐去)
某药业公司是专利号为某号、名称为“治疗妇科疾病的栓剂及其制备工艺”的发明专利的专利权人。2018年5月31日,某制药公司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该专利权利要求1、2无效,主要理由包括权利要求1、2不具备新颖性、创造性和保护范围不清楚,说明书未公开充分,。作为审查基础的权利要求为:
1.一种治疗妇科疾病的栓剂,其特征在于:其由下述原料制成:苦参200~1000g,百部100~500g,蛇床子100~500g,仙鹤草100~500g,紫珠100~500g,白矾5~20g,硼酸10~100g,冰片5~20g,樟脑5~20g,加甘油明胶基质制成。
2.一种制备权利要求1所述的治疗妇科疾病栓剂的工艺,其特征在于:先取苦参,百部,蛇床子,仙鹤草,紫珠五味药经净选加工,加水煎煮三次,第一、二次加水10倍,煎煮2小时,第三次加水8倍,煎煮1小时,合并煎液,过滤、浓缩至适量,加入95%乙醇,调节乙醇量30%-35%,静置,使沉淀,取上清液,过滤,滤液回收乙醇后,浓缩至相对密度为1.3~1.35的浸膏备用;另取甘油、明胶制备甘油明胶基质,然后依次加入硼酸、白矾,再加入浸膏,最后加入樟脑、冰片,趁热注入塑料管套中,再将棉棒置于其中,镶嵌制成栓剂。” 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19年1月23日作出第38904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维持该专利权有效。某制药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被诉决定,判令国家知识产权局重新作出决定。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于2021年1月22日作出(2019)京73行初7334号行政判决:驳回某制药公司的诉讼请求。某制药公司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23年8月29日作出(2021)最高法知行终59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法院生效裁判认为,某制药公司主张该专利权利要求1、2中的各原材料的用量范围太宽泛,难以保证采用其中任意原料用量组合均可达说明书记载的技术效果,其实质是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公开的内容不能合理确定权利要求概括的技术方案均能解决发明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对于主要以临床实验数据证明技术效果的中药组合物专利,权利要求能否得到说明书支持和说明书公开是否充分的判断,需要考虑中药组合物专利的特点和中医辨证施治的原则,判断本领域技术人员依据现有技术和说明书的记载是否可以合理预期在申请日之前该技术方案能够实现临床实验数据所证明的技术效果。
如果中药领域临床实验数据所采用的技术方案中的组分含量以范围来表示,中药领域技术人员能够合理预期该技术方案范围内的药量加减没有改变临床实验数据所采用的技术方案的基本配伍关系和功效,则可以认为说明书公开充分。在权利要求作出合理概括的情况下,权利要求能够得到说明书的支持。
具体而言,该专利说明书实施例部分记载了相关临床实验数据,证明其具有高效抗炎作用和良好净化阴道功效,具体内容包括临床病例的情况、用药方法、疗效评判标准和临床观察结果等,对临床实验数据的记载较为完整。根据中医辨证施治的原则,本领域技术人员知晓在具体的诊疗过程中可以根据具体的病情在一定范围内选择每种成分的用量。某制药公司举证证明的关于药量影响药力的公知常识证据,尚不足以否定本领域技术人员可根据现有技术和中医药的特点合理预期权利要求1、2中所述的技术方案能达到相应技术效果。因此,本领域技术人员根据说明书公开的内容能够合理预测权利要求1、2概括的技术方案均能解决该专利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某制药公司主张权利要求1、2得不到说明书支持的该点理由不能成立。
在药物组合物中,化学药成分与中药成分发挥作用的机理通常有较大差异,因此,在判断药物组合物中的化学药成分与中药成分之间是否存在相互替代的技术启示时,通常不仅需要考虑药物成分的固有作用,还需要考虑其在药物组合物中与其他药物成分之间的关系。在有充分依据说明二者在药物组合物中的作用基本相同的情况下,才能认定具有相互替代的技术启示。
本案中,证据3和证据11的药物组合物均有化学药成分新洁尔灭,该专利的药物组合物中没有新洁尔灭,但苦参的用量相对于证据3和证据11大幅增加,故本案中需判断是否有用高含量的苦参替代新洁尔灭的技术启示。现有技术并未给出在治疗阴道炎的药物中采用高含量苦参的技术启示,更未给出将证据3和证据11中起杀菌作用的化学药成分新洁尔灭去除,进而提高中药成分苦参含量,使得药物组合物整体达到治疗阴道炎效果的技术启示。因此,某制药公司关于该专利不具备创造性的理据不足。
1.以数值范围限定组分含量的中药组合物专利中,说明书以临床实验数据证明其技术效果的,如本领域技术人员能够合理预期该组分含量范围内的药量增减不会改变临床实验数据所采用的技术方案的基本配伍关系和功效,则一般可以认定说明书公开充分。
2.在判断药物组合物发明中的化学药成分与中药成分之间是否存在相互替代的技术启示时,通常不仅需要考虑药物成分的固有作用,还需要考虑其与药物组合物中其他药物成分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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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号:(2021)最高法知行终593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3-08-29
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参考案例(入库编号:2024-13-3-024-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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